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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末的蜂箱 寒气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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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气还没有完全从秦岭南坡的那层厚涩泥土里抽身,刺骨的哨子风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依然带着割脸的锐利感。四下的静谧中,能听到偶尔一两声从远处枯林里传来的寒鸦叫唤,那种干涩且空荡的声音,在这空落落的山谷里激起一回回悠长的回响,显得愈发清冷凋敝。
整个秦家村此时还蜷缩在浓重的晨雾中,像是一只在枯草里蛰伏了大半年、还未被春光唤醒的老兽。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丫还是黑黢黢的一片,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粗盐粒般细密地覆盖在皲裂如鱼鳞的树皮上。若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几点极其隐秘的红苞。它们藏在被霜雪冻得发黑的树皮缝隙里,像是不敢声张的窃窃私语,又像是在无声中积蓄着某种即将爆裂而出的生命力。这老梅树是秦家传了几辈子的根脉,老祖宗曾留下过碎嘴的话,说只要这梅花开了,咱秦岭深处这口气就顺了。
天还没亮透,一种混杂着冷冽柴烟和山里那股子特有的湿冷泥土味的气息在院子里徘徊不去。
秦春阳站在老梅树下,使劲搓了搓手,把粗糙的手掌贴在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上暖了暖。他中等个头,肩膀宽厚得像是一截磨光的横木,常年在那没过脚踝的深山林子里钻来钻去,让他的皮肤透着一种干燥的、重质感的黝黑。此刻,他正用一双深邃而沉稳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土墙根。
院子的一角,靠着一段用山上的青石和干黄泥垒成的矮墙,摆着七十余口木制蜂箱,沿着墙根和院角平码得整整齐齐。最外头这二三口箱子上面都覆着厚厚的油毡布,外面还裹着几层浸了冬天露水、如今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稻草垫,箱壁上尽是岁月和那无常风雨侵蚀出来的斑驳痕迹。这是老秦家在这穷山坳里最值钱的家当,也是这一家几口人在这大山皱褶里赖以呼吸的根系。
“呜——”
墙角边的柴火堆旁,一个毛茸茸的影子动了一下。是一条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名叫阿旺。它从一堆干草里探出头,抖了抖身上的碎草屑,安静地走到春阳脚边,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棉裤腿。它没有叫出声,哪怕是面对偶尔飞过的山雀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这秦岭里的生灵都懂得些不宣于口的规矩,知道这院子里的“小祖宗”们受不得一丁点儿的惊扰。
“去,乖乖卧着,别闹,正办正事呢。”春阳轻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陕南山里人特有的软和,却又透着股坚硬的劲儿,伸手揉了揉阿旺那有些粗硬的脑袋。
在最外侧的一个蜂箱前,秦守成已经蹲在那里好一会儿了。
六十二岁的老头子,身披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甚至连领口都磨破了边的军大衣,腰板不自觉地佝偻着,像是一张拉满了却没力气放箭的弓。他那头本就花白的白发被哨子风吹得凌乱不堪,几根发丝贴在满是褶皱的额头上。老头子那双由于长期浸泡在蜂胶里而呈现深黑色的手,此刻正捏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铜管旱烟锅,烟嘴儿在没剩几颗牙的牙花子上轻轻磕着。他没点火,怕哪怕一丁点儿的烟味儿也会熏醒了箱里睡觉的活物。他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在这死寂的清晨,仿佛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多余。
他没有回头,但听见阿旺挪动的脚步声和儿子那沉重的布鞋落地声,便知道是春阳出来了。
“爸,咱这就看?还是再等一晌午?”春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顺手把一顶洗得发白的线呢帽子递过去,盖在了父亲被风吹得发紫的头顶。
“怕熏着它们啊。这一箱,是咱这儿最旺的一窝王带出来的。”守成的声音低沉,带着陕南山里人特有的沙哑,像是在和春阳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这几十年的养蜂生涯做个交代,“这几天倒春寒厉害,昨儿夜里的霜下得跟面粉似的。底下的泥深处还是块老冰结石,不知道这最靠边的一箱,熬不熬得住这临门一脚。咱中蜂性子烈,心眼也小,这一关过不去,它就跟咱离心了。”
