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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历千辛还阳寻踪迹 何以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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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僵气势迫人,一手持玄镰,一手抱绒鸦,眼神凌厉斥黄袍:“还我牙。若不还,就地为冢。”
黄袍一望他,登时倒地抽搐:“僵……僵王……”
江羽脱鞋,把脚放在道士鼻尖,稍停片刻,将那道士熏得翻肠搅肚、清醒呕吐。“恶道,你如实交代夺牙恶行,我二位可留你全尸。否则,饿你两顿,夜夜就寝闻我的脚!”
“饶命!”黄袍叩首,“小的是如意门弟子,因冒犯少年才俊,被师叔罚下山来。为躲仇家,几经周转,隐姓埋名做了风水先生。未曾伤天害理,只是骗主家的银子。”他惊惧抬起眼,“实在没夺……吴羽?!”
“道友,你好大的恶行啊!”
黄袍的眉毛像漂浮的云,不停游动,视线在他们身上逡巡。思考良久道:“你是吴羽。那这位僵王,是傲清?”
“你还敢提‘傲清’!”王僵攥镰,认定就是这死道变了假赵鸦骗他,当下想一镰刀将人劈成两半。江羽拦住他。
“道友莫作死,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不提你。”黄袍不知死活道:“傲清怎啦?这僵王肯定不是小白玉,那便是傲清。”他上下打量,“仪表堂堂,虽与从前不同,但傲清从来是颜如玉。傲清是好傲清,傲清是强傲清……”
王僵满身怒煞,抬手要把道士碎尸万段。霍然手臂一重,又多三只江羽画的小绒鸦。他一下消了气,双手环抱道:“我是被你杀死的白玉。”
“甚?”黄袍像只被掐脖的鸡,脖子梗得老长,眼珠快瞪出来:“你是白玉!?”他声调似堵住孔的笛子。“你怎是白玉???”
“你杀了他。”江羽道。
“我打你吴羽就被师伯罚得如此重,我还敢杀白玉么?我杀他,八卦不是要骑在我脖子上砍!”
王僵:“分明是你杀的我。”
“我在此发毒誓,绝没动过你一根寒毛!若我杀了你,便生前赚不到半毛钱,死后万劫不复坠深渊,佳肴美酒不入口,糠腌烂菜吃进喉!”
江羽闻言一震:“此乃毒誓,名副其实。”又道:“小僵郎,我看你又被假道友骗了。杀你之人不是他。”
“三言两语你就信?”
黄袍:“僵王既不信,吴羽师弟道法神奇,何不叫他画出‘真言符’还我清白,看我所言是否属实!”
“你的道力恐在我之上,若我画真言符,被你破了此符怎办?我还需另辟蹊径,再造新符,你不知如何破解才好。”
王僵问他需要相助么。
“不必。”江羽对月一笑,“现成的帮手,再借来一用。”他骈指在月下一挥,绕月光画雪兔,引白兔在道士头顶旋跳。捻诀道:“弯月而孕符!”
黄袍双眼一愣,眼眶变红,嘴唇豁口,面容成兔。看地上长出兔耳的影,呆道:“这是何意?问话便问话,怎把我变成禽兽啦!”
“你犯下极恶之罪,按律令当斩首示众。我们网开一面,只消你留下过路钱,便放你回去。”江羽斜靠在王僵肩头,扬一扬下巴,“拿出钱来。放你一马。”
说罢,捆住道士的冰锁松张,放开他两只手。
“我身上未携金银…”才说此,黄袍肚子隆起,疼得吸气:“好吴羽好白玉…放过我罢!这肚疼实在难忍……”
“我问你,”江羽道,“可做过恶事?”
“没…”黄袍疼叫,“有有有!小人不只骗银两,还捎带做法事,为丧生母子超度,乘机剥死人的丝绵绸衣出卖……小人未去宫中为妊仙超度,都是小门小户,赚得不多啊!”
“你还嫌我师傅抢了你饭碗不成?”江羽伸脚在道士脸边晃,“幸而非你去为妊仙姐姐超度,你这样杀人的恶道,保不准要将她们开膛破肚。”
“小人没杀人啊…小人知错了……”
见道士的隆肚再无变化,王僵示意江羽解咒:“不是他。”
黄袍大腹消下,连道:“谢僵王不杀之恩!”
