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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金乌虐杀何以为家 死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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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兵盔甲映月,旌旗嚯嚯招展,刀剑齐佩,吼声震天:
“何人闯我黑羽族!”
“我找二殿下。”王僵站起身,走上独木桥:“他回了么?”
“二皇子有令,不见!若再动一步,便休怪末将斩你双腿。速速滚出羽族!”
只说不见,王僵心存念想,没说让他死,还是能见一面的。
“你跟二皇子说,有一个叫‘王僵’的僵尸找他。要运水。没有他,就运不了水。”
黑羽兵弯弓:“速速离去!”
“羽兵大人,劳烦你——”
一支箭射穿他的膝。王僵跪在霉烂的桥上,九根手指抓木。“好痛……”
“二皇子有令,不见便是不见。”
“你跟他说……”王僵往前爬:“我带牙齿来了。”
黑羽兵搭箭上弓:“冥顽不灵。”
“慢。”一道淡音从血月传下。
王僵抬眼,月亮耀得像抹了毒,让他两眼模糊,蒙了泪纱。
“赵鸦……”
“你来送死。”
“师傅逐我出八卦门,好多道士要杀我,如意说,是……”
“那你怎么还没死?”赵鸦打断道。
王僵一怔:“所以…是真的?”
“我念你给羽族运过水,不亲手杀你。没想到啊,那些道士居然让你这个废物跑了,还跑到我这里来。怎么,你想我亲自手刃你?”
“你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么?”
“有。”
王僵嘴角弯笑,脸像久旱逢甘霖的土,润绽开了。“是你兄长逼你的,对不对?你不想杀我的,是羽皇,是你哥要杀……”
他身体一瞬像被四双手托举,头和脚可以平视,然后直直飞出独木桥,在地上留道深坑。
视野被砍去一半,他右眼动了动,瞥见左眼上站了一支箭。眼球浆开了,箭头像在里面搅动。他拔出箭,带出一段烂葱根似的透明物。
“对你说的最后一句:死生不见。”
千里传送符没画好,王僵猜,他的身体被传送到羽族,可知觉被扔掉了。不然,被赵鸦射掉的眼珠,怎么会不疼?
他变得木木的。
“你不要,我的膏肓牙么?我还有一颗。”
“滚。”
“赵鸦…”王僵爬起来,“我还没完成对你的承诺……你别赶我……”
飒!
几支箭射穿心口。
“给你运水的报酬。滚罢。”
王僵笨拙地,缓慢地,不知疼痛地拔出一只只箭。他后领被提起,随即一荡,被扔出羽族,在地面狠狠地滚了几圈。
脸躺在土里,阴冷的,像贴在镜子上。他的眼睛开始痛,心口开始痛,浑身开始痛。
从前摔倒,全十会扶起他,拍拍衣上的灰,再打他的头让他长记性。打完一起去挖土豆、烤土豆。全十烤的土豆总是比他烤的好吃,总是把好吃的土豆留给他。
地里还有土豆,可是再没有全十。
哥哥,他想,王僵摔倒了,没人扶了……没人在意了。
像死尸一样躺了许久,他像从地里长出来又被风吹折的苗,摇摇晃晃找到一条溪。脖子断了似的扎进水里,洗净左眼眶,捡了一朵小花放在里面。
他看了看水中的脸。
待会儿回村见族长,不要显得他太吓人了。
他和全十是离了村,可哥哥已经死了。他求族长将哥哥写回族谱,族长会心软的。
王僵笑了笑,水里的他也笑了笑。
躲在僵尸村周围的草丛里,等黑僵出村,他立马从草里冒出头:“哥哥。”
“是王僵啊。”黑僵左右张望,“全十呢?”
王僵心里发酸:“全十哥哥死了。”
僵尸一愣:“死了?”
