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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挚友成仇往昔尽忧2 不要夺妻, ...

  •   青橘皮泛出光泽,散出酸鼻的涩香,与当初摘下的鲜果并无二致,而如今捏在真人颤抖的手里,迸出汁液、四分五裂。

      竹叶潇潇落,师妹冲进屋,分开师兄弟,展臂挡在如意身前,忧惧道:“八卦,我对不起你,你要打就打我,别打我夫君。”

      烂橘落地。

      “你的嘴好毒…在你眼里,”八卦用手指狠点自己的胸膛,“我便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我打你?我会打你么?你打死我,你掐死我,你一剑搠死我算了!”

      师妹锁眉道:“你在朝堂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我没想到,曾经无拘无束仗剑天涯的你,也会变成一只谄媚他人的犬。”

      如意垂眼。

      八卦别过脸,半晌偏回来,脖子梗得僵硬。“我该怎么办?若想飞黄腾达,不去朝堂去何处?若身在庙堂之高,还怎能无拘无束?我不愿摇尾乞怜,可我没办法,师妹……”

      “别叫我师妹。我是你嫂子。”

      片片竹叶吹入窗,落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八卦疯疯癫癫跑出道观。“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下辈子我要如意偿命!!”

      他面如土色,横冲直撞奔向悬崖,似是前方还有路,然而一头跳下去。

      “傻师弟!”

      赶来的行槐抓住八卦一只手,半截身悬出崖外,手臂拉得紧直。“你怎这样想不开?快抓住师兄的手,我带你回家。”

      “家…如意把我的家偷走了。”八卦心死道:“师叔哄走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我前脚走,师妹她后脚…就嫁给了如意。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师兄啊,你让我死罢!”

      “你只有师妹了么?”

      八卦苦涩不语。

      “你是我的师弟,我待你亲如兄弟,你也是我弟弟。你死了,要师傅如何?要我如何?索性你一死,我跟在后面跳崖。”

      “你莫死……”八卦哭道:“我下辈子,要如意死…他凭何这样对我?我给他酿的酒,全喝到猪肚子里去了。我再也没他这个师兄,也没…没师妹了。”

      行槐安慰道:“师妹还是念过你的;不过她既是如意的妻,你便忘却往事罢。”

      “师兄觉得她还念我?”

      “即是心悦过的人,怎可能一下忘却?”

      八卦忽道:“太好了。”

      行槐:“?”

      八卦:“只要她还愿意,我即刻带她走。朝廷三族共道司的职我不要了,道士我不当了,仁义礼德我全抛了——若是她想,她就不是我嫂子,是我的妻子。”

      “这般…”行槐哑然:“成何体统?”

      “无妨的师兄,我爱师妹师妹爱我,这就够了。”

      崖尖霍地一响,行槐趴住的地方裂开。

      两人往下掉,行槐悲戚:“报应如此之快……”

      “师兄!”

      行槐被赶来的如意拉住腿。

      “八卦胡闹就罢了,你怎随他跳崖?”

      “你说我胡闹!”八卦嚷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你妻若被我夺走,你便知道是何滋味了。”他哼笑,“如意,我妻终究是我妻,师兄已然许诺要帮我,你休想再觊觎师妹。”

      行槐:“?”

      “胡言乱语不明事理!”如意愤骂:“若不是师兄舍不得你,你说这话前,我就一剑将你劈成两半。”

      “你有本事就松手!”八卦道。

      “你有本事别抓师兄的手!”如意道。

      卦意:“师兄放手!”

      “睡着了,”行槐闭眼假寐,“听不见。”

      八卦继续冲如意道:“我定要娶到师妹。”

      “只怕她不愿!”

      狂风大作,八卦的眼被飞叶贴遮。他摇头晃掉树叶,看满天阴沉,似乎要下场急雨。

      “她会愿的。”他有把握道。

      如意:“她有身孕了。”

      轰隆!

      阴天霹雳。

      “松手罢……”八卦苦笑,“师兄,下辈子,我还当你师弟。”

      行槐装听不见。

      “如意,”八卦怨毒道:“这辈子我成全你,下辈子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他咬行槐的手,“松手让我死!”

      行槐吃痛地喊师傅。

      一张符飘来,化作悬舟接住三人。

      他们一见白衣道袍,忙整衣行礼:“师傅。”

      “我才出关,就听见八卦与如意的喋喋之声。发生了何事,让你二人吵得面红耳赤?”

      八卦抿嘴,如意攥拳,齐道:“无事。”

      “既无事,便随为师回道观。”白袍掸掸衣袖,对行槐道:“你去钓些鱼来煮我吃。”

      “弟子这就去。”行槐笑应。

      白袍御舟飞行,道:“你二人之事,你师叔用木鱼告诉我了。为师只道你们闹几天,不成想鸡飞狗跳,要拉行槐一起跳崖。”

      八卦忍痛般道:“弟子…再不敢了。”

      “弟子虽对八卦有怨,”如意道,“他毕竟是我师弟,我不会怪他。”

      白袍颔首,又问:“八卦,你此后有何打算?”

