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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茫海寻鸦焚藤根下2 强制恨个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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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像遭受一遍遍酷刑的折磨,王僵拘挛地蜷缩在地上。
他的泪涕堵塞在鼻里,眼前模糊不清,耳朵像被按进水里。深渊般的磨痛吞噬他,黑暗侵压那颗怨恨的心脏,若剥开看,伤痕累累,仿佛是只可怜的幼兽睁开无辜噙泪的眼,一切的尖叫撕咬,只是因为——
他害怕。
由惧故生恨。他始终怕赵鸦离开他,他乞求赵鸦别离开他,他恨赵鸦离开他,但是……
赵鸦死了。
一切的恨消失得无踪无影。
王僵要溺毙在无边的苦海里,忽朦胧地听到有人唤他。隔着滔天的火海,两双眼睛同时映着火光,他看见一双憔悴痛苦的眼。
赵鸦!是赵鸦!
火障挡住王僵,他狠狠打,蓬蓬砸,却连一步也不能靠近赵鸦。
赵鸦捂着心口,在林子里跌转,虚弱渗血的唇不停喊:“王僵!”他吃力地扶住一棵树,头抵在树皮上。“王僵……!”
他虚弱地抬起头,惘然地望天,脸上数道青紫血痕,比头破血流更狼狈。拖着腿跑,不时被树根、被石头、被野草、被地面绊倒,身上又多了淌血的创口。踉跄地拄黑羽剑当拐杖,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
“呆僵!”
几只鸟惊起,摇落枝上的果实,一颗颗打在他头上。果子在额头淋漓浆液,他皱皱眉,继续往前找:“王僵!”
林中传来细小的呜咽。
赵鸦眼睛一睁:“……他的声音。”
火中的王僵喊道:“你听见我了么!赵鸦!赵鸦!”
似确认了方向,赵鸦定住眼神,跟他不偏不倚相视。他见赵鸦扬起羽翼,翅上光秃仅残存几根羽毛,上面血迹斑斑。深刺肉里的枝枝丫丫,仿佛是从窟窿伤口里长出的。
王僵一瞬间不敢认了。
羽毛比丝绸还水润的赵鸦,一对翅膀怎么…变得比被拔毛的鸡还怖陋!
赵鸦奔过来,他打开手去抱,然而赵鸦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向远跑去。
他再也忍不了,神力聚在拳上砸火:“我要见他!”
一出拳,几根火藤缠上来,把他倒吊在树上。
他待撕碎藤蔓,余光瞥见旁边,也挂了一个人:
当日被绞住脖子的他。
王僵在风中荡来,荡去,身下是剥落的焦灰。
赵鸦矮在跟前,双腿虚脱地跌跪在灰里。
“王……僵……”
赵鸦怔怔的,好像停止了呼吸。他斩碎绳圈,搂住王僵。他止不住抖,止不住颤,仿佛怀里抱的是热炭,是冰山,是尖刺,是毒酸。
倒吊的王僵全身血液凝在头部,双眼异变,眼前出现狂风、雷电、黑云、怒涛。
无涯的汪洋里升起一座高台,台上两根横木“十”字钉住。天幕骤暗,一片漆黑中,横木倏然亮了。赵鸦手脚俱绑在上面,头无力地垂下,像被施了刑。
他猛然抬起头,深深地望了王僵一眼,笑了一笑,然后泣出一口血。
一刹,浪打穿了天,天压碎了浪,黑白纠缠,互相啃噬,雷驰电掣,烈风呼啸,案板剁肉,嘣啪咚嚓!
轰隆!!
永夜降临。
王僵好像又瞎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躺在赵鸦怀里。一看那心如死灰的眼,他的心脏跳出胸腔,撞在地上、撞在草上、撞在石上、撞在树上,碎成粉末,散到天地,把日月陆海裹住吞没,汇聚汇聚,再如天上的流火坠砸回。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灵魂不可承受之痛,重、重、重,痛、痛、痛。
赵……鸦……
赵鸦癫痴地笑,他的手指拨开王僵的唇。
王僵尝到苦涩的泪。
“你…不是……僵太白么……怎么变得……又瞎,又聋,又哑……命也没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谷——布谷——
山林杜鹃啼。
赵……鸦……不要哭……
王僵的脸上滴满泪。
“对…不起……我不该走,不该走……是我的错,是我不信你,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我厄运缠身,害死了你……”
不是你!不是你!我还活着,你不要哭!
“王僵……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如果可以,你活,我死……”
不要!不要!
“如果不行,我随你死……”
不要!!不要!!
