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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灶头的饭香 从冰冷的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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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冰冷的院子迈进正屋,寒气一下就被挡在了门外。
老秦家的瓦房有些年头了。推开那扇下缘已经有些朽损的木门,迎面便是堂屋。吃饭、闲坐、算账、商量事,都在这一间。堂屋连着带大土灶的半敞开式厨房,这会儿灶火烧得正旺,屋里满是柴火焦香和腾腾饭气。
这种味道不稀罕,却最能安人心。
土灶膛里的火正旺。那不是用煤气灶“呼呼”喷出的冷硬蓝火,而是木柴燃烧时跳跃着的、带着生命力的橘红色火苗。火焰不时地舔舐着漆黑浑圆的大铁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是松木枝条里残存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时发出的轻响。
叶柔就站在灶台前。
在这个家里,只要她在灶头,全家人的胃就有了着落。她娴熟地揭开最上层那个被蒸汽熏得有些发黑的竹编大蒸笼。在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浓烈、湿润并且带着面花香的白色蒸汽“轰”地一下冲了出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和周围那面已经被常年烟火熏得微黄的粉墙。
“赶紧把门关严实了,这两天的倒春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冷风直钻骨头缝!”叶柔一边用围裙的下摆隔着烫手的高温,将蒸笼里那几个因为发酵极好而显得暄软胖大的白面馒头端出来,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着刚进屋的父子俩。
“门早关好了。”春阳搓着手,一边回应一边在门口的一块破旧布垫上使劲蹭了蹭鞋底上的泥。他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温度的空气,原本在院子里紧绷的肩膀这才有了一丝放松,仿佛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被这股热浪渐渐化解了。
他在角落的脸盆架前洗了洗手。盆里的水有些凉,但依然能把手上那些常年干粗活留下的污垢和蜂胶特有的黏腻稍微带走一些。等他在那张有些年头、四条腿中有一条还垫着半块砖头的八仙桌旁坐下时,饭菜已经摆好了。
那是一锅熬得极其成功的小米红薯粥。小米已经完全熬出了那层被称为精华的“米油”,黏稠得泛着诱人的暖黄色光泽;切成滚刀块的红薯在里面已经被炖得极其软烂,边缘有些沙化,融在米汤里,给这碗原本普通的粗粮粥增添了不可阻挡的清甜。除了粥和白面馒头,桌中央还摆着一小碟叶柔自己动手腌制的酸萝卜条。萝卜条切得极细,红亮的干辣椒油拌在里面,再滴上两滴自家榨的香油,那股酸辣中带着油香的气息,简直是清晨用来打开胃口的无上利器。
“还有昨天剩的半头蒜剥好的,我拍了两下过水了。”叶柔把一个粗瓷海碗放在桌子的一角,那是专门给守成准备的。老头子吃饭离不开几口生蒜的辛辣。
“吃饭,吃饭。”守成在主位上坐下,没客套,直接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竹筷子,递了一双给儿子。
在他们这种靠天吃饭、在土地上刨食的农家,吃饭从来不讲究所谓的“食不言寝不语”,但也不会有太多闲散的家长里短。尤其是在这决定一年收成的早春时节,饭桌就是作战指挥部。
一家人喝着热粥,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这声音在冷天里听起来特别熨帖。
“春阳,今天下午你要去一趟镇里。”守成夹了一筷子酸萝卜条,就着一口蒜,大半个馒头就下了肚。他边嚼边说,“昨天夜里我看天象,虽然老七叔说那野山桃花得晚几天,但我看这地气反上来的速度,最多再有个十天半拉月,那花苞就能憋不住。一旦花开了,蜂王开始产卵,那可就是无底洞了。过冬那点存粮顶不住几天。必须得喂糖了。”
“春繁”,说白了,就是开春时把蜂群先养壮。冬末初春,外头有花,可还零零碎碎,不够这些熬过一冬的蜂吃。若只靠那一点野花撑着,老工蜂飞出去都未必回得来,蜂王也不敢放开产卵。
所以这时候得靠人喂糖水,把蜂势往上续住。只有先把蜂养成蜂多、采得动、扛得住的壮群,等真正大上蜜的那阵花期一到,箱里才有足够的工蜂把花蜜采回来。
要是这一步没跟上,后头哪怕碰上大片正开的花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开花落。一年的收成,头一道坎就先空了。
“我知道,”春阳咽下一口热粥,胃里暖烘烘的,“等会儿吃完饭,我就把院子里那辆三轮摩托收拾一下,检查下轮胎。下午去镇上供销社,先拖个五百斤白糖回来。那老板之前我打过招呼了,说是刚进了一批广西南宁的好白砂糖,纯度高,杂质少,熬水用来繁蜂最合适不过。”
“五百斤不够,哪怕花推迟开,也得往多了备。至少要七百斤。”守成眼皮没抬,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对于蜜蜂,老头子哪怕自己衣服破成条,也绝不肯在口粮上亏待这群给他带来大半生体面和温饱的虫子。
春阳点了点头。七百斤白糖,按照今年供销社的拿货价,虽然比零售便宜些,但也得好几千块钱。这对于目前只靠卖去年年底仅剩的一点存货冬蜜度日的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开支。
厨房那边,叶柔正端着一个小铁锅走过来,那是刚刚在一旁灶火上热好的两个荷包蛋。她顺手将那两个煎得边缘有些酥脆金黄、中间微溏的热荷包蛋,一个拨进了晓晴的碗里,一个拨给了天宁。
“妈妈,我不吃鸡蛋,我想吃大肉包子。”四岁的晓晴正是最会缠人的年纪。她穿着粉色碎花罩衣,手里举着半个馒头,歪着扎了两个小辫子的脑袋,眼睛亮亮地跟妈妈讨价还价。