“你又找错人了。”江羽对王僵撇嘴。
王僵把头靠在绒鸦的头上。“杀我的到底是谁?我与他人远无仇,近无怨,杀我的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我的牙。夺了牙还不罢休,要毁尸灭迹。若不是赵鸦,我会死在仇恨里。”
“僵王若要找甚牙,何不借八卦的罗盘一用?”黄袍怨盯江羽,“再莫信吴羽的。大费周章,将我五花大绑锁来,结果冤枉好人。”
江羽赔礼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无处不在的蝠兵被僵王唤来几个,一只蝙蝠哭几滴泪,送黄袍一座小玉山再送走他。
师傅的罗盘能找物,王僵先前就听八卦说过。可现下八卦四处抚慰将士家眷,不在天山,怎找到人借到罗盘呢?
他问江羽能用冰锁绑来八卦么?
“不行不行,我还要在天山修道呢。你先莫急,不见得只有罗盘这一件可寻物的法器。我去问师傅一问,他或许有宝贝。”江羽向北跪下,“徒儿有难,师傅相救!”
风卷落叶过。
王僵提醒:“磕头。”
江羽咚咚磕头:“师傅,吴羽有大难!”
飞鸟嘎嘎过。
王僵提醒:“双手合十。”
江羽合掌高举,头俯极低,大喊师傅:“亲师傅,快来救你的宝徒弟啊!”
见行槐没来,王僵道:“你师傅不要你了。”
江羽泪流满面:“你莫学玉树郎。师傅有事耽搁,天山又无人,我们还是先去春山。我跟双骄钻研钻研,说不定可炼出法器。”
王僵一喜抬脚便走。江羽摸他的包袱,想借一套赵鸦的衣服穿在光溜溜的身上。他不肯,便唤来蝠兵,脱盔甲与江羽穿。可怜个江羽郎,穿个小盔甲,肚眼也露在外面,就春光外泄地上了春山。
守碑道士远见来人,不免跌了几跤。
“那白发男子妖艳异人,定是僵王!身旁的便是蝠族小兵了。”道士一鼓作气:“师傅不在,我们当全力护住春山!虽敌不过一代僵王,那猥琐小蝙蝠,还是可以合力一战的。蝠翅畏风,我们起风咒,吹折他的翅!”
万花翻涌,千树摇动。漫天彩蝶黄蜂旋,灵狐寿鹿咬枝转。花瓣瓣,叶片片,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无数片,飞到空中都看见。
王僵搂紧绒鸦。“哪来的妖风?”
“莫不是春山出事了?”江羽说。
王僵将绒鸦放进包袱,一手提起江羽,扬羽翼飞到空中。定睛一看,界碑后的道士探头探脑。“他们当我来攻山。”他冷笑,“便是如此不信人。”
“这也不能怪他们。”江羽说,“离你上次烧春山,过去还不到十天。”
狂风中卷来数根翠竹,王僵意识到是故人庄的竹。
用来定晋江水的竹子不能摧毁,摧毁了往后就不能往羽族运水,赵鸦的族人无水可饮,赵鸦就会难过。
王僵猛然挥翅一开,撕开狂风。风打在两侧高山,削下半个山头。
他疾向故人庄,只见栅栏倒翻,寿鹿四散,一根竹倒在另一根竹上,重重错错,墨黑底土飞溅,地面满目疮痍。
双骄听到声响赶来。妙好惊呼:“小僵,你怎来春山?”
王僵心里乱糟,转身应道:“来看竹子。”
“师弟师妹,”江羽四下张望,“如意师叔不在罢?”
“我爹不知干何去了,信未留一封,木鱼水文也未带,匆忙忙就离了春山。”妙好又说:“小僵,你来此必是有要紧之事。我与丹青不是外人,你说罢?”
丹青道:“小好之友,亦是我之友。你屠了三族,在道义上,我们是敌;可抛开道义,就无妨了。”
“我要找东西。江羽说他与你们一同,也许能炼出寻物的法器。”
“炼制法器不是不可,只是…”妙好说,“所耗时日颇多,少则半载,多则三年。你能等么?”
