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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场春雨 夜半时分, ...

  •   夜半时分,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起初并没什么大动静,只是屋里那股干冷忽然变了味。后山土腥和早春湿气一点点顺着门窗缝往里钻,叫人还没听见雨声,先觉得这天不对了。

      躺在东屋炕头上的秦春阳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表,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翻身下床,连外面的旧棉袄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秋衣,趿拉着布鞋就冲出了屋门。

      “啪嗒!”

      刚一推开门,一滴冰冷的雨珠便借着穿堂风,斜斜地打在他炽热的脖梗上。这雨滴极冷,仿佛是夹杂着还没在这个季节完全化透的冰碴子。

      “下雨了?!”

      紧随其后推门出来的,是披着外套的叶柔。她手里还抓着两把早就准备好的宽大手电筒。

      “下雨了。是倒春寒冷雨。”春阳接过手电,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绷得很紧。

      对于刚熬过严冬的蜜蜂来说,这种冷雨最伤。雨水若顺着木箱缝隙渗进去,打湿草垫和保温层,箱里那团蜂就容易一下被湿冷压住。干冷还好扛,湿冷最要命。

      “阿旺,回窝里去!”春阳打着手电冲到院子里,喝退了正对着惨淡夜空发出低沉呜咽的土狗。

      院子角落那一排蜂箱在手电筒惨白的光束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岌岌可危。

      原本紧闭的西屋房门也传来了动静。秦守成披着那件老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平时烧火用的短木棍,一瘸一拐地跨出门槛。一遇上这种湿冷的天气,老头子右腿膝盖里多年的风湿痛就会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发作。

      “爸,您进去躺着!腿受不住的!”叶柔赶紧跑过去想把公公搀扶回屋。

      “躺什么躺!这可是命根子!”守成一把推开儿媳妇的手,咬牙忍着剧痛,一瘸一拐但极快地挪向蜂箱。“快!把南墙根底下备的那几卷新油毡布扯过来!压砖头!”

      雨势瞬间大了起来。刚才还只是零星的冰雨点,现在已经变成了细密如麻的雨帘。冰冷的水珠打在泥地上,很快就和起了带有黏性的烂泥。

      春阳和叶柔一人抬着一卷沉甸甸的沥青油毡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到蜂箱前。

      “我拉头,你扯尾!”春阳大吼一声,声音几乎被突然炸响的一个沉闷春雷盖过。

      叶柔没有说话,但动作极快。她不顾四溅的泥水弄脏了自己干净的薄棉袄,双手死死抠住油毡布粗糙刺手的边缘,用力向反方向拉扯。这厚重的防雨布在半空中展开,像一面黑色的盾牌,然后带着一股浓烈的刺鼻气味,重重地覆盖在了第一排十个蜂箱的顶部。

      守成也没有闲着。他不顾风湿肿胀的膝盖,直接在满是冰水混合物的泥地里半跪下来。他用粗糙的双手在地上摸索着昨晚准备好的半截红砖,一块一块极其精准地压在油毡布容易被风掀起的四个角上。

      “压稳,尤其是迎风面!别让贼风把布掀了缝!”老头子的声音在黑暗的雨夜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个人在冰冷的雨夜里像快速运转的齿轮一样配合着。没有人在乎雨水早已经湿透了头上的线呢帽子,也没有人在乎那些夹杂着冰碴的泥浆溅满了脸颊和裤腿。

      在抢盖第三排蜂箱的时候,一块砖头因为泥地湿滑滚落了下来,油毡布的一边被突然灌进来的穿堂风猛地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下面那个有些朽烂的旧木板箱盖。

      一滴混浊的泥水正巧顺着风向,精确地滴进了那个旧蜂箱有些扩大的通风缝隙里。

      “嗡——!”

      只是一瞬间,因为受到冰水刺激而产生的巨大惊恐,导致那个箱体深处爆发出了一阵比平时响亮十倍的嘶鸣声。那是成百上千只防卫蜂因为温度突变而在瞬间脱离蜂团、翅膀疯狂振动发出的报警声。

      “不好!”春阳心头一紧。如果任由它们在惊恐中散开蜂团,没有了集体维持的核心温度,这些脱离簇团的工蜂在这样的雨夜里活不过十分钟。

      春阳甚至没顾上去捡那块砖头,而是直接扑了过去,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还带着一点体温的双臂,死死地压盖住了那个被掀起的油布角,将冰冷的风雨彻底阻挡在外。

      “柔柔,砖头!”他咬着牙喊。

      叶柔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摸起那块红砖,迅速地压在春阳的手臂旁边,然后又加压了另一块。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只剩下雨点砸在油毡布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等最后一箱的防雨布也被压得严严实实时,三人都已经湿透了。

      春阳甩了甩沾满泥浆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被雨水浇得瑟瑟发抖的妻子,又看了看半跪在泥地里撑着木棍很难站起的父亲,一股无法言喻的疲惫和酸楚涌上心头。

      “爸,先进屋。”春阳走过去,一把架在守成的腋下,强行将浑身湿冷的老人半搂半抱地弄回了干爽的正屋。叶柔则赶紧回东屋去拿干净的干毛巾。

      正屋的灯被拉亮了。

      昏黄的光线照在三个像泥猴一样的人身上。守成坐在藤椅上,一边用叶柔递过来的干毛巾胡乱地擦着头上滴水的稀疏白发,一边用手用力揉捏着自己那条已经有些僵硬痉挛的右腿。

      “喝口热水,刚从暖水瓶里倒出来的。”叶柔端着个搪瓷茶缸递给公公,又用另一条毛巾帮春阳擦拭滴水的后脖颈。

      “这春雨来得太毒了。”守成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在抢得快。要是刚才那个旧箱子真散了团,一窝蜂就在今晚交代了。我看呐,还是老七叔说得对,这本地的气候是越来越邪门。刚看是个要回暖的架势,一反手就能下冰碴子。”

