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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钓鱼台契丹 ...

  •   中都入夏,炎阳如炙,连月不雨。城中河道尽成枯壑,龟裂之底晒得发白,望之生烟。百姓汲水,往往奔走十数里,方得一桶,市价腾贵至数十钱,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一时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顾安下了朝,回到府中。
      这一上午,憋屈得紧。弹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甚么“跋扈不臣”“私通南朝”,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倒有一条“怠忽军务”,顾安暗忖:这条不冤。女真人瞧她与完颜珏走得近,视作永宁公一党。可完颜珏是公主,他们不敢动,便朝她身上招呼。
      祥瑞事传至朝堂,有大臣引经据典,言其来得蹊跷,恐是伪作。完颜珏不慌不忙,只取出《戎史》翻至首章,缓缓道:“始祖函普起兵,天降五色云气;太祖伐辽,白虹贯日——此皆载于国史,张行简先生亲手所编。诸公若疑祥瑞是伪,莫非连张先生编的史也要一并质疑?”满殿寂然,方才说话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从此再无人敢提那“伪”字。
      顾安立在殿角,面上不动,心中却暗暗一叹:张行简是你亲手杀的,嫌他知道得太多。如今人死了,你倒把他的名字翻出来当盾牌使。
      如今南征已是满朝共识。女真贵胄、汉人文臣,个个慷慨激昂,仿佛不踏平江南,便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顾安立于殿中,听了一炷香时分,越听越觉刺耳。忽然跨出一步,朗声道:“诸公既有如此雄才大略,倒教我记起一桩旧事——丞相完颜承麟,登基不过数十日,便被人赶下了龙椅。那时兴师动众、耗损无算,可不正是今日堂上诸公,帮着算的那笔账?”
      一言既出,殿上寂然无声。满朝文武,俱是面如土色,无人敢接一字。那桩宫变,乃戎朝最碰不得的伤疤,人人肚里雪亮,却从无人敢在殿上揭开。她偏揭了。可那又如何?完颜洪面色沉沉,目光自她脸上掠过,未发一言,只淡淡颁下旨意:“南征之议,准了。”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命,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有人说过。
      中都大旱。入夏以来,未落过一场透雨。田畴龟裂,禾稼焦枯,城外百姓已鬻儿卖女,哭声闻于十里。然今日朝堂之上,自南征至祥瑞,自签军至粮草,桩桩件件议了个遍,竟无一人提起这漫天旱象。仿佛只要无人开口,那一片焦土便不存在似的。当真可笑。
      顾安回到府中,将官服解了,随手掷于椅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两袖捋至肘弯,露出一双细瘦小臂。她往廊下竹椅上一倒,口中衔一根青树枝,半眯着眼,一动也不动,活像一条晒蔫了的懒猫。
      沈怀南自书房踱出,手中捏着一卷书,见了这副泼皮光景,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好歹是个女儿家,这般模样教人瞧见,成何体统?”
      顾安理也不理,只将那根青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热。”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却也懒得再劝。这府中自入夏以来,井里镇着碧莹莹的西瓜,缸里泡着黄澄澄的李子,浮瓜沉李,倒也自在。他每回瞥见廊下那副没骨头似的身形,总忍不住要念叨一句“有辱斯文”——念归念,那西瓜他却从未少吃。
      顾安忽将树枝从嘴里抽出,在指间一转,道:“沈怀南,你替我放句话出去。”
      沈怀南一怔:“放甚么话?”
      顾安道:“说我顾安这儿,跑官要官的、送礼走门路的,一概照收,来者不拒。谁想升官发财,只管送银子来。”
      沈怀南惊道:“你疯了?这不明着受贿么?”
      顾安嘿了一声,将树枝往耳后一夹,道:“收了全捐给城外流民。旱成这样,朝廷不管,我管。那些官儿们想升官,我替他们积点阴德。”顿了顿,又道,“横竖这天下,张三当官也是搂银子,李四当官也是搂银子,与其让他们狎妓买马,不如拿来救几条人命。”
      沈怀南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你这性子,迟早惹出泼天大祸。”
      顾安淡淡道:“惹便惹了。”
      正说着,来人匆匆来报:“将军,禁军点检司传令,调一队人马去城北搬水。城外宁国公设棚施水,人手不够。”
      顾安道:“宁国公?不是陛下?”