      “从此心无旁骛,躬身来运城辅佐帝君,除尽天下邪恶,还世道太平。”八卦看眼如意,“这三族共道司,分内、外二司,我供职内司,这外司,荐了如意去。”

      “你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如意不悦:“我不去。”

      “你别端架子推辞。外司只管城外之事,内司的皇城之事你不必搅合,有我在。”八卦又道:“当着师傅的面,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的……嫂子,她诞子前,你报信给我,我回来看看她;待她平安生下孩子,我便回来运城,此生与她不见。”

      如意默然。

      八卦对白袍道:“师傅,您在此见证,若我日后死心不改,你便一掌打死我。”

      白袍摇摇首,“见证不得。”

      “为何?”八卦不解。

      “因为为师,要走在你们前头了。”

      道观堂前,八卦觑眼偷看。

      师叔摔碎茶盏。“我早说他是你的煞星,叫你不要收他为徒!不要收他为徒!你说你下不去手,我说我杀,你不听。你不听好了,被他克得还能活几日?”

      “我原以为不接触小槐,闭关就能躲过一劫,没想到闭关数年,寿元依旧如流星飞逝。师弟,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狗屁的命!依我看,一剑杀了他,我保你的寿元似雨后的笋子,长得又多又快……不杀他也可以,你别拦我用禁术救你。”

      “莫痴。”白袍叹道:“禁术无用。”

      八卦忍耐不住闯入道:“师傅,你莫听师叔胡言。师兄为人冰清玉洁,是明珠降世,不是煞星,是青华太乙门的福星。”

      “没规没矩。”师叔扫他一眼。

      白袍微笑待言,猛咳数声,手中茶盏落地。师叔跳起来扶他。他虚弱道:“八卦……快去,去找你师兄。”

      如意跪在师傅跟前,八卦跪在另一边。

      行槐注视躺地的白袍,端来的鲜汤打翻。他很轻地唤:“师傅?…睡着了么?”又转过身,“还没喝汤,我再去拿汤来。”

      “师兄!”八卦哭喊,“师傅已经走了!”

      行槐定在原地。

      师叔将行槐掐倒在地,悲痛道:“都是你都是你!你还我师兄!你还我师兄!是你杀了他,行槐,是你杀了他!”

      师叔被弟子拉开。

      行槐躺地一动不动。

      “你躺那里装死。”师叔红眼道,“你一命换一命,把你的命给我师兄,把你的寿元给我师兄。行槐,你去死!”

      八卦皱眉:“师叔疯了。”

      行槐呆愣坐起,抽出一把刀,把刀柄递给师叔道:“我的命给你,我要师傅回来。”

      卦意:“师兄!!”

      两人上前,被师叔一掌震远。八卦盯住那把刀,脚不点地飞身去抢,然一道结界挡住了他。他看师叔握住刀,在跟师兄说什么,当下心里不知所措。如意追上来道:

      “八卦!开阵!”

      八卦抽出八卦罗盘,如意取出冰如意。二人合力,罗盘上端开口,冰如意嵌入,铿的一声,法器升至穹顶。

      “青华太乙卦意合一,万法归零邪无踪迹——杀诛阵!”

      穹顶开裂,万剑下泄。

      八卦一看结界内,骤然一怔,师叔握刀朝自己!

      红血浸衣,师叔捅心。结界自碎,阵法收回。天降大雨雷鸣,师妹扑地悲音。道门不幸至极,一日两人丧命。

      “八卦,”行槐问:“师傅生前留了话么?”

      “他说…他说:‘去找你师兄’。”

      行槐面无血色,点了点头,背起白袍,走进雨里。雨珠为他让出一条路。

      卦意:“师兄去哪儿!”

      “无处不去。”

      春山的雨下了一夜又一夜,淋落了竹叶,积在檐下成了一池水。

      八卦折一枝竹在瓶中,望了望榻上的师妹,搁下瓶子带上门,与如意坐檐下听雨。他道:“帝君方才飞鸽传书,十万火急。”

      “你去罢。我照顾她,你大可放心。”

      八卦抠罗盘,“我不是咒她,我是听闻,生子是往鬼门关走一遭;倘若她临产,我未能赶回,她实在疼痛难忍,那孩子你……”

      如意道:“吾妻更重要。”

      “好,你要言而有信。”八卦起身,“我打点行李去。”

      “等一等。”如意摸出一颗青橘,“师妹把摘的金橙吃光了,你把这橘子带去。”

      “不必了。”八卦取出玉瓶,在地上装一捧湿土。“橘子放不长久,还要靠符咒维持香鲜,装土就省了麻烦。”

      如意剥开青橘,分了一半给他道:“那你现在吃了罢。”

      “我手脏。”八卦举起沾泥的手。

      如意拿手巾帮他擦了擦,又把半个橘子递过去,“吃罢?”

