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名震雍丘 人口普查, ...
-
为了稳定亳州城的局势,梅家安设计了一套临时身份凭证。
她用辎重营剩下的牛皮纸裁成小片,每片用炭笔写上持证人的姓名、住址和所属坊巷,盖上辎重营的调度印戳,每天粥棚放粥时凭这张临时凭证领取口粮,没有凭证的到里正处重新登记户籍才能领证。
这套临时身份凭证是她在清田期间设计的“战时户口制”的简化版,原本是为了平定天下后做人口普查之用,现在先用在亳州了。
周老汉赶着粮车挨坊发证,发到最后几个坊时梅家安连笔都用秃了,赵栾点起牛油灯继续裁纸,把最后几摞凭证码得整整齐齐。
几天之后亳州城里重新有了人气。
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卖豆腐的老汉把豆浆担子摆在官仓对面,粥棚飘来的燕麦香和豆浆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有几个胆大的商贩从躲藏处运出私藏的货物在城墙根下摆起了小摊。
梅家安从辎重营调出一批燕云毛布和草原互市换来的皮货,以极低的价格赊给几家愿意重新开张的铺子做启动资金,赊账记在她的民生账本上,等亳州恢复正常商税之后再分期归还。
勤王军在亳州完成初步善后之后,江淮平随即把防务交给老部下赵达州留守,他自己率主力继续南下勤王。
临离开亳州之前梅家安把这套临时身份凭证和粥棚调度流程全部誊清归档,连同官仓存粮清册、民夫遣散安置清单、铺户赊货契约的副本一起锁进铁柜。
铁柜的钥匙一把留给留守小吏,一把放进她的随身布袋里。
亳州至陈留的官道在这个冬天格外干燥,路面上冻得发白,马蹄踏上去溅起的都是碎冰。
江淮平连日指挥亳州防务以及审问叛军降卒,几乎没有合过眼,梅家安在行军途中发现他骑在马上的身姿依旧稳当但眼睛已经熬得发红。
大军修整之时她便让赵栾把干饼掰碎泡在热汤里提过去,顺便又多塞了一包新炒的燕麦炒面给亲卫营,嘱咐他们要盯着江淮平吃下去。
赵栾骑着骡子穿过队伍跑到最前面,把陶罐举过头顶递给江淮平,说梅姑娘讲你再不吃东西她就下令辎重队原地停灶。江淮平接过陶罐仰头灌了几口便把空罐还给赵栾,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下令让全军加速。
从亳州往南的第一站是陈留,陈留扼在运河与陆路官道的交汇处,是淮南叛军补给线上的关键节点。
朱用戟的粮草大部分沿运河转运而陈留恰好卡在水陆转换的咽喉上,若陈留能拿下,朱用戟的主力和左翼粮道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
当然朱用戟也不是傻子,守将的首级被悬挂在亳州城门口,这对一个刚刚在淮南称帝的人来说是奇耻大辱,他早就从围京主力中急调了一支数万人的精锐连夜南下,企图在陈留以北的雍丘堵住勤王军。
这支精锐由朱用戟的心腹将领王贵锋统率,此人人称“铁胆将军” 以善守闻名,当年在淮南道镇压民变时,曾以数百人守住一座小县城达数月之久,朱用戟把他放在雍丘意图很明确,此人携带了大量沿途劫掠的粮草辎重,显然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江淮平是的官道上接到的斥候的急报,来人说是因为雍丘是座小县城,城防薄弱,城墙低得骑兵踩着马背就能攀上去。
王贵锋干脆把营盘扎在雍丘城外的开阔地上,背靠一座低矮土丘,正面排开骑兵,两翼各有步兵压阵,辎重车围在中间,摆出一副以逸待劳、正面决战的架势。
显然他是相想让骑兵正面冲击勤王军,再让步兵两翼包抄,辎重车围在中间当移动堡垒,不过他想得可太美了,江淮平可不是朝廷的厢军。
在抵达雍丘外围之后江淮平没有急于进攻,他让亲卫兵趁着夜色摸到了敌军大营外围观察敌军动向,这一观察就让他们发现了漏洞。
敌军背后的土丘虽然能防侧翼偷袭,却没有任何工事掩护,岗哨也只在土丘下面零星设了几个。土丘本身坡度极缓,背面是条干涸的溪沟,骑兵从溪沟里摸过去,土丘上的人根本看不见。
他们带回来了一幅简易地形图,图上标了土丘的位置、叛军骑兵的数量和分布、溪沟的大致走向。
江淮平拿到地形图后立即下令让韩飞带一千人精兵攻占铁罗堡。
这铁罗堡在雍丘东南不到一里处,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前朝屯粮堡,地势略高于周边平原,站在堡墙上可以俯瞰整条官道和运河支流。
堡墙用糯米灰浆砌的青石垒成,厚得能挡投石机的石弹,虽然坍了一角但主体远比雍丘城坚固,堡内还有一眼深井,井水清冽可饮。
