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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的烟锅 正午的山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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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山太阳并不暖和,倒像是被秦岭那层层叠叠的积雪洗过一遍,照在身上白亮亮的,却透着股钻心的凉气。院墙根底下的风小些,那是秦家老屋最避风的旮旯,经年累月的日头把青石台子晒得透出一点燥意。
老七叔裹着那身油亮发黑的棉袄,盘腿坐在石台上,身子陷在厚重的军大衣褶皱里。他手里攥着一杆紫竹柄的汗烟锅,拇指粗的烟袋锅里塞满了刚搓碎的旱烟叶子。
“吧嗒,吧嗒。”
火星子在烟锅里忽明忽暗,青蓝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慢腾腾地洇开,又被山风打着旋儿卷向柴火堆。
守成坐在他对面,姿势几乎一模一样。父辈们养成的习惯,不管心里有多大的愁,只要这烟杆子在手里,这山里的日子就能稳住脚跟。
“守成啊,”老七叔喷出一口浓烟,眯缝着眼看向远处的山梁,“听说了?春阳那娃子还没死心,还琢磨着要拉着七十来口木箱子往南边那个罗平跑?”
守成没接话,只是盯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色蜂胶发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拿起烟杆,在石台边缘磕了磕,那个声音干瘪而沉重。“年轻人的心火旺,拦不住。昨儿夜里,他又猫在屋里翻那叠烂地图,灯支到了后半夜。”
“糊涂啊!”老七叔猛地坐直了身子,烟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暗影,“咱秦岭这几辈人的中蜂,那是山里的土著。土著就得守土,哪有跟着人到处漂的道理?你忘了当年李家老三?三年前听了外头的蛊惑,说是四川那边的油菜花比金子还黄,结果呢?一车蜂拉过去,水土不服倒了一半,剩下的赶上连阴雨,连家都没回得来,把祖上传下来的那点基业全赔在盘山公路上了。”
这些话,守成自然是听过的。他比老七叔更深知这山的深浅,也更懂得这蜂的秉性。中蜂傲,受不得气,也受不得惊。这一冬的消耗已经让它们虚了身子,这时候要是折腾,那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不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么。”守成叹了口气,把头缩进大衣领子里,“可春阳说得也有他的道理。咱这山里,花期短,受气重。去年那场雨,你我都是亲眼看见的,孙老板那秤头压得比石头还沉,那是咱一家老小的血汗钱呐。”
“那也比死在路上强。”老七叔重重地拍了石台一巴掌,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守着这山,咱喝的是土蜜,吃的是心安。出了这山口,咱就是断了根的浮萍。守成,你得清醒点,你那儿子是想把咱老秦家的命根子拿去赌啊。”
春阳刚从后院拎着一桶刚调好的糖水走出来,阿旺跟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扫着干黄的泥地。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把老七叔砸在当院里的每一句话,都听得真真切切。
他没急着上前,只是低头看了看桶里那清亮的糖水。这是给蜂群补膘的。为了这几桶糖水,叶柔连给自己添件新衣裳的钱都省下了。
在这大山深处,贫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一眼看到头的死寂。
春阳平了平呼吸,跨出阴影,走向那两个相对而坐的老人。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七叔过来了。”春阳打了个招呼,把水桶搁在石台边。
老七叔斜眼瞧了瞧他,鼻子里哼出一声:“春阳,你这娃子手艺是有的,就是心太野。你家这七十来口蜂可不是纸糊的,那是你爸三十年的心尖子。你当真要带它们去那种地生人不熟的地方?”
春阳蹲下身子,平视着老七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七叔,不是我想走,是春天不等咱。”春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秦岭岩石般的硬度,“您看这天,霜大、风硬,咱这后山的桃树还没打苞。可南边呢?我听王大志说,罗平的油菜花已经像地毯一样铺开了。咱的蜂也是活物,它们也想见大场面,也想吃饱。死守着这几个山头,它们是守住了,可人的日子守得住吗?”
“哼,见大场面?多少大场面是拿命换的。”老七叔冷笑着,把烟锅里的残灰磕掉,“路上的冷回头、半道的洒药、还有那些大户的挤兑,哪一样都能要了你这小样子的命。你以为那南方的花是白给你开的?”
“所以我才要把功夫做在头里。”春阳不卑不亢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皱了的笔记本,翻开给老七叔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花信、海拔落差、还有他联系过的几个卡车司机的电话。“七叔,咱不去撞南墙,咱是顺着太阳走。我有数,哪儿的花开得早,哪儿的药喷得勤,我都打听清楚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决绝:“爸,要是再这么定地养下去,等天宁一年年往上念书,晓晴再大点,咱家这几口人,真能靠这山里的几桶黑蜜撑起这个家?孙老板去年给咱那价钱,您心里不疼?”