“这么久!”江羽显然没料到。
王僵斩钉截铁:“一月之内。若不可,我去天山等师傅。”
丹青在妙好掌心铺纸,取笔算道:“倘若师父一日照看百家将士亲眷…蝠兵杀了四十万将士…师父十三天后归。”妙好拧他的耳。
“傻瓜。是十三年。”
王僵的太阳穴突突跳,眼前有一块名“十三年”的石头,在狭窄的壁间乱撞乱砸,似飞蛾乱影。石头撞到最后落到井中,啪啦!像响了一声巨雷,沉进深井,永远找不到了。
没想到用一天时间打下人族,却要用十三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去恢复。
他寿元无边无际,百年一瞬;可对人族来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怎么惩罚他都行,王僵心想,只是千万不要,不要用赵鸦的死。这不是赵鸦的错。
见他愁容满面,双骄相视一笑。妙好道:“今日不见我爹,晨间我便传了飞书到天山,问我爹在天山否。恰巧师叔在,回信说我爹不在,他又忧我们独自守山,七日后来春山看一看。”
王僵一怔。
江羽欢喜:“上天相助啊!”他揪双骄的耳朵,“此等喜讯怎不先说?让我小僵郎哀戚哀悲的。”
双骄揉耳叫师兄:“去吃饭么?”
江羽左右展臂,一手牵一个,身捷如风跑了:“走!”
双骄问:“他不去?”
“他要独自一个好哭咧。”
双骄惊异:“是么?!”
“江羽。”王僵拧眉。
声音远去:“去也去也!”
天色灰蒙,松涛过耳。
王僵找块石坐,恋恋地打开包袱,垂头抵在绒鸦额上:“若我未曾开战,你现在,也许已复生了。我再也…不要失去你。”
放回绒鸦,扎束雪发。捋起衣袖,进故人庄栽竹。
后背暖热,他幻想是在背赵鸦。
他失了神,锄头不知深浅,一直往下凿。挖上来的土没到小腿,觉一阵温凉,才反应过来。脱靴抖了抖,抖落僵太白的传记残本,又捡起吹了吹。
庄里的竹子栽毕,剩栅栏未修。
王僵要找钉锤,一转过身,见三人躲在一石后,吃瓜子嘀咕。
“观察几天,”妙好嗑瓜子,“小僵没哭啊。”
江羽道:“他偷偷抹眼泪呢。”
“师兄还是师兄,”丹青点头,“不被表象所惑。”
一阵风掀卷地上的瓜子壳。
三人眯眼:“谁又乱用起风咒了?”他们揉眼,再一睁开,看见面前的王僵,不禁哈哈装傻:“不愧是绝世僵王!千年故人庄之竹,尽数被你救活。”三人拱手抱拳:“小弟小妹膜拜你。”
王僵洗了手,抓把瓜子,坐下剥吃。每吃一颗,问绒鸦吃不吃。又叫故人庄的三人卖力点。
妙好舞大锤,丹青放钉子,江羽扶栅栏。他们哼哧哼哧修破栏,有气无力道:“知道了。”
王僵数了数手心的瓜子,恰好十三颗。想到今日是第七日,八卦还没来,他心下有些焦躁。
“小僵郎,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师叔今夜定来。”
“小僵,你若乏闷得紧,去取文房四宝,迎风提笔写篇千字颂文,心就静了。”
听妙好说写颂文,王僵忆起显鹤笔也是法器,可把古往的残本写全。
老狗说他是僵太白之子,羽皇说他是黑僵。他的身份,恐怕只有那本传记知道了。他想知道过去,不想活得不明不白,不想稀里糊涂,不想乱认爹。
王僵把残本给妙好:“这本能写出来么?”
妙好双手握住薄硬的纸壳,看到封皮的“僵太白传记”,不由得吃了一惊。丹青来看,吃了两惊。江羽来看,吃了三惊。
她答应竭力而为。将残本塞进衣里,似不放心,抽出塞进丹青衣里,又抽出塞进江羽衣里。来来回回,最终在封皮贴了几张符,才把残本塞进自己衣中。
有黄袍来报,八卦来了。
王僵瞬间飞身去,迎面冲向八卦,唬得八卦御剑飞开:“小子做甚!”
“罗盘!我要罗盘!”
八卦脸色沉下:“你故意气我来了!我罗盘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