韩飞带着一千精兵趁夜色急行军,马蹄裹布,衔枚疾走,在天亮之前到了铁罗堡,
堡内确实驻了叛军一支小队,只是王贵锋把大部分守军都集中在雍丘城墙上,只留了极少数哨兵守着铁罗堡的坍角,韩飞带人摸进去后不到小半个时辰解决了堡内的哨兵,顺利插旗后他在堡墙上点燃一炷烽火。
黑烟升起时江淮平在营里看见那道烟柱直直地戳破晨光,在知道铁罗堡已经拿下了后他随即做出了一个让帐中诸将都倒吸凉气的决定。
他让常凤带人在雍丘城外大营里多燃篝火,照常敲更巡营,营门开着,帐篷不拆,灶坑里的火保持燃烧,让炊烟继续升起。
叛军的斥候远远望过来,只会看见一座完整的勤王军大营帐篷整齐,炊烟袅袅,巡逻队的火把在营门间往来穿梭,实际上这座大营里的骑兵已经全部撤走了。
随后江淮平又带着骑兵趁夜色从大营后方的低洼地带绕出去,他们马蹄裹布,衔枚疾走,不点火把,西北风的呼啸完美掩盖马蹄声。
那条低洼地带是一片干涸的湖床,入冬之后湖底泥土干硬如石,马蹄踏上去不留痕迹,两侧的矮丘恰好遮挡了整支骑兵的轮廓。
江淮平在湖床出口处的一座废弃砖窑里布置了临时指挥点,亲卫在砖窑壁上钉了简易舆图,用炭笔标出各队的出击方向和顺序。骑兵从湖床里静默地穿过,两千人如同一股无声的暗流,在叛军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
黎明时分,太阳还没升起来,晨光从地平线下面往上泛。叛军营地里的伙头军开始生火造饭,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骑兵下了马,步卒蹲在地上等饭,辎重车卸了套,牲口牵去河边饮水。
整个营地从战时状态松弛成了日常状态,此时正式军队防守最松懈的时刻,王贵锋正站在他那匹黄膘马旁边用将旗杆子搅一碗糊状干粮,把干粮灌下马肚后他把碗随手一撂就准备上马督阵。
他不知道江淮平的骑兵已经从他背后的土丘上露出了轮廓。
江淮平站在土丘最高处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面上倒映出叛军营地里那几柱细细的炊烟。他的刀尖朝前一压。传令兵挥动旗号,埋伏在湖床里的骑兵同时催马冲上土丘顶线。马蹄踏碎枯草,沉闷的声响在晨光里滚过,叛军伙头军手里的粥勺被惊的掉进了锅里。
两千精骑从土丘上倾泻而下,江淮平一马当先,他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身后是两列纵队的燕云精骑,马蹄踏得冻土开裂,尘土和草屑被北风卷到半空,像一条黄色的猛虎从土丘上往叛军营地正面猛扑下去。
叛军骑兵还没来得及上马,马匹就被喊杀声惊得在营地里四散狂奔,踏翻了灶坑和帐篷。
王贵锋连头盔都来不及扣好就被亲兵架上马,嘶吼着让各队整阵但阵地正面已被江淮平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常凤按计划带着弩手从大营方向往前推,在叛军正面排成弩阵。铁官作坊新打的弩箭头淬过燕山铁胆石的铁水,硬度比南铁高出一大截。
弩手齐射时,箭雨贴着骑兵冲锋的头顶掠过,密集的破空声像一面铁网砸进敌阵,江淮平冲上去的马刀还没落下,常凤的弩箭已经替他放倒了寨门两侧的守兵。
叛军把最后的希望押在骑兵反击上,王贵锋将勉强收拢溃散骑兵,亲自带头从右侧冲出来,他骑的那匹黄膘马是淮南最好的战马,高大威猛,马铠上镶着镀金的护心镜,在晨光里金光闪闪,看起来威风凛凛。
他带着几百亲骑从侧翼往外突,企图绕过江淮平的骑兵直冲大营但韩飞已经在铁罗堡上看到了他。
堡上弩手居高临下齐射,弩箭从侧面砸进骑兵队形,乱马嘶鸣着撞在一起。韩飞随即亲自带了几百人从铁罗堡开门冲出,骑兵步卒齐下,堵住了突围缺口的最后一段退路。
王贵锋见突围无望便拨转马头往另一侧跑带着剩下几十个亲兵往土丘方向逃,企图翻过土丘从雍丘城南抄小路逃往陈留方向。
江淮平早就盯上了他,他催马追上土丘,身后只有一小队亲卫紧跟着。王贵锋见追兵只有一小队遍让让亲兵回身截杀,自己继续往土丘背后跑。
后面的亲卫被迫慢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江淮平单人独骑越过他们的刀阵冲到了最前面,他没有绕路而是策马冲上土丘背后一条极窄的土埂,两旁全是干涸的苇根和碎石,马腹擦着苇秆飞掠,碎石子被马蹄踢得噼里啪啦滚进溪沟。
马落地时前蹄踩塌了一块松土边缘,他整个人连同坐骑往旁边偏了一下,亲卫在后面惊喊出声。
江淮平在马鞍上半侧身硬拉缰绳把马头带正,借势回身一刀,刀锋沿着土埂边缘划了半道弧线接连斩落了两名挡路的敌兵。
紧接着王贵锋□□黄膘马的后腿,马匹惨嘶着轰然倒地,在土埂上激起一片暗黄色的泥沙。
