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漩涡 落款处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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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栖之谷深处，雾气犹如一层轻柔的薄纱，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在谷底最宽阔的那片岩台上，盘踞着一头银龙。
一只通体发黑的乌鸦自远方而来，穿过雾气，停落在龙爪前。乌鸦连忙将腿上绑着的一卷细小羊皮纸叼下，扑腾着翅膀逃命般飞走了。
雪白的鳞片在昏暗的谷底泛着柔和的光，随着乌鸦离去，银龙睁开了淡金色的竖瞳。
片刻后，雾气散开，一个身穿银白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岩台中央，他五官轮廓分明，一头银发从肩头垂落到腰际。
卡西乌斯垂下头，手指挑开纸卷，展开，扫了一眼。
“格林要来？”
雾气在谷底翻涌，冷风呼啸而过。
银龙卡西乌斯重新抬起头，目光穿过迷雾，望向更远处的层层山脉。
那里有守护龙族的古迹宝藏，仪式法阵的核心，以及在龙宫中封存多年的......昔日同伴的遗体。
“也算个好消息。”
爆发的金色魔力波动向外扩张，瞬间覆盖奥兹城北部区域。
漫长的时间过去......
没有，还是没有——没有爱丽丝的气息。
“呀，生气了。”感受到汹涌的魔力波动，远处教堂的钟楼之上，黑色人影发出一声轻笑。
“果然有用。”
在恐怖的魔力威压下，白胡子老头冷汗直流，撕了一张又一张草稿纸，正在桌上疯狂演算公式。
占卜结果不对......结果算不出来，水晶球的图像模糊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绝了格林的魔力搜查，也在冥冥之中阻挠他的占卜结果。
不行，多年累积的名声不能毁在这！白胡子老头心里叫苦连天。
雨像是有灵性一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天空顷刻又放晴了。
黎明女神在上，老头终于使出压箱底的一招。他放弃了公式演算，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凭借脑海中模糊的成像，右手在白纸上刷刷作画。
在画完的那一刻，老头睁开眼，大汗淋漓，虚脱一般靠在背椅上。
“占卜结果显示，你的朋友暂时安全。”老头停顿了一下，望向桌上的画，继续补充道：“但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像是处于旋涡中央的帆船，一不小心，粉身碎骨。”
老头微微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摊前人的眼色，只见这位大主顾在他的摊桌上放下一摞金币。
格林收起了探查魔法，安静地望着占星师老头刚作的画，片刻过去，她似乎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集市。
画像中，雨幕之下，天空昏暗，但云层中透露些许火焰的红光，画面的左方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龙尾，守护着带有几道裂痕的石中剑。
对角的蛛网铺展开，一只蝴蝶灵巧地停在网沿，蛛网下的毒蛇则探出头，张开獠牙，望向画面中央的那枝空心白蔷薇。
在蔷薇花更靠后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张小丑面具，以及一枚象征黎明教会的晨星纹章，一右一左。
“还有，注意天气！雨会为你带来线索的！”老头高兴地数着金币，在格林身后大喊道。
没有在这停留下去的必要，爱丽丝已经被带走了。
格林拉低了帽檐，沿着原路返回，光影的遮蔽下看不清表情，唯有手背绷紧的青筋透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愤怒。
途径之前路过的教堂，吃饱的鸽子们已经陆陆续续飞走，今天教堂没有新人举行婚礼，也不是祈祷日，门前冷冷清清。
如今刚到中午，钟楼准时响起敲钟人的报时声。
“叮——”
悠扬的钟声穿透空气，传向远方。
格林眼神一凝，抬头望向教堂的大门。驻足片刻后，她一步一步登上白金色的台阶，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走过长廊，绕过通向侧厅与告解室的小门，穿过门廊，前方绿植小路的尽头便是教堂的主厅。
草丛的蝴蝶似乎被格林身上的气息吸引，它扇动翅膀，盘旋在格林身侧，翩翩起舞，最终停落在格林的一只手臂上。
格林瞳孔一缩，眼疾手快地将左臂上停留的蝴蝶抓起来，手指合拢，缓缓碾碎。
这只蝴蝶在读取她的记忆。
死去的蝴蝶化作零零散散的光点，消失在阳光下。
果然是幻术，格林冷哼一声。
走进教堂主厅，这里的布局呈长方形，两排粗重的石柱纵向分割成中堂与侧廊，高窗沿着两侧墙壁排列整齐，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斜斜地照落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块块菱形的光斑。
在教堂正前方的白石祭坛上，等候已久的黑色身影抬起头，微卷的灰黑色长发下，露出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睛，面容精致，雌雄莫辨。
“斯尔弗。”
