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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埋在墓碑下(3) 只是很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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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那天红枫镇在下雨。
塞西莉亚被她母亲喊去帮忙,给母亲的好友史密斯夫人登门带去一些娘家寄来的特产。
本来这些小事可以嘱咐女仆去完成,但塞西莉亚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史密斯夫人在小时候经常帮忙照顾她和蕾拉,是一位面善又温柔的夫人。
蕾拉提出陪她同去,塞西莉亚拒绝了。“不用这样,蕾拉,你太忙了,不用为我耽搁时间,史密斯夫妇家也不远,我一会就回来。”
蕾拉看着塞西莉亚远去小跑的背影,怔怔地站在了原地。
但是不一会儿,天空变暗,乌云密布,一道轰鸣的雷声响起,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滴落在石板地上,嘀嗒,嘀嗒......清脆的击打声接连不断。
蕾拉独自坐在西偏楼一楼前的台阶上,望着天空,有些郁闷地想到:塞西莉亚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直需要她陪伴的小女孩了。
童年的时候,她经常带塞西莉亚出去玩,每次回家都会被大人训斥一顿,但她从没放在心上过。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与寻常一样,带着塞西莉亚又在庄园外到处疯玩了整天。但接近傍晚时分,回来的路上下起了大雨,而她们都没带伞。
蕾拉的身体相对塞西莉亚更好,淋了雨也没什么事,但塞西莉亚在淋雨之后,半夜发起了高烧。
那时候她们尚年幼,还是由父母带着分开住,蕾拉半夜爬起来,准备溜去隔壁偏楼探望塞西莉亚。
她走路悄无声息,在轻手轻脚地靠近塞西莉亚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熟悉的声音。
蕾拉悄悄贴近门缝,在缝隙里瞟了一眼,只见塞西莉亚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盖着被子,额头上还贴着一条湿毛巾。
旁边的床柜上放着半碗水,而塞西莉亚的母亲安娜正牵着塞西莉亚的手坐在床头,在与她的母亲交流着什么。
她听到母亲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安娜,我没有管教好蕾拉,让塞西莉亚淋雨了生病......”
“没事,玛尔塔,唉,孩子们天性是这样的......”
蕾拉屏住呼吸,胸口兀然像闷住了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支开了紧贴墙缝的身体,又静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塞西莉亚淋雨后发烧了。
是因为我带她出去玩。
母亲在帮我道歉。
这实际上是我的错。
蕾拉躺在床上,眼睛透过窗户望着外面一闪一闪的夜空,脑子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理不清的丝线缠绕成了一团乱麻,勒得她胸口窒息。
是我的错。
一道晶莹的泪痕从眼底划过。
蕾拉连忙伸手擦去眼泪,接着把头深深地藏进被子里,掩盖断断续续的抽泣。
塞西莉亚很快康复了,也没有落下什么病根。但自那以后,蕾拉再也没答应过陪同塞西莉亚出去玩了。
一次拒绝,两次拒绝,然后是无数次的拒绝。
后来,失望的塞西莉亚也学会了自己一个人出去玩。
现在,她也学会了拒绝蕾拉。
直到一滴雨落在脸颊上,沉浸在回忆中的蕾拉才恍然被拉回现实。
她抬起手,接住了一滴,两滴,接着是连绵不断的雨,恍惚道:“下雨了吗?”
这个时候,塞西莉亚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塞西莉亚没有带伞!”
蕾拉猛然想起这一点,接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阁楼,去自己的房间拿了伞,又前往隔壁塞西莉亚的房间,在靠窗木桌旁的衣架上取下塞西莉亚悬挂的伞。
塞西莉亚房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雨不大,但雨幕很细很密,水织成的纺线连绵不断,淅淅沥沥。
她拿好伞,准备去路上接塞西莉亚,临走前伸手准备将窗户关好,并随意地向窗外望了一眼。
然后,钉在了原地。
“那是......塞西莉亚......和克劳利家族的那个人?”
