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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中都夜雨救 ...

  •   北地夏初,午间炎阳灼灼,至申时则雨脚如麻,阴云不散,连朝接夕,中都城里巷陌皆湿,竟无片隙干处。
      仁政殿上,完颜洪高坐御座,沉默许久。殿内灯火通明,他手中捏着一道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却始终没有放下。
      这道折子是完颜承麟昨日递上的。文中写道:“猛安谋克制恢复已见成效,女真旧俗渐复。如今南征在即,请陛下下旨,将殿前都点检司兵权收归丞相府,以固国本。”措辞十分恭敬,句句不离“为国为民”,字字皆是“社稷安危”,便是朝中最老练的大臣,也写不出这般体贴周全的文字来。
      自翰林学士张行简横死家中,朝中再无人敢驳丞相奏议。汉臣噤声,契丹将怒不敢言,女真老臣也学会了低头。签军令传遍诸路,按家产抽家户军,按丁数抽人丁军,备马置械,各户自筹。
      完颜洪催促永宁公献策,联络各部拉拢契丹,永宁公只说“时机未到”。催王隽秀动用门生替他发声,王隽秀也只说“陛下再等等”。一日两日,半月一月,等到完颜承麟的折子堆满案头,等到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等到他这个皇帝,金口玉言,竟连说个“不”字都要掂量半日。
      完颜洪立在窗前,望着檐下雨水,苦笑一声。“孤家寡人”四字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孤家寡人好歹有家有人,他呢?朝堂内外,无一人替他说话办事。亲信缩头观望,唯有顾安那不知死的,每日一折送来聒噪。满朝文武等风来,偏她梗着脖子往风里撞。
      完颜洪分不清是气是笑还是叹。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蘸墨,悬笔片刻,终于落下。写毕,取玺按下。“砰”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久久回响。
      他将诏书折好,封入匣中,递与身侧的内侍,道:“传永宁公入宫。”

      城北禁军营,顾安立在高台上骂了几句,便懒得再喊,下了台。萧铁骨跟入帐中。
      顾安解刀搁案,问:“契丹那边有消息?”
      萧铁骨低声道:“耶律氏在联络各部,西北西南两路不少将领观望。完颜承麟这样闹,契丹人不服,迟早要出事。”
      顾安点头:“若撑不住,你去。”
      萧铁骨一怔,顾安已掀帘而出。
      天边乌云沉沉。她望着远处,忽想起蘅儿,不知在大理如何。
      皇帝赏的东西堆了半屋,她尽数搬给沈惊鸿。沈惊鸿收了便办事。
      近日沈惊鸿消息来得勤,书信隔三差五便送到案头,写的尽是中都城内动向、党派争斗,看着便无聊。顾安每回看完便凑到烛火上烧了,心中烦躁:喊我回来守皇城,姊姊安危、部下安危、皇宫安危,哪一样没做到?偏又说起打仗。不如早日归去。
      顾安从营中出来,天色向晚。雨后的街面尚湿,行人寥寥,几个披蓑衣的贩子挑着担子,脚步匆匆,踩得水花四溅。她一手牵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先到赵王府门口站定,扬声道:“姊姊!”听得墨无鸢在里头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城西而去。
      才走出几步,身后脚步声响,完颜铮从府中追了出来,一把扯住她衣袖,笑道:“走,喝酒去。”
      顾安回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爹爹同我现在势如水火,你若真当我是兄弟,便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聚。如今这般情势,便是坐到一处,也不过你防着我、我防着你,酒入喉中都是苦的,话到嘴边都咽回去,喝它作甚?”
      完颜铮怔了一怔,松了手。顾安不再多言,牵马便走。完颜铮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半晌不曾挪步。
      没走几步,身后马蹄声响,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完颜珏半张脸,淡淡道:“上车。”
      顾安一怔,翻身跃了上去。车里闷得很,完颜珏靠在车壁上,手摇一柄团扇,也不看她,道:“有件事,你替我去办。”
      顾安道:“什么事?”