      来人道:“是宁国公。”
      顾安沉默片刻,忽然将树枝一吐,翻身坐起,拍了拍衣上灰土,大步往屋里去了。片刻出来,已换了短衫,陌刀负在背上,走到门口,回头道:“西瓜给我留半个。”也不等沈怀南答话,人已出了院门。
      顾安带了五十个禁军,自城北水门打了水,一桶桶搬上牛车,拉去城北粥棚。来回四五趟,日头偏西,青布短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将军,差不多了。”一个队正抹着汗道。
      顾安点了点头,将陌刀往地上一拄,朝北边望了望。那边人声嘈杂,旌旗招展,粥棚搭了十余座,灾民排着黑压压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你们先回去。我过去瞧瞧。”
      队正领人押着空车去了。顾安穿过人群,走到棚子边上,也不往前挤,只往一根旗杆下一靠,远远望着。完颜珏站在最里头的一座棚下,紫袍金冠,手里端着一碗水,正递给一个白发老妇。那老妇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出来,完颜珏伸手扶住碗底,稳稳地送了过去。老妇喝了水,颤巍巍地要跪,完颜珏托住她手臂,轻轻摇了摇头,又转头吩咐身旁官吏:“再调两车水来,饼子也多备些。”她面色温和,周围百姓望着她,有人低声叹道:“宁国公真是活菩萨……”旁边几人连连点头,有的眼眶都红了。
      顾安靠在旗杆上,瞧了一阵,嘴角微微一抽。水是户部的银子,饼是官仓的面,账却记在了宁国公头上。一碗水换一声“活菩萨”,一个饼换日后朝堂上的民心所向。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正出神,一个官吏凑了过来,低声道:“将军,可要去通报?”顾安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站住。”完颜珏从棚子里走了出来,道:“来帮忙。”
      顾安将陌刀靠在棚柱上,卷起袖子,走到水桶边,接过一个百姓递来的碗,舀了水,递出去。
      一个老汉接过碗,喝了两口,抬眼瞧瞧完颜珏,又瞧瞧顾安,忽然道:“这位将军生得面善。当年宁国公大婚,老汉在城门边上远远瞧过——像,真像那位顾将军。”
      旁边有人低声接口:“可不是么,逃了婚,那事儿满中都谁不知道?”
      顾安端着水瓢,淡淡道:“我就是顾安。”
      棚前忽地一静。老汉手里的碗晃了晃,颤声道:“顾将军?守襄阳的那位?”
      顾安点了点头。
      老汉眼眶泛红,正要作揖,顾安摆手道:“我已嫁人了。从前的事,莫再提了。”
      老汉怔了怔,随即笑了:“嫁人怕甚么?公主都不在意那些虚礼。咱们百姓不懂那些大道理,可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公主是救命的活菩萨,两个好人在一起,那是老天爷都点头的事。将军若怕委屈了家里那位——两头大便是。咱们中都百姓,什么没见过?”
      旁边一个大嫂连连点头:“说的是。将军和宁国公都是好人,在一处才好。公主都不计较,将军还怕甚么?”
      顾安将水瓢往桶沿一搁,淡淡道:“我家里那位,世间第一小气,容不下第二个。诸位心意,顾安心领了。”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将过来。顾安并不接,只低声道:“阿珏,此处若无百姓,你这帕子还递不递?”
      二人四目相对,完颜珏轻轻一笑,也不言语,抬手替她拭了额角汗珠,又将帕子收回袖中,面上波澜不惊。
      顾安将空瓢搁回桶边,提起陌刀往肩上一扛,道:“走了。”
      完颜珏道:“明日还来?”