透过塞西莉亚房间的窗户可以望见远处的麦田,两个熟悉的身影共撑着一把伞,正沿着田埂,朝着枫荫庄园西侧的小路徐徐前行。
“真是感谢你,克劳利先生,我没预想到回来的路上会下雨,而我也没带伞。”
“没关系。”
“这次你也是恰好路过吗?克劳利先生。”
......
“也许,你可以称呼我为奥伦。”
......
噢,她有伞了。
蕾拉将刚翻找出来的雨伞重新挂回书桌旁的衣架上。她在敞开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安静地看着远处缓慢行走的两人。
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蕾拉脸上的神色,但她伫立在窗边,背影单薄又落寞,像是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确实输了呢,蕾拉想。
不,我只是希望塞西莉亚能一直幸福,蕾拉又握紧了拳头。
哪怕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
瓦尔瑞克的春天来得比艾瑟兰更晚,当雅恩维德的人们都开始准备花朝节庆典了,这里的山脊上还残留着大片灰白色积雪。
格林登上了瓦尔瑞克王都附近的一座小山岗。
这座小山岗位于王都的北面,不算高,但视野开阔。只有横生的荒草与灌木之间偶尔会夹杂几棵低矮的小树。
山岗上没有什么人的足迹,站在这里往南望,可以远远望见瓦尔瑞克王都的白色轮廓,宏伟的重重建筑在灰蒙蒙天色下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幅在时间沉淀中褪色的画卷。
在山岗西坡草地的中央,立有一块朴素的石质墓碑,不高不矮,刚好到格林腰际,尚未被细绵的积雪完全覆盖,碑面上残留着几道斑驳的雪痕。
石碑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与花纹,只有一行字。但字迹深刻而工整。
上面刻着:卡特莱.潘德拉贡之墓。
格林在墓碑前蹲下,指尖拂去碑面上的灰尘与碎雪。
“我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即刻在山顶呼啸的风中消散无踪。
格林闭上了眼睛。
瓦尔瑞克国王潘德拉贡一生风流至极,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作为众多王储之一的卡特莱,并不受宠爱,还得时刻防备同为王储的兄弟姐妹们对她下毒手。
那段时期,格林刚离开洛瑟恩的勇者小队,独身来到瓦尔瑞克。她偶然救下被其它王储派人暗杀的卡特莱。
见刺客被格林制服,红发少女终于支撑不住了,她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少女靠着身后的树干滑坐下去,大口大口的喘气,用剩下那只能动的手把散落的红发拢到耳后,抬起头,看向格林。
那是一双琥珀一样的眼睛,棕黄而透亮。
“谢谢。”红发少女问,“你是谁?”
“格林。”
那是格林第一次见卡特莱。
后来,格林将卡特莱收为徒弟,在王都范围外的一个偏远小镇住下了。
“老师,你的黑猫养得真好。”
黑猫在猫窝里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就是有点肥。”卡特莱揉了揉猫耳朵,咽下了心里的腹诽。
屋外盘旋的乌鸦,屋内贪睡的黑猫,堆积在墙角成摞的魔法书籍,夹在壁炉上的坩埚,还有地毯下刻着的法阵。她的老师是巫师吗?卡特莱想。
多年前的巫师之变以温德米尔王国为原点,亡灵大军从原点瘟疫一般向大□□处扩散,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而距离最近的瓦尔瑞克,自然而然成为伤亡最惨重的受害者。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无数村户就此消亡。
历史因素的加持,让至今的瓦尔瑞克人对巫师这个群体,依旧厌恶至极。
但卡特莱无心在意这些。
在偏远小镇的那段日子,是卡特莱短暂一生中最安宁的时光。没有王储间的勾心斗角,国王王后冰冷的审视。只有偷吃的肥猫,屋前老树下的阳光,壁炉里噼里啪啦的柴火。
可贵的宁静永不长久。
当格林是巫师的消息传进王储们的耳朵,他们兴奋起来,摩拳擦掌,等待着一场好戏。
瓦尔瑞克王国的皇宫里,国王高坐在王位之上,庄严肃穆。王座旁的两根支柱上雕刻着威武的巨龙,黄金台阶之下是窃窃私语的大臣与心怀鬼胎的王储们。
“你居然同一个巫师厮混在一起?”卡特莱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朝廷上笑得意味深长,“我亲爱的妹妹,你是不是忘了,咱们有多少子民死在巫师手里?”