      完颜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缓缓展开。顾安凑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日月同辉,重轮乃见。比德于皇,并耀于天。”落款处还煞有介事地题着“大戎泰和五年,武安县民于白龙潭畔得此石,文曰——”。
      顾安瞧了一遍,眉头微皱:“这是祥瑞?”
      完颜珏道:“你拿了去武安县,寻人刻一块石头。样子要旧,字要真。刻好了,让地方官奏报上来。”
      顾安道:“这等把戏,骗得了谁?”
      完颜珏这才转过脸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慢悠悠地道:“洛水出石,武曌登基。河图洛书,黄帝受之。历朝历代,这等事多得很。骗不了你,骗得了旁人便够了。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哪里分得那么清?祥瑞是真是假不打紧,要紧的是有人信。”说罢将团扇一合,轻轻点了点顾安手背,“你只需把石头刻出来,旁的不用你操心。刻好了,万事有我。”
      顾安将黄绢上那十六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忽然心头一凛,沉声道:“你在算计你哥哥。”
      完颜珏不答,手中团扇兀自轻轻摇着,扇面上的仕女图忽明忽暗。
      顾安望着她,心中霎时涌起无数前朝旧事。她想起那太平公主,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替武则天批阅奏章时,满朝文武哪个不低头?可武后一去,李隆基登基的头一件事,便是赐她三尺白绫,满门老幼一个不留。又想起那安乐公主,仗着父宠母骄,自己写了诏书逼中宗画押,要做皇太女,结果禁军冲进宫中,一刀砍在梳妆台前,半截眉毛还画在额上,血溅铜镜。还有那刘娥,垂帘听政十一年,满朝衣冠尽拜于帘下,到了穿衮服祭太庙那一步,只差半步便是女帝,可终究还是收了手,还政于仁宗,老老实实做个太后,葬入皇陵时连龙袍都不敢穿。
      顾安并非瞧不起她们。恰恰相反,她敬她们是条汉子——这世道,男人想做一番事业尚且千难万险,何况女子?她们能走到那一步,凭的是胆魄、是心计、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狠劲。可敬归敬,替她们不值也是真真切切的。争了半辈子,争到手的是什么?不过一座华美却四面漏风的牢笼,外头的人拼命要挤进来,里头的人拼命要冲出去,站在正中间那个,哪一个不是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顾安望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想起那些年,二人自小一同长大,虽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可那许多年的朝夕相处,不是说抹就能抹掉的。她算计过她,不止一回,可她在这世上能称作“亲人”的,也只这一个了。
      她低声道:“你要走那条路,我不拦你。可你记住——那把椅子,两面都是刀刃,坐上去的人,先割的是自己的肉。”
      完颜珏靠在车壁上,阖着眼,淡淡道:“你只管刻你的石头。”
      顾安看了她一眼:“张行简是你们杀的?”
      完颜珏道:“你心里明白,何必多问。”
      顾安道:“朝中汉臣不少,偏杀他?就为他写的那篇折子?”
      完颜珏冷笑一声:“你当他只是个寻常汉臣?他在翰林院几十年,修的哪里是一篇折子。《世宗实录》是他编的,女真人百年来起家的事,哪一桩不在他笔下。太祖以两千五百人起兵,如何灭辽、如何破晏,他写得一清二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可惜,他写得太清楚了。有些事,自己做便做了,落在纸上,便是另一回事。他只知道秉笔直书,却不知道那些字写在纸上,就是砍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顾安心头一凛,缓缓点头。她终于明白了——张行简之死,不在衣冠左衽,在他知道得太多。
      顾安道:“你答应了舅舅什么?他一直帮着你哥哥,怎么倒向了你?”
      完颜珏微微一笑:“你舅舅要什么,我便答应什么。”
      顾安心中雪亮。王隽秀要汉人掌权,完颜珏便应了。可她转头又去拉拢契丹人,联络耶律诸部,又来笼络汉臣——女真、契丹、汉人,三根线攥在她手里,一根也不肯松。
      顾安道:“你拉拢契丹,又笼络汉人,女真人那边你拿什么交代?不怕玩火自焚?”
