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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经万苦夺运道不渡3 百婴堂「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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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婴孩啼哭,三侠跳出,抱起小团拍抚。
婴儿或张嘴流涎,或锁眉挤眼,都是一张张哭脸。行槐抱的一个难得哄睡下,他放进摇篮,盖上被子道:“乖乖,睡罢。”
“师傅何不用催眠符?”说着,江羽按耐不住地画符。
“莫乱来。”行槐打断道,“用此符咒,于他们身体有损。”
赵鸦瞥眼行槐:“装善人。你杀了雏崽的娘亲,又劫掠他们来此水土不服之地,致婴儿思母哭啼。”
“我未杀妊仙,她们是难产而亡。”
“师父说难产而亡的,都是你送了花的。”王僵环视百个摇篮,“她们生的宝宝,也都在你这里。这还能是凑巧?”
行槐挨摇篮坐下:“师弟笨虽笨,一到坑坏我的时候,便聪明了许多。”他莞尔道,“的确是我以花为器,让妊仙体入邪气,生胎百般疼痛,流血不止,末了死去。”
“你怎这样!”江羽悲愤道,“你要复生师祖,用得着这些娃娃么?你一杀再杀,怎不杀我?我无父无母,你让师祖夺我的舍我心甘情愿。可这些孩子都是有爹有娘的啊!”
“小声些。”行槐探身向摇篮,轻轻拍那被吵得不安稳的婴儿,“睡罢,睡罢。”他眉眼微垂,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
“你杀人不痛苦么?你养这么多娃不累么?师祖复活后知晓你这般他不难过么?”江羽一问再问。他声气悲鸣,仿佛不是他问的行槐,而是他内心深处的魂灵问的行槐。
似被这话触动了,行槐伏在摇篮上,说了声“后悔”:“带孩子,真的好累,我好多天没合上眼了——从没这么累过。”
“既累便不养,送去宫中自有人养。你也弃了复生师祖的念头,”王僵道,“他死了许多年,兴许魂魄散尽,无法还阳。”
“师傅他…我无能为力。”行槐摇头。
“老累头休扮哭相,你速……”赵鸦话语一断。听耳边雏崽嘤嘤,他贴片止言羽,继续道:“还我族气运!”
“气运?”行槐坐直身,目光扫过孩童,“好孩子,就在你们手上。”
三侠一愣。
“我曾以为祥鸦气运可解万难,拿到手才知…人死不能复生…救不活师傅。但是,”行槐俯身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能救活这些才死不久的孩子。我把这些可怜的孩子杀掉了,又于心不忍,便用了你族气运复活他们。”
“剩下的气运在何处?!”赵鸦问。
“未剩下。”
“谎话连篇!我族气运岂止复活百个婴儿!”
“两族有别,用你族气运复生我族之人,非一一对应,你族一个复活我族一个。”行槐取出一个绣囊,示意王僵,“打开看一看。”
打开看是碎牙,王僵又给赵鸦看。赵鸦大怒,架剑在行槐脖上,“滥竽充数!此狗牙上无任何气运残留!”
“玉树郎!你若杀了他,就再也问不出气运的消息了!”江羽急道。
“傲清杀了我也无济于事。”行槐把脸依偎在团团的小脸上,“你族的气运,真的一点不剩,全在孩子身上。”
赵鸦的剑抖了下。
江羽喃道:“不会的…”他捻诀在所抱的婴孩上一试,不由得冷汗直流,“娃娃…祥瑞护身……”
羽剑往颈项上压得更深,赵鸦要行槐归还气运。
“为何要还呢?”
“我族的你不还!”赵鸦怒容道,“你族人的命是命,我羽族百万的命不是命么?你今日不取出气运,百万羽族就要长眠在地里!”
“可…”行槐被剑压迫得弯下的脖子仰起来,伤口涌出一片血。在赵鸦往后掣剑、剑梢扫到身后的王僵时,他笑问王僵:“灭了羽族的,不是你么?”