      顾安头也不回,淡淡道:“台也搭了,戏也唱了,明日你自家唱罢,我不来了。”
      完颜珏“嗯”了一声,面色如常。顾安大步去了。

      顾安到得赌坊,推门而入,里头烟雾缭绕,骰声叮当。沈怀南坐主位,面前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手捏骰子,神闲气定。见顾安进来,微微颔首,随手一掷,又是豹子,对面那人脸色便青了。
      顾安刚坐下,沈怀南凑过来低声道:“术虎高琪抄李家,不是大睦亲府的意思,是完颜承麟授意。完颜宗浩今夜也在。”朝角落努了努嘴,“我传话说你来了,他专等你。”
      顾安目光扫去,角落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紫袍金带,面如重枣,三缕长须,正是大宗正事完颜宗浩。他端着酒杯,目光不时往这边瞟来。
      完颜宗浩见顾安望来,端起酒杯朝她举了举,笑道:“顾将军,听说你想会会我?来,坐。”朝身边空位扬了扬下巴。
      顾安过去坐了,淡淡道:“完颜大人好兴致。”
      完颜宗浩哈哈一笑,将面前棋子一推,道:“双陆。棋盘左右各十二路,黑白各十五枚,掷骰行棋,先尽出者为胜。”他掂了掂手中骰子,“今日不赌银子,赌个别的。输的人答赢的人一个问题。”
      顾安道:“好。谁先问?”
      完颜宗浩笑道:“谁赢谁先问。”说罢将骰子掷入碗中。
      二人摆好棋子,顾安执白,完颜宗浩执黑。骰落碗中,叮当有声。顾安第一掷得五点、六点,乃“贵彩”,双陆最佳开局。她将一枚白子从二十四点推到十三点,又拿一枚从八点推到二点,先手已占。完颜宗浩掷出两个二点,连走四步,将内盘数点占了,棋子连成一片,如垒墙一般。
      二人你来我往,棋子落盘声清脆悦耳。顾安步步紧逼,专挑对方孤子下手,一着“乘骰入关”,将完颜宗浩一枚黑子击落,逼其重入。完颜宗浩额上见汗,连掷两个六点,方才稳住。
      斗到中盘,双方棋子交错纠缠,胜负只在毫厘之间。顾安掷出一个三点、一个四点,略一沉吟,将一枚白子从十三点推到六点,又拿另一枚从八点推到四点,己方内盘封得严严实实。完颜宗浩掷出五点、六点,本可乘势突入,却发现自己竟无路可走——顾安棋子如铜墙铁壁,将他去路尽数封死。
      “将军好手段。”完颜宗浩苦笑一声,将骰子往桌上一掷,“我输了。顾将军先问罢。”
      顾安盯着完颜宗浩,目光如刀,缓缓道:“丞相要南征,兵权在握,圣上焉肯放手?”
      完颜宗浩道:“两方自然都做了交易。顾将军身处局中,若不能拨云见日,便只能随波逐流——你以为自己站得稳,焉知脚下不是别人布的棋盘?”他放下酒杯,瞧着顾安,“宁国公弄那些祥瑞,其意不言自明。圣上可曾点了头?”
      顾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赢的是我。完颜大人忘了规矩?”
      完颜宗浩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拱手道:“顾将军好记性。罢了,愿赌服输。”他整了整衣冠,却不急着走,反而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不过有一句话,老夫多嘴一句——宁国公那边的门路,若将军肯居中引荐一二,老夫倒乐意走上一走。这朝堂之上,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说罢直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去了。
      顾安坐在原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半晌不语,目光落在那杯残酒之上,若有所思。
      沈怀南凑过来,压着嗓子道:“引荐?他要搭宁国公的线?他不是丞相的人么?”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道:“交易?什么交易?他方才问圣上点没点头,你还没回他呢。”
      顾安收回目光,站起身来,淡淡道:“走罢。”
      沈怀南跟在后头,仍不住嘴地嘟囔:“圣上到底点没点头,你倒像是知道似的……”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当即闭嘴,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才过午后,萧铁骨的帖子便送到顾府。洒金笺上字迹粗犷,寥寥数行,道是城西北钓鱼台备了薄酒,请将军赏光一叙。
      顾安翻了翻,随手撂在案上。沈怀南凑近瞥了一眼:“去是不去?”