      完颜珏道:“女真人若还记得自己是女真人,何须我动摇?他们自己早把根基挖空了。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顿了顿,“虎狼吃饱了,总得有个主人。”
      顾安沉吟片刻,知道再劝无用,只得点了点头,掀帘欲下。
      “接着。”完颜珏从座旁取出一双新靴,丢了过来。
      顾安伸手接住,靴底厚实,针脚细密。她低头瞧了一眼,挟在腋下。
      “下车。”完颜珏道。
      顾安跳下马车。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宫城里而去。马蹄溅起一溜水花,转眼消失在雨幕里。
      顾安刚踏入府中,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奔来,扑通跪倒,上气不接下气:“将军,大事不好!李掌柜……李掌柜出事了!”
      顾安眉头一皱,喝道:“何事惊慌?”
      那小厮面如土色,颤声道:“术虎高琪带了大睦亲府的旨意,说李掌柜勾结南朝,私通敌国,要抄家拿人!府上上下已被围住,李掌柜差小的来报信,求将军救命!”
      顾安心头一凛。大睦亲府掌宗室之事,一个商贾如何惊动得了?她不及细想,转头对沈怀南道:“快去城外禁军大营,叫陈和尚带人过来,越快越好!”
      沈怀南脸色一变:“那你呢?”
      顾安已将陌刀负在背上,大步往外走:“我先去李记铺子!”
      沈怀南知她脾气,不敢再拦,转身便往城外奔去。顾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泼剌剌冲入夜色,直奔李记商铺而去。
      到得铺前,只见火光通明,官兵层层围住,刀枪如林。术虎高琪骑在高头大马上,紫服金带,趾高气扬。他身后立着两个灰衣人,身形精悍,目光如鹰,一望便知是高手。铺内传来妇孺啼哭之声,李继先一家老小被赶到院中,瑟瑟发抖,面如土色。
      顾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官兵认得她,纷纷让开。术虎高琪见了,嘴角一扯,笑道:“顾将军,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顾安不答,走到院中,扫了一眼李继先的家人,心下暗暗盘算:自己一人,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这许多官兵,只有拖时辰,等陈和尚带兵来。当下朗声道:“术虎大人,你说李掌柜勾结南朝,可有凭据?”
      术虎高琪从袖中取出文书,扬了扬,傲然道:“大睦亲府的旨意在此,顾将军要看么?”
      顾安接过,展开一瞧,心下雪亮——那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私通敌国”“资敌叛国”云云,不过是个由头。她看罢,并不去撕,反而将文书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地道:“术虎大人,这道文书上,大睦亲府的印是没错。可这上面的日期——写的是今日。”
      术虎高琪道:“今日又如何?”
      顾安道:“也不如何。只是今日午间,我恰巧在大睦亲府撞见赵王,他说近日府中印信被人盗用,正着人查呢。”她面不改色,信口道来,“术虎大人这道旨意,莫不是假的罢?”
      术虎高琪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顾安,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大睦亲府的印信,何等要紧之物,岂容盗用?”
      顾安将文书轻轻一推,还了回去,道:“是与不是,明日朝堂之上自有分晓。只是今夜——”她往李继先身前一站,双臂一抱,不咸不淡地道,“人,你带不走。”
      术虎高琪面皮一沉:“顾安,你敢抗旨?”
      顾安道:“抗旨?不敢。我只是疑心你这道旨意来路不正。大睦亲府管的是皇族宗室,李掌柜一介商贾,与宗室何干?这文书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越权的。无论哪一种,我都不能让你拿人。”
      术虎高琪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顾安斜眼睨着他,嘴角微微一撇:“术虎大人,上回朝会上挨的那顿打,这才多久,皮又痒了?”
