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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茫海寻鸦焚藤根下 是装X的火 ...

  •   “找赵鸦!找赵鸦!找赵鸦!”

      声势浩荡,蝠兵涌向四面八方,探眼搜寻,拨草扒叶。为觅乌鸦,上天入地,无处不找。

      羽族血月下,羽皇拨打珠盘,清脆的珠子像一下下打中心脏,听得人忧戚心惊。他手指不停,玉珠脆响,口里接连问:“二郎所在……二郎所在……”他忽然按住算盘,如绷紧的弦断了。

      “找到了!?”王僵的眼睛在颗颗玉珠上抹过,急切地想看出什么来。

      羽皇的月纱时红时蓝。“还是…仅能占卜出…他因你陨命。”

      “可是……”王僵惘然道:“他先前寿绝,我膏肓牙里的气运救活了他。他带那颗牙走了,我以为他会回羽族,来找他。”他攥手,“他当时射我几箭,人分明还好好的!”

      “二郎自跟你去蝠族,再没回过羽族。”羽皇问言乐,“我外寻二郎,他可曾回?”

      “没有。若二皇子携我族气运归,我族极厄现状定有所改。然原貌依旧。”

      比听到全十死了还让王僵难以接受,他不敢信赵鸦真死了,他不停摇头:“我两颗牙,一颗在江边,他拿去了;还有一颗……在我危难之际,他伤我拿去了。举族气运在他手里,他怎么还会死?”

      “我说过,二郎的护身羽在你身上。他伤你是伤他自己。”羽皇笃定道,“射你箭和夺你牙的,绝不是他。”

      言乐闻声惊诧:“护身羽只有一片,二皇子竟能把它给你。若是我将护身羽给谁,绝不舍得伤那人一分,不然我自己要痛死了。”

      感同身受……王僵心想,他被戳瞎眼,砍断手,剪碎舌,灼穿耳……这些,赵鸦都感受到了么?

      这么疼,这么痛,赵鸦怎么受得了?

      王僵从羽皇手里接过赵鸦的护身羽,放在胸前的衣里。胸口痒痒的,像赵鸦的爪子在挠他。他说:“占不出他在何处,我也一定找到他。”

      “普天之下,找二郎如同海里捞针。你将去过之地,尽数写下。我同言乐一路去找,你亦去找。”

      兵分两路,王僵系紧肩头包袱,扬起白翼。

      僵尸村旁的竹林,落叶把原先地面砸出的坑覆满,好似林中从未有过一次月夜,羽族二殿下撞到过废弱小黑僵。

      王僵掳抓竹叶,一把把掏到地上,坑里没有赵鸦。翻开一堆堆的落叶,没有赵鸦。嗅空中有无血味,边找边唤“赵鸦!”也一无所获。

      他正望月惆怅,希望赵鸦再次从天而降,这时远处传来跳步声。掩在竹林中,他见是两个黑僵,未戴红缨帽,也未打伞,手缠白绫。

      黑僵挑选似的拍拍竹子。

      矮黑僵:“大哥,结界已破,非死不可。僵尸村出了个王僵,有出息啊,成名先杀自家人,真有他的。”

      高黑僵:“小弟,大哥这几天心里也苦闷啊。你说全十是他哥,我们待他虽没全十对他那么好,可哪次出村带回的烧饼、烧鸡,不留一点半点给他吃的?他全忘了!”

      矮黑僵抬袖抹眼:“我族惨呐!小族至弱,谁都瞧不起,谁都能踩一脚。遇阳则死,稀里糊涂被拉去绑树上,一见阳就成了灰;棺材薄一点也不行,透阳即死……王僵的棺材,我们哪一个没给他刷过漆?”

      “人家不认,你能怎的?”高黑僵叹气:“我们一想自己就悲悲戚戚,谁去体谅族长?他操多少心?王僵烧村那日,我活这么久,第一次看族长背着我们在祠堂凄嚎。”

      矮黑僵拍了拍竹子,像在打自己的脸。“你恨我们,可谁不想护着你?你个没有良心没有心的。是,哥哥们是怯懦无能,可若个个同你一样是僵老祖,能打道士,谁又想弃了你!”

      “奈何咱没用,也不是圣人。”高黑僵在竹子上挂白绫,“不把他交给道士,村子就要完。你让他选,是舍了我,来救全十和大家,还是舍了全十和大家,来救我……”他干笑两声,“我是什么东西?怎么敢让他选?”