“乖,吃鸡蛋聪明!镇上的大肉包子太油腻了,等爸爸下次去镇上卖了蜜赚了钱,给你买那个你最喜欢的、带草莓的小点心吃,好不好?”叶柔的声音极轻极柔,像哄小猫一样。她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把蛋白和蛋黄捣碎,与小米粥拌在一起,一种夹杂着粮食和煎鸡蛋焦香的终极抚慰感立刻弥漫开来。
晓晴吸了吸鼻子,勉强被这香味说服,低头吃了一大口,弄得嘴角全是糊糊。
一旁的大儿子天宁明显比妹妹懂事得多。七岁的他刚上小学一年级,已经晓得替家里盘算轻重了。他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和鸡蛋,虽然没说话,但刚才爸爸和爷爷说的那些关于买几百斤白糖的话,他听得懂大概。他知道家里现在钱紧。
“妈,我不该吃这个鸡蛋,”天宁突然停下筷子,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叶柔,“留着卖钱吧,换白糖给小蜜蜂吃。”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像在这个热气腾腾的饭桌上扔进了一颗无声的闷雷。
饭桌上的三个人都明显地顿了一下。
春阳感到鼻根处猛地一酸。那是为人父特有的、夹杂着愧疚和坚定的酸楚。他粗糙的大手在天宁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男子汉大丈夫,吃你的一口饭!咱们家还没穷到要克扣小孩子的鸡蛋去买糖的份上。那点糖钱,你爸还没放在眼里!”
“不,小蜜蜂如果饿坏了,就不去采蜜了。没蜜,我就没有新书包了。还是给小蜜蜂吃。”天宁固执地据理力争。
全家都被天宁这副一本正经的护食小大人模样逗乐了。
但笑声过后,春阳的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彻底翻腾开了。在这个冷冬将尽的清晨,在一碗热粥和孩子那句稚嫩的“没蜜就没有新书包”的话里,他心底盘桓了半年来的那个本就压抑不住的念头,终于像一枚破土而出的硬壳种子,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筷子放低了一些,轻轻地点在桌面上,仿佛要先给这段即将说出口的话积攒一点镇场的力气。
“爸……柔,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他抬起脸,眼神在父亲和妻子脸上轮流扫过,最后坚定地直视着前方墙面上挂着的那张旧日历。
“怎么了?”守成夹菜的手悬在半空,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语气中的异样。
“我在想……”春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如果我们今年,还是像往年那样,在这个三面环山的老家里死守着。就算老天爷保佑,就算我们春繁再顺手,最后等那点野山桃花和山里的槐花一开,我们能摇的,也就只有这两拨蜜。靠这七十多箱蜂去死磕这两拨微薄的花底子……一年到头,去掉白糖、药钱和工具损耗,剩下的钱,将将够维持个家里的日常嚼谷。这日子,是没有嚼头的死水。”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冰封凝滞了一下。只有晓晴还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个拌着鸡蛋的小米粥,发出有些没心没肺的甜甜的轻响。
屋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着,拍打着不怎么严实的纸糊窗棂。
“你是嫌这些蜜蜂赚得少?要回城里?”守成重重地把碗搁在了桌子上,脸色瞬间板了起来,皱纹里仿佛都夹满了风霜的不悦。他这辈子就在这山里定点养蜂,虽然没大富大贵,但也靠着这门手艺把一双儿女拉扯成人。在他传统的观念里,背井离乡就是不本分,靠着土地和山林守成,那才是正道。
“不……我不回城里。我这辈子就跟这些蜜蜂死磕到底了。”春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光芒。“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靠天吃饭坐以待毙了。我算过账了,加上我这两年存下来的那点钱,我想……我想先把家里这七十多箱稳稳当当地养起来,再看机会收几箱合用的老弱群,往后慢慢往近百箱上拢。等咱们后山这波野山桃花刚开、我们把最后一口春繁的糖水喂饱,蜂群兵强马壮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最后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们就雇一辆稳当的货车!直接往南走!”
春阳的声音由于激动而微微发颤,“去找大片真正能出蜜的花场,去赶花期!我不想再只守着这个山沟,年年等老天赏脸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守成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常年别在他腰里的旱烟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桌沿边缘,随着他身体的微小痉挛,“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老头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此刻却像吃了豹子胆的儿子。
坐在春阳侧面的叶柔,端着那盘腌萝卜条的手也微微僵硬在半空。但在那错愕的眼神背后,春阳却分明捕捉到了一丝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释然。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但这狭窄破旧的堂屋里,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燃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