格林咬紧了牙，魔力波动在教堂中激荡，蓄势待发，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好久不见，格林。”斯尔弗微微一笑，理了理衬衫的袖口，优雅而从容，像是在赴一场宴会。
但下一刻，金色丝线无声地割开空气，瞬间撕裂了祭坛前的空间。
斯尔弗仍然保持着微笑，但身体却沿着几不可见的切割面缓缓滑落，错位，碎裂，血肉模糊地散落在白石祭坛前。
衬衫撕裂成条状，暗色的血迹在冷白石面上缓慢摊开。
格林靴底碾着斯尔弗的头颅，垂下眼眸：“爱丽丝在哪？”
当然，这只是斯尔弗的一具化身，这位火烧教堂并被教会通缉多年的惯犯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栽在这里。
“咳咳......你真的很在乎那位公主殿下。”一个虚弱的，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从祭坛侧面传来，另一具完好无损的斯尔弗从石柱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英诺森砍下了你的手指......你却将它从墓地里翻出来，做成骨环，亲手送给她。”
格林没让他说完，一道红光闪过，祭坛前残留的头颅被一脚踹飞，骨碌碌地与白石壁相撞，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见自己成功激怒格林，斯尔弗内心畅快至极：“托于骨环的庇护，我们自然对公主殿下做不了什么......咳咳。”
“我能确定，你和娜迦联手了，我就该在当年的修道院将你碾碎成泥。”格林语气冰冷。
“哎，别着急。十天之后，你会在龙栖之谷见到她的。”斯尔弗分身的身影越来越薄，在阳光下几近透明。
这位巫师看上去坚不可摧，实际上只是被诅咒多年缚身，被苦难煎熬，与他一样的可怜虫罢了。
在消失前，这只狡猾的蝴蝶留下最后一句饱含恶意的话。
“至于其他的，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随着斯尔弗的身影消失在教堂中，之前碎裂的分身尸体与血迹也同泡沫一般顷刻消散。
教堂空空如也，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格林闭上眼睛，集市上占星师老头所作的画像开始一点一滴浮现在眼前。
画面左方是她昔日旧友，银龙卡西乌斯与象征着石中剑的勇者埃里奥。画面右方的蝴蝶是斯尔弗，毒蛇是魔女娜迦。
雨幕之下......云层中的火光是爱丽丝，但颜色不清不楚，象征着她现在是被困在某处，而将她带走的人，会用与雨相关的法术来隔绝格林的探查魔法。
那么剩下的两个意象：小丑面具代表着谁？黎明教会纹章又是哪位？
在那辆马车冲过来的时候，爱丽丝第一反应是将格林推开，但那瞬间，一股冰凉、清新、潮湿的气息将她笼罩。
爱丽丝眼前一黑，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身处异处。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阿瑞伸出手，手腕上透明的锁链随之浮现出来，长长的链条拖在地上，将她与爱丽丝的手串联在一起。
“但是，你也离不开我。”
摩根斯特纳。
晨祷完毕的修女推门时惊呼一声，她的同伴随声望去，也吓了一跳。
只见，一张信纸被一枚蝶翼状的飞镖死死地钉在黎明女神教堂正门的铜环上，无声地传递着威胁的信号。
修女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下，信纸连同飞镖一块，很快送达到主教手里。
这是一封挑衅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工整，笔画纤细，但内容充满一股火药味。
大意是：黎明教会如此废物，通缉多年还是见不到我的影。与其让追捕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来吧，赏你们一个机会。十日之后，龙栖之谷见。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画了一只蝴蝶。
“斯尔弗。”主教压抑着内心的怒火，阅读完毕，将信纸重新放回桌面。
斯尔弗，黎明教会的头号通缉犯，反教会势力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战绩是在七年间烧了四座教堂，两所修道院，多次抢劫教会的魔法封禁物，作案没有任何规律，目击者均被灭口，案发现场最终都会留下一只蝴蝶印记。
近正午时分，罗德琳坐在教堂后院花园的回廊上，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绘本，正在给身边团团围坐的五六个孩子讲故事。回廊的另一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执事快步走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罗德琳闻言，眉头蹙起，她站起身，合上书，将绘本交给执事：“替我读完，我马上去。”
穿过回廊，走过庭院，罗德琳在主教书房门口，停顿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主教。”罗德琳说。
主教阿尔德里克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封信。他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将信递给罗德琳。
“斯尔弗的挑衅信，约在龙栖之谷，十天之后，点明要教会派人去。”
“我们尚未知晓斯尔弗的意图，此番行动危险。此外，他的同党魔女娜迦也可能埋伏在暗中。”
“但是，这个心腹大患不除......”
