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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定风波 平亳州 ...

  •   亳州是运河沿线的重镇,城墙虽然不算极高但护城河引入的是运河活水,宽达数丈,河深难渡。

      根据斥候拼死带回的情报,朱用戟的左路军万余人已先一步进驻亳州,正在城中大肆搜刮粮仓,企图以亳州为据点,从侧翼威胁正从徐州赶往京城的各路勤王部队。

      亳州城外江淮平立马于运河堤岸上,他眺望着城墙上的叛军旗帜。

      敌人显然早有准备,护城河上的所有桥梁都已被拆除或烧毁,河面宽达数丈,水色浑黄,深不见底,城墙上的叛军密密麻麻,火把在垛口后面排成一溜,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蛇。

      “强攻不行。”江淮平放下手中的马鞭,对身旁的韩飞和常凤说道:

      “护城河太宽,我们的云梯够不着,唯一的办法是拿下浮桥,从北门打进去,敌人也知道浮桥是命门,必然会重兵把守。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浮桥。”

      说着他的目光在浮桥上来回扫视,脑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这时斥候来报,说是浮桥上有拒马,桥面上堆了沙袋,两侧站满了弓箭手,船上的守军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换班时火把全部熄灭,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

      江淮平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沿着浮桥来回扫了好几遍,桥是粗木桩和连锁粮船搭成的,粮船吃水颇深,每艘船之间用铁链勾连,桥面上铺了厚木板,能容马车通行。这是叛军运送粮草的唯一通道,也是亳州守军与外界联系的命脉。

      浮桥两侧的水面上还漂着几艘轻舟,每艘轻舟上都坐着弓箭手,正在往水中投掷火把,照亮水面,防止有人潜水摸桥。

      护城河的水面只在浮桥桥墩处被火把照亮了极窄的一圈,从上游下来的那段河道完全隐没在阴影中。

      常凤压低声音:“这水太急,人潜下去顶不住多久,除非从上游漂下来,但这根本不可能敌人轻舟上的弓箭手一直在巡逻,火把把桥墩附近照得跟白日一样。”

      “不在桥墩。”江淮平抬手指了指浮桥上游约半里处,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倾塌的门墙半淹在水里,庙前几棵歪脖子柳树斜探到水面之上。

      “看见那片柳树没有?树冠遮住了大半个河道,人从庙后下水,借着树冠的阴影往下游漂,能接近到离浮桥很近的地方不被发现,轻舟上的火把照的是桥墩,照不到那段阴影。”

      话一说完江淮平又转向了传令兵,他说:“现在去辎重营,让梅家安带着勤王物资册亲自来前营大帐一趟,告诉她她手里那批浸过桐油的绳子能派上用场了。”

      常凤立刻反应过来,他在燕云早就见识过浸了桐油的麻绳遇火之后的效果了。

      与此同时梅家安正蹲在地上逐车核对勤王物资总账,一辆粮车一盏灯笼,每核完一辆就让人在旁边木桩上挂一根白布条,以此留标。

      那传令兵跑进来报信,急得满头大汗,嘴里的热气在冷夜里凝成白雾:“梅姑娘,将军请你带上物资册去中军大帐一趟,他说那批浸过桐油的绳子能派上用场了。”

      梅家安从粮车后面站起来,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让人抱起地上三只封了蜡的木箱,里面是她从燕云铁官作坊带出来的浸桐油麻绳。

      临走前她对周老汉交代了一声,“清点完记得等我对账,老周”,说完她就跟着传令兵往中军大帐走去了。

      中军大帐里,江淮平正站在沙盘前面,几天没换的盔甲上还沾着石门关的灰浆,看见梅家安进来,他直截了当地问:“桐油麻绳带了多少?”

      梅家安让人把那三只封了蜡的箱子,里面每条麻绳都反复在桐油里泡足了时辰再阴干,表面乌黑发亮,捻起来比普通麻绳硬挺得多,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味道。

      它们整齐的整齐地码着,每条都有小臂粗细,绳头打了防脱结,浓烈的桐油味在营帐里弥漫开来。

      “这种浸油麻绳遇明火即燃,在水面上也能持续燃烧,烟极大而且韧性够强,人挂在上面攀爬不会断。”

      梅家安说着把其中一条麻绳抽出来放在沙盘旁边,“用它点浮桥上的粮船比普通火把好用。第一,不需要靠近到投掷火把的距离,只要有人潜到浮桥桥墩处把绳子绑上去再点火,顺风就能引燃整艘船。