      “大哥,我们虽吊不死,勒也能勒晕。晕乎地等明早太阳,死也无知无觉的。一起死,来世还是兄弟。”

      “你生得矮,白绫系高了脖子挂不上。”

      “我矮了一辈子,能自己做主了,就想死得高一点。”

      两僵一起挂脖,白绫断了,摔个屁股蹲。愣了几秒,指着对方笑:“你织布织成这样,狗都挂不上,一挂就断。回村借一条来罢。”说着跳走。

      王僵想了想,跟回村里。

      族长颤巍地拦在村口,黑紫的嘴翻动,皱纹的脸像老树根,仿佛是只老犬护食,不住地哀求:“您有何贵干?……僵尸村无物可毁了……祠堂,求您给我们这些贱僵留下。”他跪下,“求您了!”

      众僵皆跪:“求您给黑僵族,留一个根……”

      王僵不发一言,驱神力修复守石阵法,复原焚尽的棺材,消除地上的火痕,然后转身离去。

      来运城每十步有一户缟素,黄纸钱在半空洋洋飘飘,像一群群飞过的麻雀。妇孺披麻戴孝啼哭。街边插的“僵”字旗被吐痰、被溺尿、被抹灰、被刀划,唯独没有被拔掉。

      他立在原地,瘸腿断臂的人似幻影,极快地走来,极快地走去。千门万户的哭声在他背后,推他往前走。

      迎面一口小棺材,一个六七岁的幼童推着板车,走两步,歇一步,揉揉手和胳膊,继续推车。推了十步停下,擦擦眼皮的汗,抱一抱棺材,接着推。

      王僵问他:“你推的是谁?”

      “我哥哥。”

      看那口小棺材,王僵轻语:“你哥的身量,只有这点么?”

      “哥哥很高的!比大哥哥还高呢!”幼童用袖子揩掉棺材上的泥。“哥哥睡在臭臭的地上,骨头和肉,这一块,那一块。”他的头朝左右摆摆,似在回忆到处捡尸块的场景。“我很辛苦,才找到哥哥的手,放到木头里。”

      “你在笑?”

      “对呀。”幼童弯眼,“哥哥睡着了,就可以一直陪我了。”他推开棺盖,指头戳戳青白色的断肢,握住血污的手摇一摇。“从前夜里冷,哥哥会抱着我睡。哥哥现在一只手,换我抱哥哥睡。”

      车轮滚滚走了。

      王僵的影子刹那变得很重,他拖不动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他没了哥,他又让别人失去了哥。

      在战场上杀人,他为什么只看到血?没有看到血里,有那么多斩不断的线?那么多血脉相连的线!

      他杀错了么?

      头顶突然罩下阴影,他猛地一转身,吃惊之际与飘扬的“僵”旗对上视线。

      他不知杀错没有,但他不想再听到哭声。他想街上的熟肉铺开张,想跟赵鸦和江羽吃烧鸡。

      满城军旗尽被折断。

      至妊仙宫,他未寻到赵鸦。待走,听到女使哭啼,便隐在一旁听,看是否跟赵鸦有关。

      “妊仙多好的人啊…她郎君还待她归家,谁料怀胎十月,一尸两命……妊仙离去,她的孩子尚出世数日,也思母离去……”女使喃语,“找道长,为妊仙母子再超度罢……”

      怀胎十月的……一尸两命?

      持鸳鸯扇的妊仙相貌还在他脑里浮现,然而她所居的卧房,门头挂白。

      金鱼池的鱼翻面,月光荒凉地曳进屋,床榻上睡层灰。枕头上压了扇子,扇上针线的色彩黯淡。

      榻边有摇篮,花瓶的影子打在上面,像有人站在旁边向里面柔柔地瞩目。摇篮里放了一双虎头鞋,从窗户吹进一阵风。风拂摇篮晃,虎头鞋挪挪位置,仿佛有一双软软的脚正穿着它踢人。

      王僵解开衣包,静静把脸贴住赵鸦的衣裳。

      他好想见赵鸦。

      他把每条金鱼翻回面,期盼它们游起来。游动的话,当个好兆头,赵鸦肯定也活着。金鱼短暂地像活鱼一样肚皮朝下,不到片刻,又肚皮朝上。他施神力,金鱼活了,他当好兆头,赵鸦肯定也活着。

      赵鸦在等他,他想,赵鸦要么睡在树上,要么变成乌鸦,翅膀握住树枝一上一下。

      他很快就能找到他,一定能。

      找到古江,王僵立在月下,双手合十,对月一拜再拜:“赵鸦与我月下初见,我希望他所在之地,为明月可照之处,莫要湿,莫要冷,莫要脏——他不喜欢。”

      “僵王郎!”