      术虎高琪勃然大怒,喝道:“顾安,你——”
      他身后那两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踏上一步,目光如鹰,冷冷锁住顾安。术虎高琪胆气稍壮,哼了一声:“你在这里东拉西扯,无非是等救兵。顾安,你道本官瞧不出来?”
      顾安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分毫。
      术虎高琪又道:“你城外那点兵马,到这儿少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本官把人带走了。你拦得住我这两个护卫,拦得住我这两百官兵?”他扬手一挥,“来人,把人犯拿下!”
      官兵们应声而动,便要往院中冲。
      顾安知道再拖也无用,手掌一翻,已按在刀柄之上。那两个灰衣人立刻挡在术虎高琪身前,四道目光如刀似剑,死死盯住了她。
      便在此时,街口忽然马蹄声大作,火把晃动,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和尚,身后数十名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翻身下马,抢步上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
      术虎高琪脸色骤变,回头一望,只见街口火把通明,禁军列阵,已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术虎高琪脸色铁青,回头狠狠瞪了顾安一眼:“顾安,你等着!”
      顾安笑道:“好说。明日你慢慢参我便是。”
      术虎高琪恨恨一挥手,带着两个灰衣人及一众官兵,灰溜溜地去了。李继先一家老小跪了一地,连连磕头。顾安弯腰扶起李继先,低声道:“李掌柜,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待官兵去远,顾安转头对沈怀南道:“去请沈惊鸿。”
      沈怀南应声去了。不多时,沈惊鸿悄然而至,一袭黑衣,立在院中月色之下,竟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顾安指着李继先,道:“沈师傅,这些年按月给你娘亲送药材的,便是这位李掌柜。老山参、鹿茸、麝香,皆是经他之手送来。”
      沈惊鸿面色微动,目光在李继先脸上停了片刻,抱拳道:“原来是你。”只四字,语气却比平素沉了几分。
      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这些银子,够你护着李家上下周全。术虎高琪今日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你武功高,由你护着,我才放心。”
      沈惊鸿接过银票,也不点数,随手揣入怀中,淡淡道:“放心。”言罢,往院门边一站,抱臂而立,便如门神一般,一动不动。
      李继先还要推辞,顾安摆了摆手:“李掌柜,我媳妇叫我护你,我便护你。今夜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陈和尚与众禁军,蹄声得得,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待军务稍息,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正就着油灯看书。
      顾安在书房里踱了几个圈子,往椅上一坐,铺开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竟不知从何写起,叹了口气,将笔管叼在嘴里转来转去。
      沈怀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颈一瞧,笑嘻嘻地道:“想你。蘅儿。”
      顾安倏地转头,耳根微红,横了他一眼:“你活腻了?”
      沈怀南忙摆手笑道:“别别别,我说正经的。你上回那信就四个字,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般写家书的。李掌门见了,只怕要生气。”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叠信笺搁在桌上。那纸色深红,纹路细密,隐隐有桃枝花色,边角齐整,一看便非凡物。顾安拈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看,道:“这纸倒是不赖。”
      沈怀南道:“你是不识货。这叫薛涛笺,蜀中浣花溪的东西。百多年前有位女校书叫薛涛,才情了得,与元稹、白居易、杜牧这些大诗人都唱和过。她嫌寻常纸张太大,便亲自设计了一种小笺,长宽不过一尺,染作深红,洒上桃枝花瓣,写小诗、寄相思,最是相宜。当时人说‘薛涛笺’,那是文人雅士才用得起的。十张纸换一两银子呢。”他拈起一张在指间轻轻一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得意道,“我给云娘写信就用这个,她每回收了都欢喜。”
      顾安没吭声,心中却想起前两日墨无鸢说过的话——“你倒好,自己媳妇的事,一概不理。”她怔了片刻,默默将粗纸抽了出来,换上那叠薛涛笺铺在面前,又觉得不够,又从沈怀南袖中抢了两张揣进怀里。
      沈怀南又慢悠悠从另一边袖子里抽出《稼轩词》,翻了几页指着道:“你瞧——‘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辛稼轩写的相思还能错得了?你只管抄上去,李掌门见了保准欢喜。”
      顾安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提笔一字一句抄了下来。抄罢,递给沈怀南,道:“去,找人寄给公孙兰。”
      沈怀南接过信笺,正要拆看,院门忽被人擂得山响。他眉头一皱,拉开门闩,七八个仆役抬着三四口樟木箱子鱼贯而入,也不言语,径往正堂里抬。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宁国公府上的管事,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搁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顾安面前。
      顾安接过信,拆开瞟了一眼,随手撂在案上。
      管事的躬身道:“主子吩咐,往后每日此时,都有一趟东西送来。”也不待顾安开口,转身便走,带着众仆役鱼贯退了出去。院门嘎吱合拢,那几口箱子敞着盖,蜀锦、青瓷、点心、一壶温酒,满满当当码了齐整。
      沈怀南望着那几口箱子,眉头越拧越紧,低声道:“她这是把靶子往你身上引。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每日这般张扬,传到完颜承麟耳朵里,你如何自处?”
