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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家人 你生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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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新霁醒来朝床上看去,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好,人已经不见了。
她起身揉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和手掌都被上了药。
手掌连续几日握着簪子那样尖锐的东西用力,早就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手指头也在挖土的时候被粗粝的小石头划出不少细小的伤口。这会儿上了药,冰冰凉凉的,舒服了不少。
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脏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昨晚为了给周在野包扎,裙子也剪短了一截儿,这会儿趁着屋里没人,她脱下衣裙,换上大婶昨晚给的干净衣裳,头发也随意在耳侧编成了一条麻花辫。
收拾好,走出门,天色还早,日头还没完全出来,小院笼着一层蒙蒙的雾气,一片静谧。两只麻雀从树梢上落下来,在院里的地上搜寻米粒啄食。
院中的小方桌上摆着几个窝头,和几碗稀粥,碗上还氤氲着白色的烟。
“姑娘,你醒啦!”
林新霁转身,就见大婶从厨房走了出来。
令她意外的是,周在野竟然跟在大婶身后,一只手无力挂在身前,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筷子。
对上她的疑惑视线,周在野笑着解释,“这只手好了不少,能动了。”
大婶也跟着笑道:“这小公子一大早就起了,帮着我在厨房忙里忙外了好一阵儿,我说让他歇着他也不肯。”
周在野把筷子分在桌上每一只碗边,“也不是什么重活,只是帮忙拿点碗筷而已。”
林新霁突然觉得有些心虚,像是睡了懒觉没帮上忙一样,但其实今日她已经比往常起的还早些。她走到周在野身边,小声问:“我手上的药,是你上的?”
他头也没抬,与其稀松平常,“嗯,再耽搁下去,会留疤。”
林新霁狐疑,他昨晚伤成那个样子,眼睛都没睁开几次,是怎么发现她手上的伤的。
大婶瞧这二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只以为是新婚小夫妻如胶似漆,笑的眼睛都弯了,招呼他们坐下吃饭。
“你们还是新婚吧。”大婶给林新霁夹了一筷子菜。
“啊?”林新霁正想下意识否认,忽而想起昨晚借宿时自己那一番谎话,只能把话咽了下去,耳根泛红地点了点头。
这副样子落在大婶眼中,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不用害羞,我跟你大叔新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刻也舍不得分开,手上做着活眼睛都得盯着对方,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想看。”
大婶是个善谈的,洋洋洒洒把自己新婚时候的幸福生活全说了出来。说得越多,林新霁的脸便更红一分,到了最后,她简直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
林新霁自认在男女之事上不是一个很内敛的人,毕竟她写的话本里,风月之事可是不少。可现在,大婶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影射他和周在野,那些事落到自己身上,怎么就觉得这么难为情呢……
偏偏周在野只是淡淡笑着听,不反驳,也不解释,甚至还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
林新霁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脸埋在碗里喝粥。
周在野自然看到了这一记眼刀,只是他怕要是自己说点什么,林新霁就更不好意思了。
吃完早饭,二人给大婶留下了一些钱,当作是对她昨晚收留的感谢,大婶觉得钱太多,再三推拒,最后还是临走的时候,林新霁悄悄把钱藏在了仓房的被子里。
告别大婶,二人带着自己的行李和马回到官道,还是同昨晚一样,周在野坐在马上,林新霁牵着马往城里走。
路上,林新霁像在赌气一般,一句话也不肯说,头也不肯回,周在野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你生气了?”
林新霁没好气,“没有。”
确实是生气了。
周在野又问:“是因为方才我没有说话?”
林新霁声音闷闷的:“你知道还问什么。”
周在野耐心解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来大婶讲的是她们的事,我不好置喙。二来我们的确是快要成婚的人,听一听这些事,就当提前学习了。”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林新霁原本也只是觉得方才实在是太尴尬了,这会儿还没抽离出来,所以有些脾气,不想他居然还这么坦然的再提起这些事。
他难道都不会不好意思么!
她忽而想起被抓走之前,周在野就坐在春情馆隔壁看她写的风月话本排演的戏。是了,愿意去看那种戏的人,怎么会觉得不好意思。
偏偏她还不能指责他,因为她也去看了,甚至那话本还是她以他为灵感写的,要是指责他,自己不也就露馅了么。这闷气只能自己藏在肚子里。
周在野只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好像更生气了,脸颊鼓着,边走边踢小石子,颇有拿石头出气的架势,不由失笑,伸出手去,“上来。”
“这匹马太高了,我不会骑。”
“我教你,不然像你这么走,回到京城脚就废了。”
“你会骑,干嘛还要教我?”