赵鸦似一只断翅的蝶,抱紧王僵,慢慢站起。一步步走到参天的树下,他用羽剑刨土:“这里没有光……你不会痛……”
王僵被放进坑里。他眼睁睁看赵鸦解开衣带,将沾泥的剑尖对准心口,刺了进去。
不要!!!
王僵被喂了心头血。赵鸦轻轻躺在他身上,竭力抱他道:“我拦住光……你不要怕……”
在他耳边的呼吸,微弱,微弱,熄灭了。
天降大雨。
雨将枯叶流土冲进坑里,压在赵鸦背上。
赵鸦种在王僵身上。
王僵蜕成白僵。
抬手穿过埋土,王僵上到地面,留赵鸦一人,睡在冰冷的泥水里。
符咒炸碎。
王僵落地,江羽上前问他:“找到了么?”
“画千里传送……”
枯树厚灰下,王僵挖出烧得面目全非的乌鸦。焦黏的羽毛,滴下黑色的尸油。白色的食腐虫,从尸体里钻进钻出。
江羽紧眉忍泣,哀痛地画符贴在乌鸦身上,洁身复羽。
“玉树郎……”他跑到远树下,抱头大哭。“玉树郎!玉树郎!”
王僵跪在焚藤根下,双手捧着赵鸦,无声泣泪。
赵鸦……死在他身上……
他恨错了人,葬送了最重要的人……
若不打三族,他早些找到他,他就不会腐烂,不会被虫咬,不会孤独地躺在阴冷的地下……
“赵鸦……王僵错了……我求你……求你回来……”
月亮被恸哭声扯住,从天那头扯到天这头。
“小僵郎!哭没有用!”江羽抓乱头发,撕心裂肺道:“美君郎通天本领,即便他打玉树郎,他毕竟是赵鸦的兄长,或许心软了会救他弟弟!”
王僵抽了自己一巴掌,解开包袱,把赵鸦包在衣裳里。又抽了自己一巴掌,在包袱上开个小口,露出赵鸦的口鼻。最后抽了自己一巴掌,系上包袱。
到羽族,羽皇尚未归。王僵吩咐蝠兵用“万里讯息”告知:“二郎找回了。”
他坐在废墟瓦砾上,依偎着包袱,静静地等。
江羽四处看视,表情扭狞:“小僵郎,你这……你把玉树郎灭族了,他还阳了也不会原谅你。”
王僵:“先活了再说。”
羽皇匆匆赶回,像抱婴儿一样接过赵鸦,把脸埋在二郎面上。王僵等了片刻,想伸手抱回来。但江羽拉住他的手,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二郎的尸身,我日夜照看,你大可安心去寻我族气运。”羽皇道,“早日寻回,早日救回二郎。”
王僵:“我想带上赵鸦。”
羽皇的黑羽翼无声打开,言乐从翅膀下钻过来,道:“僵王实力不比云上,倘若遇上劲敌,兴许自身难保,怎顾得上二皇子?”
羽皇道:“四海之内,无人可敌我。二郎在我身旁,不会受半分伤害;倒是你此去,山重水远,若只把二郎尸身置在包裹里,不消数日,他化为白骨。”
“我去拿冰如意,不会让他腐烂。”王僵坚决道,“我用命护他。我要跟他一起。”
羽翼一挥,王僵被掀开数里。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二郎便是因你丢了性命,我不能,也再不敢把他托付给你。”
“可我没了赵鸦,我……”
“王僵,”羽皇愠怒道,“看你这般脓包,我待二郎还阳,定不让他见你,你也休想再见他。无用之话,并不能让我心生怜悯,只会使我更加厌烦。”
“美君郎有所不知,”江羽连赔罪道,“僵王从前与玉树郎同寝同食,片刻不见就要哇哇乱叫,当下是情难自持。莫怪莫怪。”
羽皇面颊掣动,似乎盛怒不可抑。他摸摸赵鸦的头,叹息道:“你要兄长说你什么好呢?”又偏过头,贴住二郎,“兄长不该让你出羽族,不该让你遇上那样一个僵。”
王僵心骂自己无用。往日弱小不济事,事事装弱怜,今时今日有了非凡的神力,还是习惯懦弱……
真是个没用的王僵!赵鸦不会要你的!
他想打自己一拳,然“砰”的一响,羽皇已过来打了他。
“畜生!你这个阴险恶毒的黑僵,骗我不知世事的二郎!”羽皇指赵鸦的心口,“你剜了他的心头血!”