      江羽抱烤地瓜前来,招手叫他:“小民江羽寻你不到,想此处乃我与你初见之地,就往这边来。你果真在!”他注视地瓜问:“方从春山来,带了地瓜,不知僵王吃否?”

      “春山不是被我烧尽了么?”

      “僵王神力无人可及,的确将山鸡、野兔、飞禽烧得外酥里嫩。”江羽抹抹嘴,“是我师傅和师叔一同施道法,千辛万苦恢复了春山的欣荣。”

      “八卦说了什么?”

      “师叔甚也没说。他领前帝君圣旨,率弟子去将士家里安排丧葬、抚慰宗亲、送了许多金银细软。或许,还有,小民猜……”

      “怎么?”

      “师叔劝他们莫恨你。”

      一声苦笑,从王僵心里发出来。

      八卦这会儿想起他这个徒弟为他挽回局面,可逐他出师门那次做什么去了?他师傅也不是个好人,跟可恨的道士围攻他。即便罗盘护了他,八卦当日还是站在对立面,怀疑他杀了吴家三口。

      如今杀了那么多人,八卦反倒怜惜起他了。

      “随他们去恨。世道不公,这一战迟早要打。不过是在我手上打开了,在我这个让他们措手不及的‘僵尸臭狗’手上打开了。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短期内,四海再无风波。”

      “自然无风波了,”江羽蹲在地上吃瓜,“每族死了那么多人,谁还想掀起战火?除了那好战的蝠族。”

      不知怎么,王僵听到“死人”二字有些心慌。以他当下的状态去打三族,只会心慈手软,不想看见伤亡。直到现在想起自己是“僵王”,杀了百万人,还有种不真实感,感觉不是他自己做的。

      江羽又问他吃不吃地瓜。他拿过一个,坐地上吃。江羽盯他看,傻笑道:“驰名古今第一僵、四海第一王,妖艳倜傥、身量蹿长,居然是我江羽郎的挚友。”

      “好看么?”王僵垂眸道,“死过一次换的。”

      地瓜滚落。

      “谁干的!!”江羽站起来。

      “一个道士。没什么好说的。”

      江羽怒摔地瓜皮,“你速说样貌,我造符找他!不将他吊起来饿上几顿,我就不是吴羽郎,是无用郎!”

      “你能造符找人?!”

      “为了教训那邪道,我拼死也要画出符来!”

      “画符找赵鸦。”王僵瞬间起身,握住江羽的肩晃,“赵鸦,他不见了,你找他!”

      江羽诧异道:“玉树郎不在黑羽族么?”

      “你快画符!快!”

      江羽画符,王僵围他转,搧扇、剥地瓜、擦汗。江羽一拧眉,他就着急;江羽一舒眉,他就放心。他像往日去偷鸡,心如擂鼓震慌,又是万分期望。

      “好了。”江羽舒口气,捏住符道:“这符能寻到他。不过需一件他身上的东西,触碰到此符,才能准确无误找到他在何处。”

      “有!有羽毛!”

      他到怀里拿护身羽,江羽凑来看,符咒一碰王僵,骤然飞到半空。

      “怎么回事?”王僵问。

      江羽迷惑道:“我也不知。这符一碰你就飞了。”

      王僵心焦:“还能找到赵鸦么?”

      “它就是找他的。”

      符咒显出一处荒芜画面,灰烬连绵。

      “看不出。你能再画仔细点么?”

      “你抓住它试试。”

      王僵飞向符咒,伸手去抓。指端一触,符咒耀亮。亮光包住他,由白变黑,由黑变红,由红变金,仿佛无穷无尽的火焰环绕。

      他在火中转找:“赵鸦!”

      树木“毕哩剥落”地燃烧,火舌欢蹿,满地赤蛇。

      他想冲出茫茫火海找人,可周身的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出路,似乎是别人的经历投射到他的脑海里,中间隔了一层,非他经受过,因此没有触觉五感。他扬翼飞到高空,又被挡回来,只能就地刨土。

      地里刨出了虫,他不想赵鸦在这里。

      王僵挖到锅,想是烧水的;捡到绳,想是捆柴的;瞥到剪,想是剪窗花的;摸到锥,想是钻木的。

      郊外的木匠人家,他确定。

      既是木匠,定然经常砍伐新木。赵鸦或许被心善的人发现,被安置在干净的檀木榻上,正舒适地睡觉。

      他刨烂的十指仿佛摸到了光滑的木头,沾泥的鼻子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木香,滴泪的眼好像看见了安眠的赵鸦,曾凿穿的耳兴许听到了轻轻的呼吸。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疯笑。

      都是假的!

      全他妈自欺欺人!

      赵鸦死在他死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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