“我只有一条胳膊好用,驾驭不了着马,得你帮我。”
“那……”
林新霁还想要说些反驳的话,却找不到理由了,只好搭着他的手上了马。
周在野将她圈在怀里,让她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就轻轻跑起来。
林新霁有些紧张,握紧缰绳不敢乱动,周在野道:“放松,随着马的动作,找到它的节奏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让林新霁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跟着他说得做,渐渐也掌握了一点诀窍。虽然做不到策马奔腾,但能驾驭这高大的马慢慢跑起来,也比走着要快很多。
到了城门,守卫拦住二人要检查身份,周在野拿出永康侯府的腰牌,侍卫立刻恭敬放行。经过之时林新霁还听到那两个守卫在窃窃私语
“世子夫人竟然能御马,让世子闲着,果然有将门风范。”
“可不是么,听说上次围猎,世子夫人猎了一只狼。”
“真的假的,看不出啊……”
林新霁坐在马上面不改色,实则心里已经敲起了小鼓。
人云亦云的可怕,她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
过了城门,再行了大约一刻钟,就到了林府门口。
看门的见到林新霁从马上下来,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大叫着“二小姐回来了”跑回府内报信儿,很快林家人便都出来了。
孟氏担忧几日,眼眶都是红的,看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大松了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完又打发小厮去给林老爷报信,说不用再派官差搜寻了。
林见雪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连个信都不传回来。”
林新霁晃晃她的手,“说来话长,还是以后再慢慢说吧。”
周在野也翻身下马,对孟氏恭敬行礼,“夫人。”
孟氏瞧见二人身上换了的衣裳,便猜到昨晚二人在一起。
虽然有皇上赐婚,可毕竟还没成婚,若是传出去二人共度一夜,林新霁的名声还是有损。
于是她客气道:“多谢世子救我们家二女儿回来,改日,我一定和老爷登门拜谢。”
周在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点了点头,便道告辞,随后牵着马往永康侯府去了。身后林家二姐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在继续。
“哎呀你这手指头怎么这样了。”
“没事,不严重的。”
“那怎么行,留下疤多丑啊,我那有一盒祛疤的药膏,一会儿你拿去用。要是真落了疤,以后我就不跟你一起出去玩了。”
“好,我知道了,姐姐别气了。”
……
周在野回过头,看着林府门口手一直没松开的林新霁和林见雪,一旁的孟氏也笑得温和,让两人回屋再叙。
其乐融融的一家……令人艳羡。
林新霁进门前朝他离开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到他落寞的神色,不禁怔愣一瞬。
回过神时,他已经转过头去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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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在野回到将军府之时,十一已经回来了。
昨日护送周在野离开后,他便安排所有黑羽卫撤离了山中。
一些黑羽卫在乱箭之中受了伤,他暗中安排了大夫给他们治伤,其余的黑羽卫则各自回到了原本的地方。忙碌一整夜,他今日凌晨才回到永康侯府,得知周在野还没回来,还以为世子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正要出城去寻找,周在野便回来了。
府上的大夫给周在野换了药,重新包扎了背上的伤口,又仔细为他把脉后,说道:“幸好世子并没有什么内伤,背上的箭伤及时处理了,没有伤及根本,只要按时换药就好。不过许是世子流血较多,气血有些亏虚,老夫开一记大补的方子,世子喝上一段时间便可调理回来。”
“那就有劳大夫了。”
大夫离开后,周在野将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十一,十一这才放下心来。周在野抬眼看见十一眼底的乌黑,让他去休息。连续跟着跑了几日,十一也的确累了,便没有推辞退下了。
他这一走,主屋里只剩下了周在野一个人。他看了眼四周,忽然觉得这屋子太过安静了,安静到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听见。
静默片刻,起身慢慢走去了祠堂。
虽然是白日,但推开门进入祠堂的时候,还是会感觉到一阵寒意。祠堂内光线幽微,周在野点燃了蜡烛,暖融融的淡黄火苗很快照亮了整间祠堂。
他燃起三根香,放进香炉中,端正跪在软垫上,仰头望着面前的排位。排位上写着一列字,“永康侯府人沈青竹之位”。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回到京城以后,这是周在野第一次来祠堂祭拜母亲,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当年他违背母亲的意愿离开京城,一路上甩掉所有疑似母亲派来抓他的人,也不敢打听任何关于母亲的消息,生怕一个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他就去不了边关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可到了边关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
那些人也并非母亲派来抓她的,而是母亲派来保护他的。
这三年来,他有无数个夜晚都会懊悔,如果当时没那么抗拒母亲的消息,如果当初及时调头,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而今,看着排位上熟悉的名字,他心中依旧忐忑,犹豫许久,终于开了口。
“娘,我回来了。”
周在野盘腿坐了下来,从前母亲带她来祠堂祭拜祖宗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坐着,母亲从未说过他坐姿不端,想来这次也不会怪他。
“我在边关立了很多次军功,现在已经是爹的左膀右臂了,老头子根本离不开我。”
“这次回来,除了军粮的事,其实也是来接您回去的,爹说咱们一家分别了这么久,得在他有生之年团聚一次。把你一个人放在祠堂里,他也不放心。”
“不知道您在天上能不能看见,爹比从前黑了好多,不过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倔,我说的话他从来不肯轻易听。”
……
他揪着软垫上弹出的丝线,像个同母亲告状的小孩子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一开始还是一些有趣的事,渐渐的,语调便沉了下来,眼中的温热再也掩饰不住,涩声道:
“我知道,您肯定还在怪我。怪我也是应该的,当年的事的确是我混蛋。我没希望您能原谅我。”
“但,您能不能来梦里见见我……哪怕是来骂我也可以。”
话音刚落,一阵风飘进屋内。祠堂之中,烛火莹莹,香火燃尽,留下笔直而上的烟雾,一直氤氲到排位前。身后的大门忽然刮进一阵微风,烛光飘忽一下,又安稳下来。那缕烟被吹散,飘向周在野面前,是沈青竹生前最爱的檀香味道。
周在野感觉到自己伤口处一凉,又转瞬即逝,好像是他的错觉。
他合上眼,轻轻吸了口气,任由熟悉的味道在所有感官之中弥散开来。
像被母亲抱住了一样……
“娘,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