王僵像流星一般被踹出去,慌个江羽画了十张符结网才勉强兜住他。
羽皇持玉锤,浑身散出神力,震得洪风猛荡。“你原来假借僵太白之名,行四海一统之事,好不风光!只是我苦命的二郎,被你这狡诈的黑僵所骗!”
“美君郎!”江羽吓得双臂挥舞:“小僵郎绝不会害玉树郎,更不会剜他的心。小僵郎死过,在死去之地找到了玉树郎。江羽斗胆猜测,是玉树郎救了他!他既肯用心头血救王僵,您还要杀了他救下的人么?”
“赵鸦……”王僵心如刀割,“我濒死之际,他喂我喝了他的心头血……”
言乐怒道:“我还当你有多大本事,原是夺了二皇子的心头血,才化成不伦不类的白僵!他竟把羽族坚守千年的秘密告诉了你,他真傻……”他弯弓搭箭,“你给他偿命!”
江羽捻诀射箭。
两箭对冲,箭头磨撞,迸成两朵铁莲,比直落地。
“既是千年之秘,小僵郎他不知啊!他真无一点害玉树郎的心思!往日玉树郎受伤,都是小僵郎以己之痛,缓他之苦啊。”
羽皇踏碎铁莲,步步迫近王僵,惊得挡在中间的江羽闪在一边抱头。羽皇问:“二郎是自己剜的血?”
王僵说不出话,只跟个呆傻似的不停唤:“赵鸦……”
羽皇闭了下眼。打了几下玉珠,才对王僵冷漠道:“你是四海之王,我不论你的过往,也不管你不是真的白僵。只要你找回你的牙,救回我二郎,我羽族唯你马首是瞻。”
王僵淌泪,江羽说他:“莫哭了!哭至坏风水,白事人家才哭。”
“赵鸦没死。”王僵擦泪,“不能哭。”
羽皇看也不想看他,往黑羽城深处走,道:“言乐,快送走他们。”
江羽架起王僵往外拖,王僵只扭头往后张望,看羽皇怀里的赵鸦,逐渐没入暗影里,他心里空落落的。
待羽皇走远,言乐一翅膀拱飞他们:“滚!”
王僵不肯走,江羽没得法,画符变一只毛绒乌鸦,在鸦头上贴“赵鸦”两字,塞到他手里。
一代僵王的割舍难忍之痛稍微缓解,聊以安慰地揣着假乌鸦上路。
江羽问他:“美君郎要你找牙,你有什么线索么?”
“假扮赵鸦的人,我不清楚。杀我的人,却是那日被行槐叫去下山历练的道士。”
“那位道友?!气量如此小么!他用棍打扁了我不罢休,又往我背上贴符,这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江羽懊丧道:“都是我贪嘴,吃那两包熏鱼惹的祸。”
“受辱宫使残害全十,”王僵仰头望月,“吃瘪道士虐杀我。有些人的内心,不像月亮,可以直视。”又扑头在毛绒鸦身上,“赵鸦……赵鸦至纯至善。”
“莫哭!莫哭!乘月好赶路。那打杀你的恶道,我记得容貌,这便去找他。”
“找他做甚?先找我的牙。”
“你哭傻了脑子。假玉树郎既出现在恶道杀你之时,有无可能,是那恶道自演的一出戏?知你跟傲清交好,便捻诀变个假的出来,让你心灰意冷放弃挣扎,才好拿你的牙。”
“对,先找他!”王僵道。
“没有他身上的东西,找玉树郎的符不能再用,得再造一个,最好直接把他带过来。”江羽说时蹬地一跃,速画两符托住足,悬空道:“此符耗力。小僵郎,你给点神力我。”王僵飞到他身后贴掌在背。
他驱动神力,一下震碎江羽两条衣袖,“力大了,我控制下。”又震碎两条袴腿,“信我,这次能行。”
末了江羽上身光溜溜,羞愤地扯了三片叶子贴挡,嚷道:“上天调戏我江羽郎,让我碰上你这绝世风流王!”他嘴一撇,“你的神力我消化不了,你对月施神力试试。”
“若以月为媒介,将神力返到你身上,”王僵思了思,翻掌对天,“我需将神力化为月辉之形。”
手心似镜面,映月射光,柔和地照在江羽头顶。
“成了。”王僵道。
“接下来看我的。”
江羽结手印,挥臂划腿。空中闪烁符文,似星辰眨眼,随他念咒一明一灭:“恶道邪行不可赦,心想事成作画墨,盈月明照出玉锁,冰轮映天将他堕——急急如律令!”
月光化冰锁,千千道道,扭向一处。
倏忽之间,黄袍被绑来掷在地,惊恐道:“大侠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