      顾安伸手取过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入袖中,端起那壶温酒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道:“她就是这个意思。”
      沈怀南一怔:“什么?”
      顾安搁下酒杯,将壶盖轻轻盖上:“朝堂之上,完颜承麟的人参我,她便替我说话。旁人说她公私不分,她便说——臣女对顾安有心。”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阿珏什么心性,便是有心,可肯当着满朝文武说出口么?无非是拿我当个幌子,寻个合适的由头下注罢了。”
      沈怀南道:“你晓得?”
      顾安道:“我欠她的,哪敢不晓得。”
      她不再言语,只望着那几口敞着的箱子,目光沉沉。心道:终日被阿珏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她拿准了自己心中有愧,办事便从不问她愿是不愿。思及至此,不由长叹口气。

      洱海之上,波光万顷,然湖面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沉沉深碧,藏尽天机。
      李沅蘅不敢稍停,咬紧了牙关,只将双臂奋力划水,双腿不住踢蹬,也不知游了多久,只觉四肢渐渐酸麻,肺中气息将尽,眼前一阵阵发黑。正自支撑不住,忽觉头顶水色微明,透下一丝光亮来。她心头一震,精神陡长,拼尽最后一股气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头颅已破水而出。
      她大口喘息,恨不得将满腔空气尽数吞入腹中,胸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举目四顾,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穹顶,高阔莫测,四壁岩石嶙峋,其间嵌着一种奇异的矿石,发出清冷幽蓝的光芒,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水晶龙宫一般。穹顶之下,是一片宽阔无波的地下湖,湖水澄澈如镜,水底亦铺满了那种发光矿石,光影随波荡漾,碧纹流转,如梦如幻,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湖面上浮着几朵半透明的水性杨花,花瓣薄如冰绡,茎叶纤细如丝,在蓝幽幽的光晕之中轻轻摇曳,更显得圣洁出尘,便似天上瑶池里遗落的仙葩,偶然飘落在这凡间幽壑之中。
      李沅蘅游到岸边,攀上一方石台,浑身湿透。她不及喘息,目光已被湖心那座祭坛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圆坛,大半浸在水中,只顶端露在水面之上。坛身四周,刻着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或怒目圆睁,或垂眉低首,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如众星捧月一般,团团簇拥着坛顶。坛顶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铁匣子,匣身无纹无饰,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沅蘅定了定神,蹚水向祭坛走去。湖水没及腰际,冰凉刺骨。她每走一步,水中便惊起一群几近透明的盲鱼,双目作淡金色,在幽蓝的光中一闪而没,四散游开,随即又聚拢回来,绕在她身周,倒像是为她引路一般。
      她登上坛顶,伸手去取铁匣,指尖未及,忽见匣盖竟是敞着的,露出一道缝隙。
      她微微一怔,掀开盖子,应手而起,全无阻滞,显是早被人打开过。匣中无机关,只一卷泛黄卷宗,却摆得歪斜,边角翘起,像被人翻过随手扔回。