      顾安道:“去。如今中都朝堂风紧,且去瞧瞧契丹人打的甚么算盘。”
      钓鱼台在金中都旧城门外里许,离城五六里路。台下有泉,水涌成池,虽隆冬不冻,盛夏尤凉。池畔垂柳拂岸,芦苇丛生,水鸟翔集,是中都城郊一处极幽静的所在。戎章宗尝于此筑台垂钓,其名便由此而来。萧铁骨选在此处置酒,图的无非是两个字——僻静。
      顾安出城时日头已偏西,暑气未减,官道上尘土飞扬,柳叶晒得蔫蔫打卷。行了半个时辰,望见一片水光,钓鱼台到了。
      她翻身下马,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头粗犷的笑声。推门进去,院子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契丹老将——萧铁骨、耶律明安、萧挞不也、耶律张家奴,都是西线带出来的。众人见了她,一齐起身抱拳:“将军!”
      顾安一怔:“你们怎么都来了?”
      萧铁骨道:“将军回中都许久,末将们还不曾好生接风。今日借这地方备了几坛酒,都是自己人,说话方便。”
      顾安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忽道:“完颜陈和尚他们怎么没来?”
      萧铁骨端碗的手微僵,与耶律明安对视一眼,笑道:“他们有事。”语气淡淡,神情却分明藏着话。
      顾安不再追问。
      众人入座。萧铁骨提起酒坛,满满斟了一碗,双手捧到顾安面前,道:“将军,末将敬您。”
      顾安接过来,也不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池畔柳影婆娑,暮蝉声稀。萧铁骨挪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将军,末将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安搁下酒碗,道:“讲。”
      萧铁骨目光四下一扫,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契丹那边的风声,将军可曾听闻?耶律氏已在暗中联络各部,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契丹将领都在观望。完颜承麟要收兵权,他们岂肯束手就擒?”他顿了一顿,又道,“末将麾下那些人,也有人暗地里与契丹那边有往来。”
      顾安端着酒碗,默然不语,只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萧铁骨话锋一转,忽道:“将军可晓得,南朝那赵晏朝廷,自开国以来便废了殿前都点检一职,再不曾置过?”
      顾安手指倏地一僵。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黄袍加身,篡周建晏,登基之后便不复置此职,生怕后世再出一个“赵匡胤”。这是晏朝削夺兵权的百年祖制,天下皆知。萧铁骨忽然提起此事,问的却是戎国的殿前都点检,其意昭然若揭。
      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分毫,只缓缓抬起头来,定定瞧着萧铁骨,目光如刃。
      便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暮色中走出几道人影——当先一人正是完颜陈和尚,身后跟着徒单胡剌、仆散忠义、温迪罕阿鲁,都是当年西线旧部,清一色女真人。
      完颜陈和尚大步走到桌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自罚三碗。”抓起酒坛连斟三碗,仰脖饮尽,抹了抹嘴,目光落在萧铁骨身上,“萧将军,方才咱们在外头听了半晌。你那些话,甚么意思?”
      萧铁骨面色不变:“甚么意思?”
      完颜陈和尚将酒碗往桌上一顿,喝道:“契丹人要自立,你要将军替他们卖命?”
      萧铁骨脸色一沉:“卖命?将军是咱们的将军,不是契丹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契丹那边愿意支持将军,有何不好?”
      徒单胡剌冷笑道:“支持?他们是要拿将军当旗子。契丹人甚么心思,你萧铁骨不清楚?他们要的是复国,不是给将军做奴才。”
      萧铁骨霍地站起:“徒单胡剌,你嘴巴放干净些!当年西线打西夏,耶律明安率契丹弟兄为先锋,冒矢石、陷坚阵,金州、夏州几场硬仗,哪一回不是契丹人冲在最前头?耶律明安在阵前挡过刀,身上七八处伤疤还在,你徒单胡剌那时在哪儿?”
      他伸手指向院中众契丹将领,声音愈高:“在场这些契丹弟兄,哪一个不曾为大戎流过血、卖过命?怎么,如今倒成了‘不忠心’了?”
      徒单胡剌也站了起来,面色铁青:“你既挡过刀,如今又如何要砍将军一刀?耶律明安替将军挡刀是真,可契丹各部私下联络、图谋不轨,也是真。你萧铁骨到底是念着大戎,还是念着契丹?”