“我想求族长把全十写回族谱。”王僵拉黑僵的袖子,“哥哥,可不可以偷偷带我进村?我去求求族长。”
“族长的心肠也非铁石做的,面上逐你们出僵尸族,心里一样疼。我们出村,还是他叫的,怕你们无处安家,叫我们去看一眼。”
“……族长是好僵。我打了他,他还挂念我和哥哥。”王僵别过脸落泪,“只是我没用,没护住哥哥。”
“全十既死,你便往前看罢。”
许多黑僵来看王僵。不过他们只远远打量,没有靠近。仿佛他身上带有瘟疫,沾不得。
在祠堂见到族长。族长举拐杖点点蒲团。
王僵在蒲团上磕头,低眉合十。仰头看到“僵太白”的牌位,心中五味杂陈。他面向族长跪下,“王僵忤逆不孝,可全十哥哥已死,族长便让他回族罢?”
族长看他一眼,闭上了眼,片刻又看一眼,未说一言,一步一步拄拐到祠堂外,道:“王僵回了。摆桌做点吃的。”
王僵闻言觉得奇怪,没有逢年过节,单是因为他回,就摆宴么?
是离乡太久,村里的僵尸都想他了罢?
他抹眼泪,感到温暖。
村里摆上长桌开宴。王僵坐在族长旁边,局促地捏手,低头吃菜。察觉有眼睛盯他,一抬头,发现大家都低头吃菜。
原来所有的僵尸都在看他。
“王僵啊。”族长猝然道。
“族长吩咐。”
“你去人族,长了见识罢?”
“族长问,王僵知无不言。”
“人族的法场看过没有?给囚徒行刑前,怕他做饿死鬼,要好酒好菜,让他饱餐一顿。”
王僵认真回道:“我只在狱中睡过觉,没去过法场。”族长注视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么?”
“听族长所说,王僵知道了。”
族长问:“吃饱了么?”
王僵心想,早日把哥哥写回族谱,哥哥在地下早日安眠。虽然没吃饱,但不要磨蹭,就说吃饱了。叩族长几个头,族长心善,一定会去祠堂写族谱的。
他起身想给族长磕头,然而他一站起,村里的黑僵都“蹭”地跳起。
无数双血瞳映在即将破晓的天幕下,像深沉的残阳。清晨的寒气被尖锐的黑甲划破,喷洒在王僵的脸上,有些刺痛。
“你罪孽深重,人族来告知了。”族长叹息,“老头子我想信你的,但铁证如山,连黑羽族的那位都说,人是你杀的。我怎么能不信呢?”
“所以……”王僵扫视黑僵,眼睛不受控地颤动,掉下小花,露出黑洞洞的眼眶。“来找我的哥哥,不是看我过得好不好,只是骗我回来的?”
“你害死全十,还要害死全族么!”黑僵道,“等道士一来,你趁早把自己绑好送出去,莫要我们动手。都是同族,我们也不想闹得太难堪。”
一阵剑啸声,天边已有道士飞来。
“我只问你,”王僵面向族长,“全十能不能回族谱。”
族长急顿拐杖:“既已逐出,如何回来!”
“我那一棍子真是打轻了。”王僵漠然。
“你!”
王僵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地上一捽,碎片闪烁,映照他诀别凌厉的眼:“我王僵,再不回僵尸村。”
黑僵被唬住了,竟让他快走到村口,才跳过去拦道:“乖乖等道士将你绑去!”
王僵:“一群狗。”
众僵一呆。
王僵疾步闪身,用黑甲把全村僵尸捅了。他脑后的辫子霍地被族长抓住。旋身一斩,砍断族长的手臂。
族长愣然:“你竟敢……”
王僵把断臂甩向守石阵法,打个石子旋飞不止。走出村门,最后望一眼村里,是望向祠堂。
头顶道士围来,他抽出传送符念咒。
到了楠木林,他走到之前埋全十棺材的地方。棺材没了,只剩下一个坑,深红的土里散落浅白的根。
他四处刨地找土豆,可惜除了树根还是树根。捡了许多石头当土豆,顺着坑的坡面,把石头一颗颗滚下去,自言自语道:“哥,你在地下,会不会饿?没有土豆……你带点石头去。石头不能吃,但有鬼欺负你,你能用石头打他。”
他趴在土坑上,后背灼烧,仿佛被烙铁重烫。仰头看,稀疏的树枝,日光晒到他衣上了。
“这里的树砍了,遮不住太阳,会把哥哥烫伤。”他跳进坑,抱起石头,“换个地方。”
他抱石头走。石头滑落一个,他弯身捡,突然手被踩住,道袍扫到头上。
王僵到了别人的脚底。
“好久不见。白玉。”
脸被碾踩,他抬手去推道士的脚,“如果不想我杀了你,就继续动你的狗腿。”
道士大笑:“你说得我都怕了!”