      八卦拿了青橘皮,扬下手道:“行了。”

      檐下水洼倒映二人的身影,雨珠一滴一滴,点乱了波纹,晕开了时辰。人影波动,不是风动,不是心动,是人走动。

      八卦背个背篓,在房外踱步,听到房里的痛喊与稳婆的声音,焦躁难安。他见如意出来,忙问:“她怎么样?”

      “没事。”

      八卦:“真的么?”

      “嗯。”

      如意探头看背篓,内有一个脑上疏毛的婴孩,脸红扑扑的,吮吸手指,睡得很安稳。他道:“你调制些乳糕喂孩子,以免他哭吵,把她惊到了。”

      “对对,你说得对。”八卦连连跑开,不放心又回头,见如意背过手,在仰头看天,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如意眉头微舒,朝他一笑,摆了摆手道:“你去。若这里有事,我叫你。”

      八卦回卧房,把孩子抱在臂弯,舀乳糕喂他,自己的嘴也随婴儿张开的嘴一张一合,仿佛在引导着吃。喂多了婴儿“呼”地吐出来,他忙用柔绢揩拭。

      婴儿扭动一下,睁开清澈如水的眼睛,见到八卦,脸就笑成了花,伸出小手,去打他的脸,咿咿呀呀说话。

      “小子莫胡闹,”八卦往后缩:“你是前世积了德,今生遇到我。若不是我救下你,你就随你苦命的爹娘命丧虎口了。”

      婴儿瘪嘴,仿佛听懂了。

      八卦把他举高,左右轻轻摇,哄道:“喔喔喔,好小子好小子,莫哭莫哭。你没了爹娘,我就认你做个徒弟,带你学道,让你能保护自己。”

      婴儿一笑,在八卦身上撒泡热尿。

      八卦咬牙:“恩将仇报!”

      他为婴儿擦洗,自己也换身衣裳。将水泼向窗外时,发现夜已至,过去了许久。他脑如嗡嗡蜂巢,背起婴儿,开门扑在榻前。

      “八卦…”师妹张了张嘴:“我要找我爹去了。”

      “你爹不是好人,你别去……”

      背篓的婴儿哭起来。

      师妹耳朵动了动,眼神游离,寻找道:“是我的孩子在哭么?”

      如意将襁褓里的婴儿给她看,忍泪道:“女儿,没哭。”

      “好女儿,比娘要强些。”师妹笑笑,对如意道:“师兄,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如意淌泪:“不欠,不欠。”

      “你不欠,”八卦如磕头僧在榻沿撞头,“你别死……”师妹的瘦手承在他额下。

      “我嫁给师兄,是我愿意的,你莫因我,同他疏远了。”

      “不远……”八卦恳求,“你别死……”

      “不说死不死的…女儿尚未取名,”师妹弥留道:“她随父姓;八卦,你与我,再为她取个名……女子女子,便是一个‘好’字。”

      “妙好——如鹤翱翔,妙好无双。”八卦恸哭,“师妹,你生了一只鸟儿,她会飞高飞远,会游山踏水……”

      瘦手像轻盈的竹叶滑落。

      “师妹?师妹……师妹!!”

      两个婴儿大哭。

      “如意你骗我…”八卦额头叩在师妹手上。“你说‘吾妻重要’的,你骗我!明明可以用符咒救她,你没选她,你选了孩子……”

      “你要恨,就,恨罢。”

      屋内暗淡,苍冷的月光穿入,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墙上,一个蜷缩,一个佝偻,影子旁,黑色的泪珠滚下,一颗,一颗。

      一匹马踏蹄冲出道观,停在道门前。

      风吹下斗篷风兜,露出满头白发,八卦凄迷看着襁褓婴儿红红的脸,又望一望青天,低头依偎道:“师妹下葬了。丹青,为师只有你了。”

      如意扶住道门,往外张望:“八卦!你去哪儿!”

      八卦扬缰策马。

      “天山——离春山百里——不远。”

      马蹄扬尘,春山如沙消散。

      蝶言:“这便是他的经历。”

      “开了眼。”赵鸦道。

      王僵默默不言。

      师傅的黑发,原来是染的,他心想,夺走别人的妻,原来会如此严重,让人一夜白头。他不太懂师傅,但以后绝不干这种事。

      万一别人抢他的妻子呢?

      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因为,他不找妻子呀。

      他有赵鸦了,再不要其他的了。

      有赵鸦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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