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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挚友成仇往昔尽忧 我师娘怎么 ...

  •   “那是…返老还童的师傅?”

      王僵小声指给赵鸦看,其中一个清瘦道士用八卦罗盘扇风,另一个滚圆道士用冰如意贴面,还有一个道士容颜未变,是行槐。

      他看得出奇。

      师傅的脸明明老得像树皮,为何当下光滑如冰?

      小僵以为在梦里,望向远处的灵花异草,上有翩翩的巨蝶,每一只都有十个俗十三大,他更觉得是梦。

      只是……他看向赵鸦。

      往日做梦,鸦鸦在梦里都是小乌鸦,他能把鸦鸦搂抱住,摸一摸小羽毛、亲一亲小枣红;现在不行,赵鸦仍是挺拔的人的身形,他不能把他哥放在臂弯里。

      虽然做不到,想一想还是行的。

      他松松地托住臂弯,轻轻摇晃,仿佛怀里有个格外令人怜爱的婴孩。赵鸦说他像是头脑患疾、身体抱恙。他说没抱“羊”,在抱“鸦”。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赵鸦,可怜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小黑僵,差点被魁梧的二殿下拧成了攀竿的藤蔓。

      王僵扭扭腰,咔嚓一声,把自己扭回来。他回头看后面有没有脚,担心扭得过多,会像上次一样头前脚后,两半身方向不一样。

      他才往后看,脸上冲来一股烈风。

      一只蝶停在咫尺之距,垂下两根触须搭在树上,像两道黑色石径。又露出蝶背上的一杆秤,两边的秤盘俱是罗盘,似圆凳。

      蝶道:“请上坐。”

      僵鸦相视一眼,问它:“你谁?”

      “极品法器——八卦的罗盘。”

      “师傅的盘?”王僵想到问,“当时在斗场,师傅将你砸飞,你飞出道观到春山上了?你怎不回去呢?”

      “八卦惯摔我,我这次不回,让他来找。”蝶又道,“你们方才从云上跌下,是我及时收你们进盘,免你二人摔断手脚。”

      “这里不是梦?”王僵问。

      “此是八卦封存的往昔旧忆,那时青华太乙门尚在,他还在春山。我独自看这记忆千万遍,孤寂得很,你们便与我同游一次罢。”

      “白玉尊师重道,”王僵道:“我窥一窥师傅的往事前,得先问问他准许与否。若师傅不愿,我不会看。”

      蝶收回触须,“那你莫看罢。他这里的回忆,不想为他人所知;你去问他,他绝不会准,还会砸你的。既不看,我放你们出盘。”

      王僵待应好,赵鸦飞身上秤坐下,道:“带路。”

      “哥?”

      “老头的乐子,不看白不看。”

      王僵跳上秤道:“了解师傅,才能更好尊重师傅。”

      蝴蝶穿花过树,飞至荷花湖。

      水面如镜,一叶扁舟。

      泼喇!

      三道人影破出水面,跳上飞来的剑。

      八卦一提草绳,绳上串有六条肥鱼。他拍鱼扬笑:“怎么样?这六条我三人一人一条,留两条给师傅熬汤,一条给小师妹养。”

      如意抱住一柄荷叶,把跳到边缘的虾掳回叶中央。“师傅不食虾,师兄也不喜,这虾我便与八卦煮食一半,剩下一半留给师妹。”

      行槐笑语:“我摸到两个蚌壳,画符烤给你们吃。”

      他两手被蚌占满,便动了动指端,一张符出现在面前。符咒半深半浅,尚未完全画出,他忽然握指停画。

      八卦:“怎不画了?”

      “师叔若见我画符不用纸,又要赶我走。”

      “师叔心眼窄,”八卦做个鬼表情,“他说逐你出道门就逐你么?不作数!师傅说的才算。师叔越对你差,我们越要对你好。”

      “师叔如此讨厌师兄,必是有缘由的。”如意耿直道,“师兄有没有反思过,是何处做得不尽人意,让他厌恶了你?”