王贵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江淮平的第二刀已经落下,他从扬刀到劈骨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刀沉得连鞘都在微微颤动,刀面上糊着的血还没来得及淌下去就凝在了刀刃上。
江淮平提了王贵锋的首级拨马回阵,将这颗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
战场上的声音骤然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勤王军的骑兵举起长枪敲击马鞍侧铁,步卒用刀背拍打盾牌,韩飞在铁罗堡上挥动军旗,常凤远远站在弩阵后面,把弩机往地上一拄,长舒一口气。
江淮平将王贵锋首级挂在营门外的旗杆上,刀还鞘前,就着马鞍上挂着的那只鹿皮水袋淋了一遍刀面,黏稠的血浆顺着刀脊淌进土里,战场上到处都是跪地投降的溃兵,降卒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缴获的辎重车和投石机石弹堆成了小山。
雍丘战后,善后工作随即展开。
叛军降卒数量远超预期,韩飞把降卒集中在铁罗堡下面的空地上,按籍贯和兵种分编,淮南本地的降卒愿意返籍的发给路条和几天的干粮,就地遣散;外州强征来的降卒编入随军民夫队以工代赈;叛军军官单独关押审问。
常凤带着骑兵在战场外围巡逻,搜捕趁乱逃散的溃兵。他派出了几支小队沿着运河支流追踪溃兵踪迹,发现有一批溃兵往陈留方向逃了,还有一批窜入雍丘乡里滋扰百姓。
常凤让人把那些在村外野地乱窜的溃兵兜住押回俘虏营,同时在通往各乡的路口设了临时哨卡,防止溃兵趁夜色流窜劫掠。
梅家安负责战场缴获物资的清点和分配,她和周老汉带辎重营在战场上走了一遍,叛军留下的辎重车全部拖回大营,投石机拆了装在粮车上运到铁罗堡存放,武器缴获按刀枪弓弩分类入库。
石弹太多,光圆石弹缴获了满满几十车,她让石铁匠的徒弟们带人一起把这些石弹砸碎,碎石头用来铺雍丘城外的官道,剩下堆不下的集中码放在铁罗堡墙根下。
粮草缴获更是惊人,这里全部都是淮南官仓里抢来的精米和腌肉,梅家安把精米分出一部分给伤兵营,腌肉切成小块掺进杂粮粥里,又让人往雍丘城里送了十几袋精米和半扇腌肉,分给围城期间受困最重的坊巷。
粥棚旁边架了好几个大陶瓮,熬的全是米粒油润、肉香四溢的肉粥,这是勤王军出征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伙头军掌勺时连锅底都刮了好几遍。
雍丘城里百姓受了不小的惊吓,叛军在雍丘驻扎期间挨家挨户搜刮粮食,有几处民房被溃兵放火烧了。
梅家安进雍丘城时带了两名随军医匠和一批应急口粮,她发现城南两处坊巷的民房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几个老妇人抱着包袱蹲在断墙下面,不知道往哪儿走。
在把从燕云带来的毛布分出去后梅家安让周老汉带人清理出城隍庙的院落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又让人把烧毁的房屋登记造册,在城墙根下划出临时安置区,等天暖之后由屯田队协助重建。
有一个小孩蹲在自家被烧塌的灶台旁边,用手刨着热灰想找东西,梅家安从粥棚锅里舀了一碗肉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块邢富塞给她的干饼一起递给他。
那孩子端着碗蹲在断墙根下用筷子扒着吃,吃着吃着头一歪在墙根睡着了,碗还牢牢攥在手里,梅家安蹲在他面前把碗沿从他指缝间轻轻取出来放在枕边,看见他枕在自己的包袱上睡得死沉,呼吸里还带着米粥和肉末的味道。
梅家安笑着摇了摇头,这次他们在雍丘只停了很短的时间,在完成登记完身份凭证,安抚好雍丘百姓后勤王军马不停蹄,沿官道直逼陈留。
雍丘的防务由另一名老部将王功成留守,常凤分出一部分骑兵在陈留以北沿途警戒。
梅家安让周老汉开始着手把雍丘缴获的粮草物资分成两路,一路随勤王军主力运往陈留,一路留在雍丘当备用库存。
分发物资时她把每一袋精米和每一块腌肉都称重登记,连石弹砸碎铺路的碎石都有详细的方数记录。
临走前她把那份战场缴获总目和雍丘百姓安置清单以及临时身份凭证一起誊清归档,锁进铁柜,还是老规矩两把钥匙一把留给留守小吏一把放进她随身布袋里。
周老汉叼着旱烟杆站在城门口,鞭子甩了一声脆响,车队在晨光里向陈留出发,身后雍丘城隍庙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