王僵一怔。
“羽族短命可怜,被灭了全族,更是雪上加霜。然而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仅仅拿了王僵的牙,救了我族百条性命。”
王僵怀里的婴儿哭起来,声音尖溜溜的,像切割着什么。
“…兄长要我找你的牙,”赵鸦回身看他,“可我族的气运,为何在你的牙里?你是黑僵,但僵太白,一定是白僵么?”
“他挑拨离间,你的鸦头被他说晕了!僵太白怎不是白僵?我是黑僵,黑僵跟白僵不一样。因为你,我才成了白僵啊。”
“千年前的人物,谁能保证僵太白一定是白僵?”
眼见内讧,江羽嚷道:“现下拿回气运救羽族要紧!”他放娃娃进摇篮,然后跪下对行槐磕头,“求师傅还他们气运!”
“要还,就得杀孩子。”
“不可能!”江羽攥住行槐的衣摆,乞求道,“师傅道力无边,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娃娃活着,又能还羽族气运…求师傅,江羽求你…”他不住磕头,磕一下说一个字,“我孝敬师傅,求师傅,求师傅……”
“傻徒弟,你孝敬不了的。”行槐倚在摇篮上,“我,要随你师祖去了。”说罢,闭上了眼。
三侠皆傻。
王僵去探行槐的鼻息,已是断了气。他不相信,叫江羽看是不是假死。见江羽呆若死鸡,他往他脸上擂两拳道:“他定是假死!你先试一试。”
“是…师傅肯定没死。”江羽起身咬指,以血画符,从行槐的脸开始画。他一直画到腿,画到脚,画到跪下,画到流泪,画到蜷缩:“死了……”
满堂婴儿大哭。
王僵的耳朵快被哭声吵聋了。若掐住宝宝的脖子,就再无哭声射出;要是捂住他们的鼻子,他们就会一直睡觉。这样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江羽,兴许江羽能专心画出取气运的符。
取出气运,羽族死而复生,赵鸦与他便不会有芥蒂。相处时日一久,能唤醒赵鸦从前的记忆。这样,他又能摸羽毛、亲羽毛,抱着赵鸦睡觉了。
百个婴儿换百万羽族,有何理由不换?
连他往日吃土豆,都知五个土豆,比两个土豆更填肚子;吃两个鸡腿,比吃一个鸡腿更香。
僵王想杀人。
他注视婴儿那哭得熟红的脸和挥舞的小拳。那一声声哭音砸在他脸上,像百足蜈蚣游爬进衣,不时扬起大钳咬他,让他浑身痛麻。挥舞的小拳像烧红的烙铁,要烫死他。
这是一个好宝宝,马上变成死宝宝。
他把一只手放在小脸上,软软的,很像赵鸦的臀……赵鸦!
不行,他不能杀人,就像他不能杀赵鸦的臀!
王僵从想杀人到放弃杀人,不过转瞬间。但他像摔死了体内的某种魂魄般,全身变得轻盈,有种大病初愈的虚脱感。他用指腹擦婴儿嘴边的口水,去看赵鸦,赵鸦正举剑劈向搂抱的孩子。
忙闪身夺过婴儿,他被劈掉半边脑袋,随后熟练地用神力长回来。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王僵道,“不一定要杀了他们。”
“你找办法。我回羽族。”
“…你又不想见我。”
“我不杀了你僵太白,都算网开一面。还要我见你么?”
王僵难言道:“我也不知我是谁。但有一本‘僵太白传记’,里面可能有他的身世记载,说不定还有他窃你族气运的来龙去脉。”
“拿来。”赵鸦伸手道。
“在春山。传记是残本,要用法器复写。”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让它成了残本?”赵鸦举剑劈王僵,“你便是狗头猪脑、不知轻重、作壁上观……”王僵转身避过剑锋,一放好婴儿就往外跑。
赵鸦来势汹汹,王僵被提出井外,摁在水底打。
打斗中衣襟敞开,木鱼水文漂浮起来。
身体不知是被打肿了还是怎样,王僵感觉怪怪的。同时也很欣喜,因为赵鸦打他,他也能撞赵鸦了。他先学君子道:“别打了。再打我还手了。”
赵鸦赶忙捂住臀。
王僵乘机翻身,急忙忙撞赵鸦两下,全当惹赵鸦生气。可他撞了后,赵鸦似乎用五雷符电他,把他的骨头麻酥了,不知怎么很舒服。
“……我想撞你。”
“滚!别找我泄火!”