      这一句直刺要害,萧铁骨一怔,竟答不上来。两拨人怒目相对,手皆已按上刀柄。
      “呛啷”一声,完颜陈和尚刀已出鞘,喝道:“你萧铁骨勾结契丹,要坏女真基业,我完颜陈和尚第一个不答应!”
      萧铁骨也拔了刀,冷笑道:“好啊,你们女真人如今掌了权,便不把契丹人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完颜陈和尚一刀劈了过去。萧铁骨挥刀格挡,“铛”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这一下便如点燃了火药引线。两拨人齐声发喊,刀剑齐出,叮叮当当打成一片。耶律明安与徒单胡剌斗在一处,萧挞不也与仆散忠义拳来刀往,耶律张家奴被温迪罕阿鲁一脚踹翻,爬将起来又扑了上去。桌椅翻倒,酒坛碎裂,碗碟横飞,金澜酒淌了满地,浓香四溢。满院子刀光剑影,叫骂声此起彼伏,柳荫深处宿鸟惊飞,扑棱棱掠入暮空。
      顾安一言不发。
      她望着场中这些曾经的弟兄,刀来刀往,怒目相向,心中忽地一酸,想起许多年前西线的光景。那时没有什么契丹人、女真人、汉人,只有“咱们”。同挤一顶帐篷,同啃一块干饼,骂着天骂着地,可谁的刀都是朝外砍的。如今倒好,刀尖对着自家弟兄的胸膛了。
      当年在西线,谁不是甚么也不是的小卒?可如今呢——萧铁骨做了将军,完颜陈和尚也做了将军,徒单胡剌、耶律明安,一个个都有了顶戴、有了身家。完颜承麟要收兵权,女真人要保自己的位子,契丹人不甘心被踢出朝堂。谁升了,谁降了,谁掌兵,谁被削——说穿了,全是权,全是利。从前那些帐篷里的情谊,哪里经得起这些?一碰便碎,碎得连渣都不剩。倒不如市井百姓,兄弟姊妹之间还念一份旧情,他们这些人,反倒连百姓都不如了。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往桌上一顿。只听“啪”的一声,碗碎作几瓣,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擦着她手背划过,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两拨人俱是一惊,齐齐住了手,转头向她望来。
      顾安忽地打了个哈欠,醉眼乜斜,含含糊糊地道:“醉了,醉了。这金澜酒原是咱们大戎的好酒,街坊百姓也吃得,偏生今儿这酒壶太金贵,沾了手便上头。”她朝众人胡乱摆了摆手,口齿不清地道:“弟兄们,我且去寻个凉快地方醒醒酒。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说罢也不看众人脸色,踉踉跄跄地扶着门框往外便走。
      萧铁骨一怔,伸手要扶,她已推开院门,翻身上马,往城中去了。身后完颜陈和尚喊了几声“将军”,顾安头也不回。
      马行未远,道旁转出一人,青衣小帽,躬身立于月色之下,正是宁国公府上的。那人迎上一步,方欲开口,顾安已勒住缰绳,淡淡道:“回去与你家主子说——今晚的事我没兴趣,敲打也不必了。”说罢一提缰绳,马鞭在空中轻轻一响,那马泼剌剌地往夜色深处去了。
      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也刚踏进门来。二人在厅中坐定,沈怀南斟了两碗茶,推过一碗,压低声音道:“契丹人那边如何说?”
      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淡淡道:“萧铁骨提起南边开国时殿前都点检的事。”
      沈怀南脸色骤变,手中茶碗一晃,险些泼将出来,颤声道:“这……这是契丹人的意思,还是宁国公的意思?”