      第二,浓烟能在极短时间内覆盖桥面,把守军的视线完全压住,弓箭手看不清目标就没法放箭,这些我们都是做过实验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绳子的原料是我从草原互市点换回来的长纤维野麻,燕云本地不产。不过我还存了一批在辎重营,后续给驿站和渡口补货也已预留了用量,你们可以放心用。”

      江淮平拿起一条浸油麻绳,在手里掂了掂,今晚月黑风高,正是偷袭的好时机,这浸油麻绳就是亳州叛军的催命符。

      江淮平命令常凤率领所有弩手和弓箭手,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到运河对岸,潜伏在距离浮桥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一旦浮桥上火起,立刻用密集的箭雨压制住对岸企图救援的敌军。

      而他自己则亲自挑选了几十名水性极好、身手矫健的亲卫,这些亲卫每人都背着数捆浸了桐油的麻绳,口中衔着短刀。

      在江淮平的带领下,他们从浮桥上游的河神庙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像一群水鬼,只露出半个脑袋,顺着水流缓缓向浮桥潜去。

      浮桥上的火把在远处燃烧,把桥墩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但柳树阴影恰好遮住了这群水鬼的身影。

      浮桥上的守军全然不觉,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黑暗里,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攻城部队。

      江淮平第一个摸到了浮桥下方,他头顶正是那艘作为主桥墩的粮船,他向身后的亲卫打了个手势,他身后数十名亲卫无声地散开,每人贴上一艘粮船的船底,开始把背上的浸桐油麻绳解下来缠绕在船柱、船板、连接桥面的铁链上。

      麻绳上的桐油被河水冲刷后反而变得更加黏滑,缠在木头上又紧又牢,散发的气味也越发浓烈。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一名叛军士兵大概是听到了异响,举着火把探头向下张望。火光映亮了江淮平冰冷的眼神。

      那名士兵瞪大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就被一名从水中跃出的亲卫脱下了水中,但落水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其他守军。

      动手!”江淮平一声低喝。

      他夺过桥上掉落的火把,毫不犹豫的点燃了缠在船柱上的浸油麻绳,火焰如同活物一般,瞬间顺着浸满桐油的麻绳窜了上去,发出“滋滋”的怪响,伴随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顷刻间,几艘作为桥墩的粮船全部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亳州城。

      浓烟顺着河面灌过去,把整座浮桥裹在呛人的黑雾中,桥上的弓箭手被熏得眼泪直流,根本睁不开眼,手里的弓弦沾了烟灰之后松滑拉不满弓。

      与此同时对岸的常凤见浮桥火起,立刻下令放箭。

      瞬间芦苇丛中飞出无数支火箭,如蝗虫一般落在浮桥上那些堆满沙袋的拒马和聚集在桥面企图救火的守军身上。

      浮桥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打懵了,他们乱作一团。

      江淮平趁乱翻身爬上烈焰熊熊的浮桥,他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手起刀落连续砍翻数名企图砍断浮桥缆绳的敌兵,硬生生在桥上杀开一条血路直直地向北门冲去。

      他身后的数十名亲卫也纷纷从水中跃起,加入战团。在他们的猛攻下,北门的叛军防线迅速崩溃,叛军士兵退无可退,不少人惨叫着翻身掉入河中。

      韩飞率领的主力部队早已在城外等候多时,看到北门火起,立刻发起了总攻。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不到半个时辰,亳州城便宣告易手。

      战后浮桥残骸烧了整整一宿都未灭,浓烟在运河上空盘旋到次日午后仍末散尽。

      梅家安接到捷报时正蹲在地上给之前新收编的溃兵登记名册,常凤跑了过来,他手里攥着半截没烧完的浸油麻绳,绳头还在冒烟,见到她之后常凤简直是乐开了花。

      “梅姑娘!你给的那些浸油麻绳,威力大得很,将军说,这玩意儿比咱们的燕云弩还狠,下次要多备点!”