      李沅蘅不及多想,展开卷宗,借着幽幽蓝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段氏葬俗,异于中原。凡帝崩,不封不树,不行土葬。乃以烈火焚其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之中,银函为匣,藏于深山密洞。其瓶所在,唯继位之君一人知之。葬日,先遣亲信携金瓶入洞藏之,复遣第二批人杀尽第一批,以灭其口。故瓶藏之所,世无有知者。”
      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心头大震。
      她定了定神,翻到后半,笔迹与前大不相同,字体清瘦峻拔,透着一股不屈之气。末尾一段跋文,将卷宗来历写得明白:
      “高氏专国,段氏为傀儡久矣。吾高智昌,乃相国高泰明幼子。吾父临终,欲立吾为继承人。然族兄高泰运仗势夺位,吾心有不甘,醉酒失言,为段氏皇帝所闻。段正严以忤逆罪流吾于远方,瘴疠之地,郁郁而终。吾不服,亦无悔。吾知段氏葬俗之秘,乃吾父生前所告。此秘若泄,段氏根基动摇。然吾非以此要挟,只将此卷藏于此地,以待后世有缘。若有人能至此,当知大理百年权斗之真相。高氏之盛,段氏之衰,非一日之故,实积重难返也。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高智昌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不语。洞中幽蓝的光芒静静地照着,水上水下,一片沉寂。
      她想起高智昌此人——不过是争权夺利败下阵来的落魄之徒,既非英雄豪杰,也无报仇复国的本事。他把自己那点不甘心,连同段家葬俗的秘辛,一股脑儿塞进这卷旧纸里,沉在湖底,指望着千百年后有人拾起来,瞧上一眼,晓得世间曾有个高智昌,活过、争过、输过。
      可那敞开的匣盖,那随手一掷的卷宗,分明在告诉她:已然有人来过了。
      她低头又看那行字——“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一酸。
      翻过一页,后面歪歪斜斜几行字,笔迹潦草已极,像是临终前匆匆划下:“卷宗中所载,乃段氏百年之秘。吾高智昌以血泪录之,藏于此地。非为张扬,只愿后世有人知此真相。若天下太平,无人至此,吾亦无憾。若有人得之,慎之,慎之。”
      李沅蘅看完,慢慢将卷轴收好,放回盒中,长长叹了口气。她原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才一头扎进这湖里逃命。那个花婆婆,口口声声什么“大理百年平静”,颠倒是非也要拿她。谁料阴差阳错,竟在这水底寻到了这东西。说来说去,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大理立国数百年,以佛为根基。段氏历代皇帝皆自称“摩诃罗嵯”,梵语“大王”之意。民间世代相传,道段家子弟乃是观音菩萨点化的转轮圣王,累世降生人间,护持佛法,统御一方。正因有这神圣光环笼罩,段氏虽屡遭权臣篡位、高氏专国,百姓依然奉其为正朔,无人敢生贰心。
      可这卷宗所载,若传了出去,那还了得?
      段氏葬俗,帝崩之后烈火焚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深藏密室,世无知者。先遣亲信携瓶入洞,复遣第二批人杀尽前者灭口,故金瓶所在,除皇帝外再无第二人知晓。

      若百姓知晓段氏天子死后只余一双耳朵藏在山洞,那“转轮圣王累世降生”的神话便成笑话,段氏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威严法相,一夜尽毁。
      天龙寺高僧多系段氏子弟,这卷宗所载,他们当真不知?还是世代守口如瓶,压在藏经阁深处永不示人?
      智圆大师。
      李沅蘅心头一跳。智圆德高望重,何以勾结段厉天?她一直想不明白。此刻捧着这卷秘录,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他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秘闻,才误入歧途?一个毕生守护皇室的老僧,忽觉毕生所奉的神圣根基如此脆弱,是因此生了异心,还是被人要挟?又或本想做些什么,却在途中迷失了本心?