      八卦:“你这张嘴可以闭了。”

      “三位师兄。”凌空有声。

      “小师妹!”八卦惊喜仰头。

      师妹在剑上行礼。

      八卦扬扬手上的鱼,“你不是喜欢看鱼在水里游么?师兄把最小的这条给你,你躲着师叔放水盆养,有闲无闲看看,解个闷儿。”

      师妹锁了锁眉。

      “师妹前来可是有事?”行槐问。

      “你们在林中饮酒,被我爹看到了。”师妹忧愁地看八卦,“师兄藏在床底下的十坛酒,全被搜了出来。”

      三人大惊。

      八卦踏上剑:“救酒!”

      “莫冲动,”如意道:“酒没了再酿就是。”

      “什么‘就是’?”八卦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我那酒是一滴一滴,用叶尖露水酿的,一月才舍得喝一坛。师叔定是把酒扔下悬崖,我守在崖下,还能接几坛。”

      师妹:“师兄不必去,酒坛还在道观。”

      八卦在剑上跌了一跤,“当真?”

      “师叔有那么好心?”如意问。

      行槐含笑:“师叔还是面恶心慈。”

      “对不住三位师兄。”师妹突然道,“我爹‘表里如一’,有些坏。”

      话落绳出,三人被仙魔绳捆住。

      道观架起刑具,煮起沸锅。

      千阶下,行槐与如意端端正正地跪,八卦的头垂在膝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苦也…”八卦道,“死到临头。”

      行槐悄悄摸出符来,“你与如意贴在身上,任师叔如何打,都不会疼。”

      八卦欲接,一道鞭猝然甩来打碎符咒,鞭梢扫破行槐的脸。

      行槐别过脸,血落白阶,如红珠落雪。

      卦意:“师兄!!”

      师叔立在千阶上,居高临下吼:“亏你们叫他师兄,忤逆不孝的东西!”他捻诀将行槐摔向刑具,对弟子道:“把他绑上去。”

      行槐被绑在沸锅旁。

      “藏酒的是我,你要打也是打我!”八卦喊道:“师叔你不能趁师傅闭关,就代他惩戒我师兄,他到底是师傅的徒弟,不是你的!”

      “你休多嘴,”师叔道,“惹恼了我,连你一起逐出去。”

      “爹…”师妹小跑来,求情道:“师兄们饮酒为乐,但没有犯大错,您别赶……”

      “你何时这样不守规矩!”师叔竖眉,“敢在爹爹面前,为他们说话!三从四德都忘了么?你尚未出阁,就得听爹爹的。”

      师妹的脸变得惨白:“女儿,女儿知道。”

      师叔下阶,将八卦拖到刑具前,把他的头摆摁,正对行槐的血脸。

      “你要是再乖张行事,你好师兄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你想让我失去师兄……”八股恨道:“如果师傅知晓你害了我师兄,你师兄也不要你了!”师叔猛踢他一脚。

      “你懂什么?我在救你师傅!只要能救我师兄的命,我杀百万个行槐也是值的。”师叔命令弟子:“将热酒装进酒坛。”

      弟子从热锅中灌酒,个个烫得龇牙咧嘴,用衣袖隔住通红的手,才勉强抱稳十坛酒。

      “你要做什么?!”八卦慌恐。

      师叔笑一声:“八坛热酒泼淋行槐,两坛浸没他的手。”

      锅下的火陡然升高,像地下喷涌浓红的水,猛撞在锅底,几乎要掀翻铁锅,似洪水决堤漫溢出来。

      “谁敢!”八卦大叫。

      众弟子面面相觑。

      “若不泼他,”师叔挽挽皮鞭,“你们便将这滚酒喝下去,再滚出春山。”

      “师叔,”行槐抬起弱柔的脸,吃力而平静地问:“为何呢?我做错什么了?”

      师叔拧眉,错过他的视线,闭上眼,面色铁青:“你生来…就是错——泼他四坛!”

      弟子扬手泼酒。

      滋啦!

      寒水淋焰柴般的水雾弥漫。

      水雾过后,众弟子满地打滚,身上烫出数个燎浆大泡,而被一轮火盘遮住的行槐,无半点灼伤。

      八卦滚跳起身,挡在行槐跟前:“要泼就泼我,别泼我师兄!”

      “好好好,”师叔愤道:“泼他!”

      弟子面色吃痛,再次扬手。

      滋嚓!