“瓦尔瑞克因为巫师都遭遇过什么,她难道都忘了吗?”大臣相继交头接耳。
卡特莱跪在王座前的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言不发。
因为狡辩没用,父王不会听,大臣不会信,王储们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卡特莱掐紧了拳头,心里暗骂:“该死。”肯定是那些同为王储的兄弟姐妹们暗中派人去调查了格林,想在父王面前拱火,让她难堪。
“啪。”
王座之上的国王拍响了扶椅,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严厉:“卡特莱,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卡特莱垂下眼眸,知道她父王对巫师恨之入骨,多次在王都颁布对巫师的赏金令,抓捕一个赏黄金百两。
他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巫师。
“陛下——”,一个王储悠悠开口,“不如让龙血军去吧,他们一定能将那巫师捉拿归案。”
瓦尔瑞克曾经是巨龙的国度,哪怕巨龙已经不复以往的盛况,仍然是魔兽中的王者,魔法师都难以招架。
而龙血军,是瓦尔瑞克王国最精锐的部队,每支队伍都配有一头巨龙。哪怕是再强大的巫师,也难以在龙焰下生还。
卡特莱猛然抬起头,手心几乎掐出血痕。“不行,不能动用龙血军,哪怕老师身为强大的巫师,就算能对付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会激怒父王对她下追杀令!”
国王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卡特莱的回应。
良久的沉默后,卡特莱终于开了口:“不用这么麻烦,父王,将一支龙锐军交给我吧,我会亲自将巫师捉拿回来。”
龙锐军次于龙血军,但也是王国的精英队伍,言下之意是捉拿一个巫师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动用最强的龙血军。
片刻后,国王冰冷的声音从高处的王座落下。
“那就等你的答复,卡特莱。”
“遵命。”
再后来,小镇燃起了满天大火,龙锐军已经包围了小镇的整条街道。小镇为数不多的居民惊慌失措地逃难。
火把,长枪,银亮的铠甲。卡特莱站在龙锐军的中央,红发被风吹得凌乱。
两人遥遥相望。
格林没有走,当初的她尚不知情,也没听出卡特莱话语中的心酸。
她击倒了卡特莱身后的龙锐军士兵,并扬言,若卡特莱能抗住三招,就放她活着离开。
“为何要背叛我?”格林身处一片硝烟之中,她看着眼前倒下的人,心脏像被人一把紧紧攥住,痛苦又茫然。
三招之后,卡特莱倒下了,但尚存微弱一息。
格林丢下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卡特莱在地上摸索到银剑,艰难地支撑着爬起来,怔怔地注视着她老师远去的身影,良久,终于出声:“太好了。”
离开这里,离开瓦尔瑞克,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我敬爱的老师。
这样,你才能好好活下来。
哎,至于她说的那些混账话,只希望格林别放在心上。
两年后,卡特莱病逝。
多年后,格林才知晓当初的隐情。
只是很多事,埋在地下已久,等到见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蕾拉也没想到那天来得这么快,不过才短短一年。
那天下午,她跟往常一样上完家庭教师的课,忙完劳碌的一天,准备去庄园后方的草地散散步。
长亭外,大片紫罗兰正在风中徐徐摇曳。
蕾拉走过长亭的石板地,在拐角处听到几位女佣围在一团在高兴地谈论什么,若是平常,她不会驻足,但这次她听到了塞西莉亚的名字。
“你说什么?”蕾拉刹住脚步,不可思议地望向议论的女佣。
“塞西莉亚和奥伦.克劳利订婚了?”

卡特莱很久很久之后,应该会再出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