      她想到此处,背上一阵发凉。沉吟良久,定下心神,在石台上歇了片刻,缓过气来,这才纵身跃入水中。
      湖水冰凉刺骨。她循着来路,侧身钻进那条窄仄水道,屏息凝神,挥臂前游。水道愈行愈窄,两壁岩石擦着肩背而过,粗糙的石棱刮得肌肤生疼,她却不敢稍停。胸口愈来愈闷,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凭一股狠劲儿,咬牙向前。
      也不知游了多远,忽见头顶透下一线光亮。她精神陡振,拼尽余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大响,头颅已破水而出。
      夜雾浓重,湖面黑沉沉地铺展开去,四下里寂无声息,只余水珠顺着发梢滴滴答答落入湖中。她游到岸边,攀着湿滑的岩石爬了上去,浑身湿透,夜风一吹,透骨生寒,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
      她回头望去,雾色茫茫,那只乌篷小船、花婆婆、几个白衣男女,早已不见了踪影,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湖面上一片空寂,只余她一人立在岸边,衣袂滴水,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杂沓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湖岸疾驰而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晃动,越来越近。
      当先一人正是智尘方丈,身后跟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僧袍在夜风中猎猎飘动。另一侧,点苍派掌门诸良率着十余名弟子,各执长剑,面色铁青。
      众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智尘见李沅蘅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不由得一怔,问道:“李施主,你怎么——”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名弟子惊呼:“快看!”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洱海中心那座观音阁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透出。那火光初时只是星星点点,片刻之间便窜高了许多,映得半边湖面一片通红,连湖上的雾气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诸良面色骤变,失声道:“云舒!”
      李沅蘅心头一沉——段厉天去了观音阁。她来不及多解释,转身便往湖边奔去,口中喝道:“方丈,诸掌门,段厉天在岛上!诸姑娘也在!”智尘与诸良对视一眼,各率门下弟子紧随其后,踏碎了湖岸的寂静,径向火光冲天处奔去。
      到了湖边,只见湖面上火光映红了大半边天,观音阁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势已然不小。诸良朝身后弟子喝道:“快去找船!”
      几名点苍派弟子应声而去,沿着湖岸疾奔。不多时,便听远处传来吆喝之声,几名弟子合力推着一只乌篷小舟,从芦苇丛中滑了出来,推到水边。那船不大,堪堪能容七八个人。
      诸良一步跨上船头,回身招手:“李掌门,方丈,快上船!”
      李沅蘅足尖一点,已飘然落在船头。智尘方丈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相继跃上,船身微微一沉,随即稳住。诸良提起竹篙正要撑岸,智尘忽道:“诸掌门且慢,容贫僧等献丑。”
      他话音方落,四僧已然会意。只见智尘双掌齐出,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伸右掌,四道内力同时拍在水面之上。霎时间“轰”的一声大响,水花激起丈许,小舟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贴着水面激射而出,船头昂起,破浪疾行,快得令人目眩。
      李沅蘅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站稳。诸良站在船尾,被迎面的劲风逼得几乎睁不开眼,衣袍猎猎作响,须发尽皆倒飞。他一手死死抓住船舷,大声赞道:“方丈,好俊的功夫!”