      灼酒凝冰刺,众弟子打滚,脸、手均有细小血痕。

      冰如意拦在八卦跟前。

      “师叔要打就打我,不要打他们!”如意远声道,“我是师叔看着长大的,你待我如父如兄,就是打死我也不要紧;可他们生为人子,上有爹娘,若他们爹娘知晓儿行千里受蹉跎,该是多么心疼啊!”

      “你就仗着我有女儿,跟我说这话!”师叔咬咬牙,收了捆八卦的仙魔绳,恶向行槐道:“你再有事犯在我手里,我不把你剥皮抽筋,我就愧对是你师傅的师弟!”

      “我不知该说何。”行槐垂眸。

      师叔冷笑:“你该死。”

      八卦暗道有祸事!急扑在行槐身上,结结实实挨了两鞭,后背火辣,像有两把剪刀将他剪开。

      他倒在榻上叫痛。

      如意推开门,顶一身胖月光进屋。他坐榻边用针线补道袍,补了一会儿,把针在头上抹抹,道:“你不涂药,伤口易溃烂。”

      “烂就烂,我就要把伤口留给师傅看。”

      “你想让师傅骂师叔,可师傅那人,他不会骂人。就算师叔被骂了生气,也只忿忿一两天;你为气他而受痛,要疼上十天半月,实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会打算盘。”

      “我柜里有瓶麻药,你搽嘴上。”

      “我为你好,你还嫌我聒噪。”

      八卦笑了:“只是嫌你,又不厌你。”

      “若你厌我,我这做师兄的就不活了。”

      两人大笑。

      如意补好道袍,用扇子扇会儿八卦的伤口,取手巾揩拭脓水,又放了两粒小丸在他手心,说有一粒是止疼丸,便出去了。

      八卦拈起两丸不解:“哪一粒是止疼的?”他打量黑丸,又瞧瞧黄丸,末了把黑的嚼两下,一霎呕吐骂人:“死如意这么苦!”

      黄药丸被扔出窗,蝴蝶用触须接住。

      蝶言:“你们尝一尝。”

      “是药三分毒。”赵鸦道。

      “你们是局外人,在八卦的记忆里,不会受损。”

      王僵问:“你为何不尝?”

      蝶将药丸一分为二,“八卦未尝过,因而我尝不出味道。”

      “我先试试。”王僵接过咬一小口,刹那眸子一亮。“甜的。”

      “蜜糖丸。”赵鸦尝出说。

      蝴蝶诧异:“居然是糖么?”

      有人敲门。

      八卦问:“谁?”

      “师兄。”

      八卦忙扯被子盖背。“小师妹,大晚上的,找师兄何事?”

      “我送药来。”

      “我涂过药了,不用了。”

      门外静了片刻。“师兄,父母之命,我不能违抗:今日绑你,并非我愿。你莫怪我。”

      “不怪不怪,师兄都知道。”

      “我送药来。”

      八卦道:“不用了,我搽过了。”

      “师兄,父母之命,我不能违……”

      “好!”八卦打断道:“药我收了,你放门外罢。你尚未出阁,深更半夜的,难免有人长舌,你还是别进屋。”

      “……我想进,可我不能进。”门外道:“我喜欢看湖和江里的鱼,不喜欢看盆中的鱼;师兄往后再捉鱼,我的那条小鱼,就放生罢…你快些痊愈,带我去看鱼好么?”

      门上的影子移开,姣好月光照在上面。

      八卦把牙咬扯枕头,翘起嘴道:“‘师兄带我看小鱼’,‘师兄带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痛苦皱脸,“扯到伤口了…背疼。”

      月下湖。

      八卦坐在剑上,师妹靠在他肩上。

      师妹双脚悬空,小小地晃动。她手捏竹叶旋转,望着湖上的一只鸟,道:“师兄,你像天上的鸟,水里的鱼。”

      “师妹只看鸟,不看师兄。”

      “我看的。”师妹抬眸一看,讶道:“师兄,你为何浑身银白,在发光?”

      八卦温柔地笑:“因为是你在看。”师妹不语,又靠回他肩上。

      八卦偷偷扭过头,对躲在岸上草里、举照明符咒把光射在他身上的行槐、如意一笑,竖起大指。

      师妹问:“你能带我远走高飞么?”