一记脚风踢来,王僵滚到树边,骨头咔嚓几声,奇酸的痛蔓延,似冬天的冷手撞到铁盆。他歪倚着树干坐起,看清是当初被赶下山历练的道士。
“你这是何眼神,是没想到?我也没想到,能遇到你,遇上朝廷通缉的罪人!”黄袍笑出声:“你知道你的赏金是多少么?”他双手对天比划,“十辈子花不完呐。”
“财迷心窍。你这样怎么修道?”
“修个鬼道!如意门有双骄,八卦门有吴羽,要我当绿叶,去衬那红花作甚?还是不当道士,去花天酒地来得舒爽。”
“我跟你无冤无仇。”
“你如此蠢笨!无冤无仇,是人不犯我;有利可求,是我必犯人。”黄袍怒指:“当日吴羽不向师伯求情,你在旁一声不吭;今日你如何求饶,我也不会放过你!”
王僵乘机会伸出黑甲刺去。
黄袍一吓。
一道黑影倏然打来,齐斩王僵九指,指头咕噜噜在地上滚。他的头撞到石头上,摔烂右眼,磕掉另一颗膏肓牙。
黄袍悚惧:“傲清……”
赵鸦来了么?赵鸦是来找他的!赵鸦砍他手指也是来找他的!
他两个残掌在地上摸,口里唤:“赵鸦……”摸到衣摆,抱住腿,“来找我么……我看不见了。”
轰!
他被踹远。
“我不想食言而肥,奈何僵太白,你偷走的,事关整个羽族。你的两颗牙,都归我族。”
黄袍震然:“羽族!太僵白!”
王僵痛得缩身,他把自己掰开,爬去找:“赵鸦……师傅不信我……僵尸村害我……道士杀我……我哥死了……你也不要我……”
他后颈灼烫,爬进阳光里。
王僵依旧往前爬,“我看不见你,我怎么办……”
“你去死。”
一道风声掠离,人走了。
王僵不爬了,死狗一样躺着。
“你竟是僵太白!”啪啪的拍手声,像放鞭炮。“荣华富贵,比不上亲手杀了世仇痛快!”
王僵被掐脖子提起来,撞向树,撞向石,撞向地,撞向脚。
他好痛,好痛,胸口好痒,像旧疤裂开了。
他被摔在尖石上,被绳子绞住脖子吊在枝上。想痛叫也叫不出,舌头被慢慢剪,慢慢剪。他喉咙呜咽,可发不出声音,口里只剩空荡荡的冰凉。
耳边灼灼,是阳光照过来了么?
哦,是烧热的铁穿过右耳——脑子——穿出左耳。
最后听见道士念咒:“召阳来。”
他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哭不出,只有绞在脖上的绳圈越来越松。
他在灰飞烟灭。
要死了么?可他好恨啊。
恨自己么?——最不该恨自己——恨道门逼他走投无路——恨人族迫他无家可归——恨僵尸族骗他背信弃义——恨蝠族让三侠决裂——不,要多谢蝠族,让他看清了赵鸦——最要恨的——是赵鸦。
王僵轻飘飘落到地上,身上一阵阴凉,似乎有雨砸在脸上?……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雨夜。
雷鸣。
电闪。
一道怖雷“啪嚓!”击中湿淋的楠木,万条火线穿透树芯,火舌游走,舔舐林木,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中,一只雪手破出地面,赤焰欢啸,迎接从赤焰里走出的白发男子。
雷云轰鸣电闪,火蛇绕他起舞,枝枝叶叶倒在面前,向他臣服,震不起尘土,
僵王僵瞳孔映红。
“赵——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