      又是老七叔,又是这种看天吃饭的无奈妥协。

      春阳接过叶柔手里的毛巾,猛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把泥水和雨水混合的脏物擦去。他看着父亲哪怕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依然因为一箱蜂的安危而提心吊胆的拘谨模样,那个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计划,终于觉得是时候摆在明面上了。

      “爸,这已经不是邪门的事了,这叫命脉不在自己手里。”春阳把毛巾重重地扔在旁边的方桌上,他没有坐下,而是如同铁塔一般站在父亲面前。“您看这雨,就算今晚挺过去了,要是这雨连下个半个月呢?到时候早春的野花全被这场雨打落了,这七十多箱刚刚度完严冬、急需大量花粉和花蜜来产卵恢复元气的蜂群,吃什么?全靠咱们自己往里搭几百斤的白糖钱去硬吊着命吗?”

      守成揉腿的手停了下来。他当然懂这个理。靠糖吊命,那是个无底洞。但他依然试图维护在这个山坳坳里坚持了几十年的传统:“养蜂就得受着这天气的脾气。熬过这半个月,等后山深处的槐花开了,咱们就能喘上气了。”

      “槐花?如果等到槐花开的时候又是一场狂风呢?”春阳的声音不大,但在雷雨夜中显得极为穿透。“爸,我在大志的托运站不是白待的。这大半年来,我帮他卸货,也不断从那些南来北往的过路司机嘴里、还有托运单上打听了无数遍。”

      春阳走到桌边,眼神异常明亮。

      “我找大志探过底了。镇上有个常跑长途的师傅,经常拉生鲜,车斗有篷布防风减震好,价格算是公道。路线我也盘算清了……”春阳的声音越发坚定,“我结合了昨晚在镇上跑了半辈子长途的老林带回来的花信,再比对您抽屉里那张老花期旧图……”

      守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是他年轻时的旧图纸,以为儿子只是拿去看着玩。

      “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大量喂糖水,在这个老家把春繁熬过去,把这些蜂群养得兵强马壮。然后,在这个月底……”春阳伸手指了指南方,“我们就雇一辆稳当的轻卡,把这七十多箱先稳稳当当地拉到云南罗平去!”

      “罗平那边地气热得快,油菜花期比咱们这儿即使遇到了这倒春寒,也会早开一大截!等我们靠糖水把这些蜂养肥了,直接拉过去,刚好就能迎头赶上他们那边真正大上蜜的时候!”

      春阳几乎一口气把盘算了很久的路全说了出来。这已经不是一句空空的“往南走”,而是车、人、花期和钱都算过的一条活路。

      “到了那边,只要天气站得住,我们就能接上一口真正出蜜的油菜花。哪怕只站十来天,摇出来一拨像样的油菜蜜,也比咱在这山里苦熬强得多!”

      屋子里只剩下春阳粗重的喘息声,和屋外渐渐减弱的雨声。

      守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这三十年来,他一直觉得春阳忠厚有余,但魄力不足。即便去城里打工,也是个温吞水的库管。但这会儿,浑身沾满泥浆、头发滴着脏水的儿子,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他年轻时也曾有过、但最终被这大山磨灭的火光。

      “拉蜂过省境……路上有多大的风险你知道吗。要是车翻了,要是司机半路加价,要是到了那边地头上有土霸王不让你放蜂……咱们这全部的家底,就算是砸在异乡人的地界上了。”守成虽然语气里依然有着根深蒂固的担忧,但那股原本坚如磐石的反抗,在刚才那场急雨的可怕对比下,似乎松动了一条缝。

      “风险肯定有,但我去押车。一路上不闭眼我也盯在车厢里。至于地盘……”春阳咬着牙冷酷地笑了一下,“为了这口饭,我秦春阳也敢在别家地头上豁得出去跟人讲一讲这个理。”

      一直站在旁边的叶柔,走到春阳身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块干爽的大毛巾重新披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然后,她走回屋角,从那个带着小锁的抽屉里,把那个夹着几张旧存折和详细收支账目的软身小本子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八仙桌上。

      虽然她一言未发,但那是她用这半个冬天的精打细算,为眼前这个浑身充满泥水的男人,无声铺设好的一条南下追逐春天的底气之路。

      守成看着桌子上的账本,又看了看面前并肩站立的儿子和儿媳。半晌,他不再揉捏那个发痛的膝盖,而是重新拿起桌上的茶缸,有些艰难但也决绝地喝下了一大口早已经失去温度的水。

      “今天晚上这顿雨,算是让你小子赌对了由头……”老头子喃喃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等明天雨停了,把今儿耽搁下来的白糖先拉回来,再顺道去你老丈人那里一趟吧……问问他,如果要给这七十多个旧箱换上适合跑长途颠簸的厚松木底座,得开多少方木料。”

      这句话一出,春阳紧绷的肩膀猛地垮塌了下来。那是如释重负的松懈。

      他知道,这个家,终于不再是在寒风中苦苦等春了。他们,决定跑出去追那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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