守成没说话。他颤巍巍地举起烟杆,想吸一口,却发现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宽肩膀、大骨架,还有那双磨厚了的、满是裂纹的手。这双手像极了自己,却又比自己更有力气。他想起这几年,每到摇蜜的时候,儿子总是最晚一个睡觉,最早一个起床,为了保证蜜的成色,甚至凌晨三点去看工蜂出门采花的动静。
儿子不是为了玩,是为了想让这一家子活得像个人样。
“守成,你别不吭声啊!”老七叔急了,“你倒是管管这娃子!你这当老子的不点头,他敢跨出这山口半步?”
守成沉默了很久。日头慢慢偏了过去,院墙的阴影渐渐拉长,盖住了半只木蜂箱。
他突然从腰间抽出那块红绸布,仔细地、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那个铜烟锅。那是他的宝贝,是他在这山里待了一辈子的伴。
“老七啊,”守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老七叔愣住了,“咱哥俩在这坡上坐了快三十年了吧?”
“三十一年零两个月。”老七叔记得真切。
“是啊,够久了。”守成抬头,看向院墙外那条弯弯曲曲伸向山外的土路,“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最远也就走到镇上的集市。我这一辈子的春天,都是等来的。有时候等到了,皆大欢喜;有时候等不来,就只能硬挺着。春阳这娃子跟我说,他不想再等了,他想去迎迎春。我想了半宿,觉得他说得对。咱这中蜂是秦岭的种,可秦岭的种,也不能总受穷啊。”
老七叔的手一僵,烟杆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半张着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你也跟着他疯?”
“不是疯。”守成把烟锅别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土,“我是老了,走不动太远的路。但我这儿子的腿还长着呢。他在前面趟路,我这把老骨头在后头帮他看箱子。要是真败了,大不了咱再退回这一亩三分地,老梅树还在,咱秦家的根就断不了。”
春阳看着父亲,眼眶突然有点发烫。他一直以为最难过的一关是父亲,但他没想到,这个最固执、最沉默的人,在关键时刻,竟然成了他最硬的靠山。
老七叔颓然地靠回石台,嘴里嘟囔着一些“不可理喻”、“早晚后悔”之类的碎碎念。他知道,秦家这爷俩已经拧成一股绳了,这山里的规矩,挡不住那股子要往外拱的劲儿。
“既然你们铁了心,那我这个老古董也没啥好说的了。”老七叔叹了口气,从烟袋里掏出最后一撮烟叶递给春阳,“拿着,路上的风大,夜里守蜂箱冷,这烟叶子劲儿大,兴许能让你提提神。”
春阳接过那撮带着长辈余温的烟叶,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七叔,我知道您是心疼咱家。”
“谁心疼你,我是心疼那几箱蜜蜂!”老七叔啐了一口,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着手往外走。
由于常年爬坡,他的背已经塌下去了。秦岭的山梁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硬朗,老七叔的背影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融进了那层淡淡的暮霭里。
院子里静极了。阿旺跑到那一排蜂箱边,警觉地支起耳朵。蜂箱里依然偶尔传出若有若无的“嗡嗡”声,那是生命在蓄势。
春阳转过身,对父亲说:“爸,明天我想去趟木匠岳父那儿,咱这箱底得加固,还要做几个能在车上卡死的槽位。我托大志问的那位跑长途的师傅,后天会把轻卡开过来,咱先试试能不能把这七十多箱装稳当。”
守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蜂箱前,摸了摸那一层被风吹歪了的油毡布,把它又往里掖了掖。
“去吧。”守成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严厉与期许,“既然要走,就得走个样儿出来。咱秦家是养蜂的,不能让路上的风,把咱的手艺吹散了。”
春阳狠狠地点了下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了肩膀上。那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能让人在狂风中站得更稳的力量。
此时,远方的山尖上,最后一抹余晖也散去了。秦岭深处的夜正带着它独有的寒意降临,但院子里那股子冷飕飕的死气,似乎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火焰给烧穿了。那灶膛里的火苗,正在这一家的厨间里欢快地跳跃着,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一点点浸润着这个即将远行的家。
春阳知道,这一夜,他会梦见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像金色的海一样,一直铺到了天边。而他,正牵着父亲的手,在那片金色的春光里,大步流星地往前赶。
那烟杆上的余温,还在指间停留。那不是什么老旧的束缚,而是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深沉、最扎实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