他低头嗅嗅赵鸦的颈子,“我身上没火,不会烫到你。”他伸舌舔了舔颈上的圆球,能感觉到赵鸦在颤,“舔这里,会痒么?”
“滚……”
王僵寻找似的碾转,被挡了下,以为是小羽。张嘴含了含,觉得很喜欢,就多吮咬几下。又找到一片羽,可他只有一张嘴。于是这边亲小羽,那边就用手捻一捻。
“赵鸦…你身上有火。”
“没有……”
“我看到了,红红的,两个。”
“你不亲就不红!”
“可我看自己,你没亲我,我红了,还有点紫,还热热的。我有点难受,肚子里像有石头,坠坠的。”王僵吻吻赵鸦红红的耳朵,“我能坠到你身上么……”
他身下突然一空。撑手一看,赵鸦变成茸茸的鸦鸦,举起小剑砍他红紫的地方,骂道:“登徒子!我要叫兄长和阿姐锤死你!”
王僵捧起他问:“不想我坠到你身上么?”
“我要剁了你!”赵鸦用爪子踹他脸。
王僵唤了声“小乌鸦”,接下来被一爪踢倒。赵鸦用剑戳他的身体,可能心疼他的脸,只用翅膀扇,力道也不重。他正心满意足,两眼望到水面,“啊”了一声。
赵鸦:“怎?”
“你别抬头看的好。”
“我偏看。”
木鱼停在水面,映照妙好、丹青、八卦及如意全门弟子目瞪口呆的脸。
赵鸦垂下头,一动不动,仿佛在思索,半晌说了声“想死”,便“扑通”倒地。王僵抱起他,听了听心跳,确定只是昏过去。又问上面的人看了多久。
“不久不久。”妙好紧张。
“嗯,”丹青道,“未曾听见你说红说火…啊呀……”妙好拧他的耳朵。
八卦给胡须打辫子。“今日,起卦发现祸事有转机,你又用木鱼传信,我以为有事…就喊如意的弟子来,想助你一臂之力…”又不经意道,“你往日呢,小巧玲珑,傲清呢,又威猛高大,为师没想到…哈哈,”他言归正传,“所以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说服?他也不清楚。
他从前只是一直偷偷抱赵鸦睡觉,只睡觉,没说过其他的。
可能,赵鸦喜欢被他撞?
赵鸦有些怕羞,这事不能说出去。而且师父是个漏嘴,说给师父听无异于昭告天下。直接拒绝师父,会让师父不好受。他敬爱他师父,故得说得委婉些,用个事岔开:
他说古江底,行槐殁。
八卦如一缕游魂游入井中。
王僵跟在师父身后。师父在甬道里横冲直撞,磕到碰到,驼背起伏,像震哭时的胸膛。他没听见师父哭,倒听见江羽哭。嚎哭声像大笑后的余音,短促震颤,听得心悸。
满堂贴满符咒,他们一进堂,带动的风吹得符哗哗作响,听得像下了一场雨。
尸身的脚边,江羽躺着,双眼无光,弥留般地望着八卦。他惨白的嘴翕动两下,像要说什么。然而清脆的巴掌在他脸上响起,八卦近乎魔怔地扇他。王僵忙扛走江羽。
他步过甬道,如意迎面跌来,手脚镣铐“哐当哐当”响,一见他便问:“师兄……?”