      梅家安接过那半截还在冒烟的麻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断面,然后她在辎重消耗册上记了一笔:桐油麻绳,今亳州一役耗用,需按批次号补库。

      破晓时分梅家安带着辎重营收尾进城城门洞里的硝烟还没散尽,石板路上到处是碎砖和折断的箭杆,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城墙根下徘徊,她让周老汉牵去临时马棚喂草。

      亳州城墙上的叛军旗帜已经被韩飞全部扯下来烧了,现在城墙上扬的是江淮平的定北军旗,那叛军先锋的首级和那把朱用戟亲赠的佩刀已经被悬挂在城门之上,那刀上还沾着汜水关禁军守将干涸的血渍。

      亳州城里的百姓躲了好些天,叛军占据亳州期间,城中的官仓被洗劫一空,民间的存粮也被搜刮了好几轮,百姓饿得前胸贴后背,连城隍庙里供桌上摆的干果都被饥民偷偷摸去吃光了。

      梅家安进城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周老汉和辎重营的几个老兵直奔亳州城中心的官仓。官仓的大门被叛军砸烂了半扇,仓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散落的谷壳和踩碎的米粒,墙角堆着几袋被老鼠咬穿的陈粮。

      叛军把能吃的粮食全搬上了运河粮船,剩下的都是发了霉的陈谷子和掺了沙子的杂粮。

      梅家安蹲下来,伸手插进那堆陈谷子里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霉味刺鼻但谷粒还没完全坏透,筛一筛、掺上新粮还能吃。

      她站起来,让人把所有的陈粮全部搬到官仓门口的晒场上摊开晾晒,自己翻开账本,开始逐袋登记存粮数目。

      与此同时,辎重营收容了一批从叛军手里解救出来的民夫。

      这些民夫是被叛军从沿途各州强征来拉纤和搬运粮草的,衣衫褴褛,手脚上全是冻疮和绳勒的血痕,有几个脚上的草鞋磨穿了底,只能光着脚板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梅家安让人支了几口大锅给他们煮粥,又找来随军医匠给几个伤势较重的民夫处理伤口,在登记民夫籍贯时她挨个问清楚是本城百姓还是外州流民,本城百姓发给路条和几天的口粮自行返家,外州流民编入随军民夫队以工代赈。

      有个从青州被强征来的年轻民夫,腿被粮车碾伤化脓走不了路,梅家安让赵栾扶着他在粥棚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坐下,自己蹲下去看了看他的伤口。

      “让随军医匠多用了半瓶从燕云带来的止血药粉,烧伤化脓的位置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梅家安说着用炭笔在他的民夫登记签上画了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字:留亳州养伤,痊愈后编入辎重营短途运输队。

      还有对兄弟是从徐州被强征来的,看着才十岁出头,大的的肩膀被纤绳勒得皮开肉绽,血痂粘在破衣服上扯都扯不下来。

      梅家安让赵栾端了盆温水来,用干净的布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把血痂泡软,随军医匠再敷上止血药粉。

      小的那个就蹲在旁边端着粥碗,边喝边哭,说他们兄弟俩被强征时家里的麦子还没收完,家里就剩母亲一人。

      梅家安在他们的民夫登记签上注明“徐州沛县人氏,家有未收麦田,先编入辎重营短途运输队,待勤王事毕后遣返原籍”,又在册子旁边单独批了一行小字:徐州沛县麦田收割情况,请徐州善后官吏查报。

      等忙完这些支起粥棚支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梅家安让伙头军把从燕云带来的新碾燕麦米和官仓里筛过的陈谷子掺在一起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自己站在粥锅后面掌勺,袖子卷到小臂以上,一勺一勺往排队的百姓碗里舀粥。

      亳州城里断粮已有好些天,排队的百姓饿得眼冒金星但没人推搡,她在各州府县城都支过粥棚,那几个老规矩早就不胫而走:老人孩子优先排队,青壮排后面,插队的一律末位重排,所有人都在遵守着她的规矩。

      江淮平从南门城楼上巡查下来,盔甲上还带着城头冷风的寒意,远远看见官仓门口的火光和排队的百姓,翻身下马。

      他没有走过去打断她,在人群外面站了片刻,一个老妇人端着她舀的粥颤颤巍巍走过去时差点绊到地上的碎石,他伸手扶了一把,老妇人向他道谢,他说了句“应该的”就转身离开了。

      对于这里发生的事梅家安并不知晓,她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施完粥后她便开始着手清查那些叛军遗弃的文书。

      韩飞在搜查县衙时从叛军主簿的房间里翻出好几大捆被匆匆烧毁的账册残页,大部分已经烧成了灰,剩下一小叠没烧完的残页被风吹得满屋都是。

      梅家安把残页一片片捡起来摊在桌上拼对,拼出了叛军在亳州征粮的数目和运河粮船的调度记录。

      其中有一页残账上记着一行字:“亳州左营拨粮若干石转汜水关前锋营,经手人某某押运。”