      顾安神色淡淡地道:“管他谁的意思。阿珏试探也好,当真图谋也罢,真真假假,与我何干?只待姊姊寻着线索,咱们便回南边去,此生再不入这龙潭虎穴。”
      沈怀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见她面色沉静如水,便知再问也是枉然,只得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墨姑娘那边托人递了话,说要寻些甘草悄悄送进去。完颜承麟每回去赵王府,都要先点迷烟将她放倒。甘草能解曼陀罗之毒,含在口中便不会着道。”
      顾安点了点头:“还是老法子,寻赌坊赵掌柜去办。”沈怀南会意,颔首应了。
      他又叹了口气,低声道:“完颜铮那小子,倒真是个讲义气的。完颜承麟不在时,墨姑娘出入自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瞒着他老子替咱们递话送东西,这份情谊,当真是把咱们当兄弟了。”顿了顿,苦笑一声,“只是他夹在当中,想来也不好过。”
      顾安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既拿咱们当兄弟,咱们也不能教他难做。”沈怀南点头称是。
      他踱到廊下,负手望月。中秋将届,冰轮渐满,清辉洒了一地。他瞧了半晌,忽地心中一动:月有圆时,人无归期。自己和云娘天各一方,顾安和李沅蘅也是山长水远——也不知她在大理怎样了。

      月升中天,清辉泻地。同一轮明月,照着北国的中都,也照着南疆的大理。
      李沅蘅与诸良困于花间隐阵中,已历三日。
      此阵以奇门遁甲为基,花石相生,阴阳互易。时辰不同,门户便异;方位流转,路径亦迁。二人左冲右突,前奔后逐,却总在晕头转向之际,回到原处——那株老茶花、那块卧虎石、那丛素馨花,一成不变地立在眼前,便如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最奇的是吃食。每日正午,不知从何处飘来一只竹篮,篮中饭菜热气腾腾,荤素搭配,精致异常。饭菜置于显眼之处,却不见半个人影。诸良疑心有毒,不敢动箸。李沅蘅却端起碗便吃,淡淡道:“花婆婆若要杀咱们,何须费这许多手脚?困上几日,饿也饿死了。”诸良一想有理,便也跟着吃了。
      二人进退不得,便如笼中之鸟,困于这花石迷宫之中。任你武功再高、剑法再精,遇着这等奇门遁甲之术,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是夜,二人正欲和衣而卧,忽听花影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诸良霍地坐起,手按剑柄。李沅蘅也睁开眼来,不动声色地望向声音来处。
      花影一分,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走出。她手中提着一盏纱灯,灯光昏黄,映得她面容模糊。她走到二人面前,敛衽一礼,淡淡道:“二位,阁主有请。请随我来。”
      诸良一怔,李沅蘅已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道:“有劳带路。”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身便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在花石之间的特定方位之上,左一转,右一折,忽前忽后,竟如穿花蝴蝶一般,身法飘忽,难以捉摸。李沅蘅与诸良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一步也不敢踏错。那些原本将她们困了三日的花木巨石,此刻竟如活了一般,纷纷让出一条小径来。花香愈浓,夜色愈深,前方隐隐透出一片灯火。
      白衣女子引着二人穿过□□,眼前豁然开朗,一间精舍灯火通明。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面色淡然。妙澄师太坐在角落,腕上系着一条细链,神色木然。诸云舒陪在她身旁,双手也被缚着,见了诸良和李沅蘅,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段厉天已不在屋中。
      花婆婆摆了摆手,两个白衣女子上前,解开了妙澄和诸云舒手上的链子。
      诸云舒猛地站起身来,揉了揉手腕,昂起头,朗声道:“花婆婆,你困了小爷这些日子,这笔账小爷记下了。段厉天那厮呢?跑了?”声音清亮,眉宇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竟无半分惧色。
      诸良上前一步,喝道:“云舒!不得无礼!”
      诸云舒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站在妙澄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师父,你没事罢?”