王僵欲言,背后响起八卦的嚎啕。如意面如白纸,不明缘由先打江羽。王僵不再多言,纵身跃到井外。
井里大放悲声。真人每哭叫一次,江羽无声的泪就在王僵肩上淌一次。
上岸,王僵拖出之前放的草席,把江羽搁在上边。见如意的弟子纷纷跳江,他说去救百婴的;望八卦、如意被扶上来,他说动气了;看双骄抬棺下水,他说:“入棺前最后一面,你不见么?”
“不见。”
“为何?”王僵有些意外。
“我恨我自己。”
王僵抚了抚赵鸦的羽毛,“你会后悔。”
江羽一骨碌坐起,抽出怀里的纸。王僵一瞧,认出是在天山讲道堂,江羽画的那幅行槐画像。江羽把画撕得粉碎,扬手一洒,碎纸被风吹得无边无际,像漫天的柳絮。
咒语念,碎纸焚,满天红。
江羽跪向古江。
一叩首。“师父。”
二叩首。“师父。”
三叩首。“师父。”
三声过,江羽投向万林中,不见踪影。
王僵随师父上春山。他在往日宿过的卧房打花衣。行槐出殡他未去,江羽也未来。
织完花衣,见赵鸦还未醒,他不由得着急,把每片小羽抚开检视。检查小枣红的次数至多。毕竟只有碰一碰那里,赵鸦才会有反应。他这会儿洗净手,手从赵鸦的尾羽轻柔往前探。这时爪子一蹬,直将他蹬出门。
赵鸦立在门槛上,厉声道:“你最好立刻立即立马想到取气运的办法,否则,”他握翅捶裂门扉,“就拿你试试手力!”说着飞上榻,抱着翅,瞥眼王僵,“靠近就杀。”
王僵过门,并关上门。他拿起花衣道:“你试一试这件衣裳。你虽有羽毛遮挡,可尾羽后的黑羽不是很多,若有心人仔细拨看,是能看到——”
“闭嘴!”赵鸦夺衣套上,“除了你,还有谁会…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无妨,”王僵笑吟吟道,“你通情达理便好。”
赵鸦把翅抚一抚衣,见身前有两朵小花,就要脱下。王僵不依,死皮赖脸地握住小翅。
正打作一团,双骄来敲门。王僵开个门的工夫,赵鸦钻到被窝里不出来。妙好手里一沓纸,丹青持一卷画轴。他猜知有事,把双骄让进屋。
“燕子呢?”妙好问。
“在睡觉。”
“傲清昏迷多日,身体无大碍罢?”丹青道。
“我日日检视。”
妙好点点头,把纸放桌上,说写出一半传记,让王僵先看。他看纸有许多张,便让妙好先说。妙好迟迟疑疑,坐下喝了几杯水,才说:“小僵,你原来,还有个儿子。”
被子一掀,赵鸦跳出来:“什么?”
王僵连道:“不是……”
“你有儿子,你有儿子还对我……”赵鸦又钻进被窝卷成一团,“我要回羽族!”
“你听我说,”王僵抱过圆球一般的被子,十分不想承认:“我可能是这个儿子。”
赵鸦探出头,看了眼王僵,似信不信。又跳到桌上,对妙好道:“接着说。”
“倘若小僵是僵太白之子,依书所言,小名满满,生来便是白僵。”妙好不解道,“可小僵从前是黑僵,后不知怎变成了白僵。”
“是我助他的。其余的莫多问。”赵鸦说。
丹青在桌上展开空画轴,取笔蘸墨。“无论是白发魔僵,还是他之子,在白僵族尊位非常,必有画像。画像上所写之字,我一并可复画出。”他问王僵,“你可愿我画你?”
“愿。”
丹青对他描画,额头朱砂纹法器闪烁。
王僵祈祷全十在天保佑,他一定不能是僵太白。至不济,当僵太白的儿子也行,至少赵鸦能接受。
啪嗒一声,毫笔落地。
见丹青惶然,王僵的喉咙不由自主发紧:“我是……?”
“太子。”
王僵眉头一舒,如释重负,对赵鸦道:“你看,我果然是白僵族太……”
“你不是。”丹青道。
僵鸦:“?”
“你是人族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