      梅家安把这页残账和之前在燕云情报册上用朱笔圈过的克扣军饷账目做了交叉比对,在发现这个经手人正是中常侍安插在淮南厢军里的心腹之一后她把残页夹进自己的情报册里,在旁边用炭笔注明:中常侍心腹参与叛军粮草调拨,铁证。

      江淮平回到营帐便开始审查暗探,亳州城破之时有不少溃兵趁机从北门翻墙逃出了城,散入周边乡里抢掠,还有一部分本地泼皮无赖浑水摸鱼,趁夜色翻进无人看守的店铺偷盗。

      江淮平让常凤带骑兵在城外巡逻清剿溃兵,同时在城内张贴戒严告示,夜间不准无令外出。

      又命韩飞带兵挨街挨巷清查漏网的叛军暗探,后者发现了几个藏身在废弃粮仓里的伤兵,那几个伤兵自称是被裹挟的流民但韩飞搜查时发现其中一人怀里藏着一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信的落款是朱用戟的左军都尉。

      江淮平审问的暗探正是此人,他直接了供出朱用戟已在汜水关外集结重兵,计划绕过亳州从侧翼袭击勤王军的粮道的事。

      在这条审讯口供还没有变成正式军报之前,梅家安已从周老汉口中得知了暗探的身份,她翻开辎重营册子查了这个暗探入城后接触过的所有人,民夫、溃兵、街坊,然后她把可能与此事相关联的人员名单理出来递给常凤,让他安排人手加强粮车队的护卫。

      亳州城外的农田在叛军占据期间被马蹄踩得稀烂,灌溉渠也淤堵了大半。

      邢富虽远在燕云没有跟来但梅家安带着他的一女一子,他们俩把邢富的本领学了个十成十。

      在梅家安的安排下邢安带着辎重营的士兵把淤堵的灌溉渠重新疏通,又把踩烂的田垄重新翻了翻,从燕云带来的耐寒萝卜籽撒在几小块还能种的地里,先保一茬越冬菜。

      邢康则负责在亳州官仓里把梅家安配好的燕麦米和陈谷子按比例分装,每天的粥棚出粮数目他比照梅家安的章程逐一核对。

      与此同时常凤在城外清剿溃兵时发现了一股叛军骑兵残部正沿运河东岸往南逃窜,他带轻骑紧追不舍,在运河一个废弃渡口追上了溃兵。

      溃兵约有几百人,残马颇多,企图趁夜色渡河逃往陈留,常凤没有贸然进攻,这溃兵虽疲但人数不少,背水一战的情况下狗急跳墙的代价太大。

      他一边让轻骑截断渡口两侧的去路,一边派快马回亳州向江淮平请援。

      江淮平正在县衙审阅韩林递上来的叛军降卒口供,通过这些口供他拼凑出了朱用戟最新的兵力部署,朱用戟在陈留以北的雍丘布了重兵,企图在雍丘堵截勤王军主力。

      江淮平把口供一条条对照舆图标注之后,发现叛军在雍丘的兵力比预计的要多出不少而且还携带了大量攻城器械,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杂牌部队,那是朱用戟麾下正编的精锐。

      他正准备派人去叫常凤回城商议,常凤的信使就先到了,信使把运河渡口敌情禀明,江淮平听完震身而起。

      他没有派别人,只带着亲卫营和韩林留下的骑兵,抄近道赶往运河渡口,天亮前最暗的那一阵,他赶到了渡口东岸。

      溃兵在河滩上生了几堆篝火取暖,正在拆渡口的旧木棚搭浮桥,江淮平让亲卫把马蹄裹上枯草软布,趁着夜色摸到渡口上游浅滩处,他第一个策马涉水,马蹄踏碎薄冰,一口气冲到对岸,溃兵还没反应过来,帐篷就被他们随身携带的火油罐点燃了。

      常凤在东岸望见火光,立即带轻骑发起冲锋,溃兵两头挨揍,很快活着的人就全部投降了。

      江淮平从火堆里捡出一封没来得及烧完的信件残页,上面写的是叛军头目命令溃兵“速撤陈留,勿恋战”。

      他把残页折好放进怀里后才对常凤说:“朱用戟已经知道亳州丢了,他在陈留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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