      妙澄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沅蘅上前一步,抱拳道:“花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婆婆叹了口气,将花枝搁于膝上,缓缓道:“段厉天拿了南朝国书,又握有段氏皇族秘辛。老身若不助他,大理百年平静便要毁于一旦。”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妙澄身上,“他要的,是妙澄从高丽带回的那卷《靖康稗史》。如今妙澄已默写完了,他携了东西走了。人,老身也放了。你们要怨,便怨老身罢。”
      李沅蘅转向妙澄,抱拳道:“师太,那卷书……”
      妙澄低着头,沉默良久。那沉默便如一弦绷紧之弓,悬了半晌,方才缓缓松开,低声道:“那卷书里,载的是靖康年间汴京沦陷、晏室北迁的旧事。帝姬、王妃、宗室女子,被戎人掳去,受尽凌辱,明码标价,押送北上……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那卷书里,记得清清楚楚。”
      她声音极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全不相干之事。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教精舍中每一个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贫尼当年从高丽携此卷归来,藏于观音阁中,便是想让它永不见天日。那段往事太过惨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段厉天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非要取这卷书,说是要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
      李沅蘅心中一凛。送往临安,让天下人都瞧一瞧——瞧什么?瞧戎人的残暴,瞧晏室的屈辱,瞧那一段谁都不愿再提的往事。这卷书若真到了临安,江南士林之怒便有了出口,官家北伐便有了借口。
      诸云舒哼了一声,扬眉道:“那厮口口声声说什么太祖血脉、复国大业,依小爷看,不过是拿祖宗的旗号替自己脸上贴金。他要那卷书,怕也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是想拿去南朝邀功请赏罢?”
      妙澄轻轻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云舒。”诸云舒这才住了口,却仍是一脸不忿。
      诸良脸色铁青,须发皆张,猛地一跺脚,沉声道:“走!先回点苍派!”伸手去拉诸云舒,诸云舒却侧身一让,回头看了妙澄一眼,低声道:“妙澄,咱们走。”
      妙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诸云舒扶着她,二人并肩往外行去。诸良跟在后头,脸色阴沉,目光在女儿与妙澄之间转了几转,终究没有开口。
      李沅蘅朝花婆婆抱了抱拳,转身跟了上去。身后花婆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低沉而疲倦:“老身对不住你们。可大理百年平静,不能毁在老身手里。”
      李沅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出了精舍。
      月光下,诸云舒扶着妙澄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浑不似被囚数日之人。诸良跟在最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沅蘅勒住缰绳,仰头望月,心中忽然想起顾安——那傻子此刻在中都,可知南边将起战火了?她轻轻摇头,将这念头按下,催马赶上队伍。
      行至岔路口,她勒住马,朝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须往天龙寺一行,有几句话要交代。交代完了,便回大晏去。就此别过。”
      诸良点了点头,拱手道:“李掌门一路保重。”
      诸云舒却拨马凑了过来,一把拉住李沅蘅的衣袖,低声道:“李掌门,你……这便走了?”眼中竟有几分不舍。
      李沅蘅微微一笑,也不答话,正要拨转马头,却又停住,转向诸良,抱拳道:“诸掌门,晚辈有一言,本不当讲,却还是不吐不快。”
      诸良目光一凝。
      李沅蘅道:“令爱之事,诸掌门莫要逼得太紧。有些路,越是拦阻,她越是走得决绝。”
      诸良面色微变,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李掌门,你与顾将军之事,老夫早有耳闻。你是衡山掌门,顾将军是守襄阳的英雄,江湖上纵有闲言碎语,谁又敢闹到你们面前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云舒不一样。她还小,没有那么大的名头,也没有那么高的武功。这条路,她扛不住。”
      李沅蘅没有接口。
      诸云舒却忽然扬起下巴,朗声道:“扛不住?我偏要扛。我诸云舒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她转头望向父亲,目光清亮如刀,一字一句地道,“爹,你等着瞧。我好好练功,好好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不管我是男是女,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诸良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李沅蘅已伸手在诸云舒头顶轻轻一拍,淡淡道:“说得好。”
      诸云舒一怔,抬眼望她,眼眶微红,却咬紧了嘴唇,硬生生没让泪珠滚落。李沅蘅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朝诸良抱了抱拳,策马沿湖边官道,径向天龙寺而去。
      李沅蘅南行未远,忽闻身后马蹄声响。回头一望,一名听风阁暗探策马而来,至近前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信,双手呈上。
      李沅蘅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指尖所触,细腻柔滑,竟是薛涛笺。她微微一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下雪亮——这分明是沈怀南的手笔,顾安那个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薛涛笺、什么小红楼。
      低头细看纸上字迹,却是前人两句旧词:
      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那字迹比信封上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透着一股少有的郑重。李沅蘅瞧了一遍,又瞧了一遍,嘴角微微牵动,也不知是叹是笑。她将信纸折了又折,贴身纳入怀中,轻轻吁了口气,方才催马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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