      “你想去何方?我带你耍去。”

      “我想离开春山。”

      八卦震然:“你愿意离开你爹?”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师妹犹豫,“我想堂前尽孝,也想去天地远方,但我爹不会让我去。师兄,我该怎么办?”

      八卦仰首望月,“我明日向师叔提亲。我与你结伴游远方,他或许会允许;此后一年半载,我们回来看望他几次,也算尽孝。”

      师妹笑问:“能给我一个承诺么?”

      八卦点头道:“哪怕江无清风,地裂山崩,日不东升,”他攥紧师妹的手,“握你的手,我也绝对不会松。”

      “我亦许诺,”师妹道,“只要盈月在天,我便与君不离不别。”

      黑云掩月。

      八卦跪在千阶下,不断有聘礼红盒扔下,扑托扑托滚落,蹦出首饰、茶叶、绸缎、糕点。

      “师叔,我求几年了,你就准了罢!”

      “滚!”

      “师叔!”

      “滚!!”

      “我与师妹情投意合,我会待她好一辈子。”

      “你待她好?”师叔从屋里冲出,“你田无一垄,房无一间,聘礼还是东凑西借的;你拿甚待她好?八卦,我嫌恶你的脾性还在次要,可我不能让我女儿陪你喝西北风!”

      “师叔,”如意也跪下道,“八卦即便穷苦,也不至于只给师妹喝西北风:东南风、东北风、西南风也能喝;还有雨水晨露,山间野菜,都是可以吃的。”

      师叔捂胸,几近吐血:“你说能吃,你嫁给八卦去!”

      “不好罢?”如意苦脸道。

      “闭上嘴,”八卦道,“当师弟求你了。”

      如意不作声了。

      “师叔给我些时日!”八卦道:“我下山置办家产,定让师妹过上好日子,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绝不让她受苦。”

      “你要滚就滚!”

      八卦回房,如意和行槐来送行。他们支起窗户,让月光铺在地上的草席,就地枕臂谈聊,说到触动时掩面洒泪。

      “真要下山么?”行槐问。

      八卦道:“心意已决。”

      “师叔并非世俗的人,他是在气头上,才说出想金要玉的话。”如意道,“不过三书六礼、十里红妆,确实要得体,不能敷衍了事;你以后与师妹远行,盘缠也是要的。”

      “我自有打算,”八卦握住两人的手,“此番前去来运城,觐见帝君,定能衣锦荣归。到时我回春山,酿他个千百坛酒,我们师兄弟三人喝个够!”

      “师兄只愿你平安。”行槐摸下他的头。

      如意摸出青橘,“师兄愿你心想事成。”

      “为何不用金橙?”八卦问。

      “采的金橙被师叔摔坏了,这是我方才在山上摘的。”

      八卦把橘子揣好,道:“有你二位师兄,我八卦此生无憾。”

      三人抱作一团,大哭一场。

      待两人离去,八卦打点行李,听到敲门声。他一开门,忍不住打个呵欠:“师妹,怎还不睡?”

      “你明日下山,我来看看。”

      师妹进屋,帮忙揩叠衣服,整理行囊,检视衣袜有无破洞,最后取出玉瓶道:“我忧你恋土忆家,在瓶里装了些春山的土。”

      八卦接瓶承诺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你会的。”师妹笑了笑,把常常低下的头抬得高高的,说:“我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人,然而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这次,我要离经叛道。”

      “好。”八卦眼里有笑,“等我回来,你想去何处,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他又打个呵欠,“夜深了…好师妹,快回去睡罢?”

      蝴蝶用触须关上窗户。

      王僵问:“关窗作甚?”

      “八卦睡得沉,里面景象白茫一片,看不出何来。”蝴蝶打开窗,“再便是他回春山。”

      王僵一看,吓了一跳。

      桌上的瓶罐摔碎一地。

      八卦扯住如意的衣襟,拿出那颗青橘,眼神像一根鱼刺,让人如鲠在喉。他的笑从眼里流出来:“好师兄,好如意啊,我离山时你送了一份礼,我回来,你又送了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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