娜迦？
罗德琳接过信，低头扫了一眼，明白了自己此番被喊来的原因。
“我知道了。”这位黎明教会最年轻的圣修女，将手贴在白色衣襟领口所别的晨星纹章上，淡淡地宣誓：“我会将活口带回来。”
风丘镇的傍晚，奇迹马戏团的帐篷还亮着灯，最后一场表演刚刚结束，观众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
小丑踩着散落在地的糖纸、彩带，走到后台的镜子前，慢慢擦掉脸上最后一块红泥。
他拿起搁在妆台上的旧黑帽，那顶老是被用来变戏法的高帽子，扣在头上，对着镜子，咧嘴一笑。
“啧，我还挺喜欢这的。”小丑的语气略带一丝惋惜。
他转身朝帐篷外走去，顺手抄起道具箱内几枚抛接用的彩球，在手心掂了掂，又放回去。
风从外面灌进来，将帐篷帘子吹起，小丑扶了一下帽檐，望向远处暗下来的天际。
“不过，还有更有趣的事情等着我呢。”
从帽檐缝隙里摸出的那张纸条，顺着小丑离去的背影，在风中消散殆尽。
大雨依旧下个不停。
高楼之上，手持黑伞的少女阿瑞将爱丽丝的手牵起，像被风吹拂的蒲公英一般，飘向远方。
不知在冷风中滑翔了多久，阿瑞看爱丽丝似乎坚持不下去了，终于大发慈悲地停落在地，带爱丽丝找了一处旅店歇脚。
“抱歉，我没想太多，忘了你是普通人。”阿瑞将旅店房间架子上挂着的毛巾取下来，递给爱丽丝。
没想到，这位绑架犯会向她道歉。爱丽丝将心里的诧异压下去。
“你到底是谁？”爱丽丝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望向俘虏她的灰蓝色短发少女。
“你会知道的。”阿瑞带着些许稚嫩的声音响起。“我也可以告诉你，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阿瑞攥起爱丽丝的手腕，贴近她的身体。
冰凉的触感让疲惫的爱丽丝一瞬间清醒过来。
感受到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好温暖，真好。”阿瑞想。
靠近爱丽丝居然能缓解身上诅咒的痛苦，阿瑞对爱丽丝越发好奇。
“我曾听说过这样一个问题：一艘木船在海中航行，随着时间流逝，木材逐渐腐朽，人们开始更换船上的木条，最后，这艘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
人们对此感到困惑：“这艘船还是以往的那条船吗？如果是，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如果不是，那它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呢？”阿瑞说。
阿瑞松开了爱丽丝的手腕，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想问，如果一个人也是这样呢？身体不是原来的，意志不是自己的，记忆混乱而残缺......知晓她过往的人都认为她已经死了。”
“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吗？”阿瑞浅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是谁呢？”
爱丽丝沉默了一会，目光重新落回阿瑞身上，此刻的灰袍少女褪去伪装，像落水濒死的人向岸上伸出求救的手，只因那是唯一的救赎。
“我知道关于这艘船的悖论。”爱丽丝说。
“但有人会问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说明答案了。如果它已经完全不是原来那艘船，人们不会问它还是不是，他们会直接叫它另一艘船。”
爱丽丝停顿了一下，声音轻柔：“一个真正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不会站在这里问别人自己是谁。”
“身体会改变，意识会模糊，亲人会逝去，周围环境更是沧海桑田般变化。”
“但是，”爱丽丝牵起阿瑞微微发颤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我看见你了，你一直都是你自己。”
阿瑞没有回答。
良久后，她抬起头，重新对上爱丽丝的眼睛。
那是一片辽阔、干净、柔和的蓝，像她童年第一次来到海边，抬头望见的那片天空。
“我承接了娜迦的委托，要将你带离格林身边，并带往龙栖之谷。”阿瑞扬了扬手臂，透明的魔法锁链又在空气中显现出来。
“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阿瑞似乎恢复了神采，她的手重新攀上爱丽丝的右手腕，“你应该不知道，你右手的骨戒上刻有格林的庇护魔咒。”
话题转变之快，让爱丽丝猝不及防。
“你认识格林？”
爱丽丝又低头看向右手无名指上的骨戒，那是一枚石质的素白色戒指，登上洛瑟恩的航船前格林交给她的东西。当时的格林说，这是能庇护她旅途一路平安的护身符。
“原来是这样。”爱丽丝轻声道。
“我好像明白格林为什么会喜欢你了。”阿瑞贴近坐在床沿的爱丽丝，伸出手臂，环抱住爱丽丝的腰，闭上眼睛：“毕竟，谁也不会拒绝太阳。”
没等爱丽丝开口，阿瑞又重新抬起头，注视着爱丽丝的蓝眼睛，露出一个属于这个年龄段少女的笑容。
“多年前，我曾随同格林一路周游洛瑟恩，你想知道以前的故事吗？”
“让我来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