秦春阳在父亲身边缓缓蹲下,目光也落在蜂箱底部那个扁长的巢门上。
为了防风保暖,巢门在入冬前就被守成用一些碎木条和老黄泥塞得死死的,只留下一道极窄极窄、勉强能让一只蜜蜂侧着身子进出的透气缝隙。整个漫长而残酷的冬天,上万只秦岭中蜂都会在箱子深处紧紧抱成一个巨大的暖球,以此抵抗外界那些能冻裂岩石的寒流。
这就是中蜂。它们是大山深处的土著,是从古至今就守在这里的隐士。它们耐得住秦岭冬天的寂寞,也受得住三九天的严寒。但中蜂的心思也最细,一旦感到这地头的气不对,或是巢里没了嚼谷,它们就会在早春的头一个暖和天,趁着养蜂人不注意,整箱整箱地飞走。
春阳凑近了一些,小心翼翼地侧过耳朵,贴在冰凉、带着股朽木味道的蜂箱木壁上。
闭上眼睛。他放慢了呼吸频率,试图把风吹过瓦楞的沙沙声过滤掉。很快,他能隐约听到箱体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极有节奏感的“嗡嗡”声。
那声音沉闷、粘稠,像是在深水底不断翻滚的水泡,又像是地底下有千军万马在屏息以待。这声音落在春阳心里,比大年初一的爆竹声还要动听。这是活着的动静,是生命在幽暗深处发出的沉重呼吸。
“听着还行,伙计们气息还稳。”春阳退开半寸,压低声音跟父亲说,语气中透着点如释重负的安慰。
守成微微点了点头,终于把旱烟杆从嘴上拿了下来,在鞋底厚厚的泥巴边缘轻轻磕了磕。动作慢而稳,生怕带起一丁点儿的震动。“昨儿夜里风大,吹得咱那门窗直响。我半夜披着衣裳出来看了两回,这几个盖了双层油布的还好。但最靠墙那两箱,垫草薄了些,夜里受了寒气。刚才我听着,里面声儿有点浮,像是抱团不紧。”
“咱打开瞧上一眼?”春阳提议,他的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放在一旁青石板上的蜂铲。那把铁质的工具常年被蜂蜡和蜂胶覆盖,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金属光泽。
“看一眼吧。不能大开,露个缝透点光就成。日头眼瞅着就要爬过东边那道岭了。”守成抬头,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秦岭脊梁,那里的天空正泛起一种冷冽且肃杀的鱼肚白。
父子俩配合默契,像是已经演练过千万遍。春阳利索地揭开最上面的防水布,动作轻得像是在掀婴儿的襁褓。守成在一旁小心地捏着草垫的边缘。当最内层的木板盖被铲刀轻轻撬开一条缝的一刹那,一股极其独特的气息瞬间从缝隙里被挤了出来。
那是一股带着淡淡酸涩味的蜂胶气,混杂着存放了整个冬天的陈年槐花蜜散发出的发酵甜腻。这味道沉静而略带几分生死的萧瑟感,是春天即将来临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春阳眼疾手快,将手电筒的光束调到最弱的一档,顺着那条细缝打了进去。
光线穿透幽暗的箱体,照在了几张并排的巢脾上。那是蜜蜂平日育虫、存蜜的地方。工蜂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像篮球大小的黑色蜂团。
看着箱底那一层厚厚的死蜂,春阳的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损耗是有,但只要王还在,咱就有希望。”守成探过头看了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心疼,便立刻示意春阳赶紧盖严。
重新站起身时,东边的天际线终于被撕开了一条豁口,一抹金红色的晨曦投射在半山腰的浓雾上。微弱的阳光洒进院子,照出了泥土地表上渐渐渗出的一丝湿润雾气。
那是地气上升的信号,也是冻土正在准备开裂的前奏。
“巢门口今儿晌午还得清一回。”守成眯起眼看了看那块被晨光舔亮的木板,声音被烟气熏得更哑了些,“等日头暖一点,再吊半瓢薄糖水。它们熬了一冬,这头一口缓不过来,后头啥都接不上。”
春阳应了一声,蹲下去,拿一截削得极薄的竹篾轻轻拨开巢门边上冻成小团的死蜂。竹篾拨到第三下时,一只颜色发深的工蜂慢吞吞地从缝里探出头来,试着扇了两下翅,又被冷风逼得缩了回去。那动作轻得像一粒灰尘,可落在春阳眼里,却像一星火苗在灰烬底下重新亮了一下。
“活气还在。”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父亲,也像是在回自己。
“日子快熬到头了,咱也该把这一冬的懒骨头拆拆了。”守成看着那抹朝阳,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他终于点燃了那个烟锅,青蓝色的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旁慢慢晕染开来。
春阳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熬到头”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去年由于花期赶上连阴雨,摇出来的蜜稀得像水,收蜜的孙老板连看都没看就走了。这一冬,家里的白墙上又添了几道开裂的缝,妻子的围裙也补了又补。
这一年的收成,这一家老小的生计,全看这个春天咱秦岭这帮“小活物”争不争气,也看他这个当家男人,能不能守着这一院子沉甸甸的蜂箱,在这瞬息万变的山里,讨回一份应得的春天。
阿旺又在脚边转了个圈,对着即将完全跃出地平线的红日,发出了一声低沉却有力的短促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