      智尘面色如常,双掌交替击水,内力源源不绝,竟似用之不竭。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各据一方,掌力配合得天衣无缝,小舟便如在湖面上御风而行,快逾奔马。两岸树影、远处渔火,刷刷刷地向后飞掠,耳畔只听得风声呼呼、水声哗哗,其余万物皆已模糊成一片。
      小舟如箭,劈波斩浪,片刻间已抵观音阁码头。
      火光冲天,映得半湖皆赤。正殿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火舌自窗棂间狂窜而出,直舔夜空。殿内兵刃交击之声叮当不绝,夹杂着女子的叱喝之声。
      李沅蘅不待船身停稳,足尖一点,已纵身跃上码头,长剑呛啷出鞘。智尘、诸良等人紧随其后,一齐朝正殿奔去。
      殿门烧塌了半边,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面颊生疼,眉发欲焦。李沅蘅抢步入殿,但见里面已成一片火海。段厉天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光剑影交错翻飞,正与妙澄师太和诸云舒斗得难解难分。妙澄手持拂尘,尘丝千条万缕,漫天飞舞,专点段厉天周身大穴;诸云舒仗剑游走,从旁牵制,剑招轻灵迅捷。二人一攻一守,配合倒也默契,然段厉天刀剑犀利,每一招皆挟风雷之势,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反倒越战越勇。
      李沅蘅目光如电,一扫之间已瞧得分明——诸云舒左袖烧焦了一大片,袖口焦黑卷曲,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显是火中受了伤。不远处一只铜烛台倒在地上,蜡油溅了满地,早已凝住。她心头一转:这场火,原是诸云舒放的。再看诸云舒手中长剑,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段厉天刀剑一挥而断。断水、斩愁乃天外陨铁所铸,削铁如泥,寻常兵刃碰上了,便如朽木遇利斧,哪里禁得住一砍?
      花婆婆立于段厉天身侧丈许之处,手中一枝花枝轻轻摇晃。每当妙澄或诸云舒攻势将至段厉天身前三尺,她便抖腕一送,三五片花瓣破空飞出,或点向妙澄腕脉,或封住诸云舒剑路。她出手寥寥,却无一次落空,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教二人功亏一篑。有她从旁掠阵,段厉天刀剑更添三分威势,竟如虎生双翼。
      诸良瞧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花婆婆!你花间隐一脉向来置身事外,不问尘世纷争,今日何以助纣为虐!”
      花婆婆面色淡然,悠悠道:“老身并非助谁。老身只知大理百年安宁,来之不易。那段厉天纵然有千般不是,可他手中所握之物若一旦掀开,大理便是一场天翻地覆。老身不能坐视不理。”她目光转来,落在李沅蘅面上,又道,“李掌门,老身知你受冤。可这世上,冤与不冤是一回事,闹与不闹,是另一回事。”
      智尘立于殿门之外,火光映在他光秃的头顶之上,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一粒一粒,沉重如铅。他面色凝重,抬步欲前。
      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大理国主手谕在此!凡我大理臣民,不得阻挠段氏皇族内事。违者以叛国论处!”
      智尘脚步一顿,面色微变。那黄绫之上,大理国玺赫然在目,朱砂鲜明,决计伪造不得。他闭目良久,终于缓缓退后一步,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亦随之退后,竟是不再上前。
      诸良又惊又怒,喝道:“方丈!你们天龙寺也——”
      智尘只垂目不语。
      诸良咬紧牙关,拔剑在手,厉声道:“好!你们不出手,老夫自己来!”长剑一振,寒光暴涨,径朝段厉天刺去。
      李沅蘅更不迟疑,纵身跃入战团,长剑如虹,直取段厉天左肋。霎时间刀光剑影交错翻飞,火光照得众人面目明灭不定,杀得难解难分。
      花婆婆手中花枝轻点,花瓣纷飞,片片如刃,漫天飘舞,将李沅蘅与诸良缠得寸步难移。那花瓣看似柔弱无骨,实则每一片皆暗藏劲力,沾着衣襟便是一道血口,触着肌肤便是一缕剧痛。李沅蘅心念电转,眼角瞥见地上倒着一盏油灯,灯油洒了一地,尚未干透。她剑尖一挑,蘸了灯油,就着殿中熊熊火头一引,唰的一声,长剑之上登时腾起一道赤焰,火光吞吐,灼灼逼人。
      她挥剑直取花婆婆,火焰过处,漫天花瓣纷纷燃烧,如飞蛾扑火,顷刻化作灰烬飘落。花婆婆面色微变,花枝连点数下,却不敢再让花瓣近前。李沅蘅剑上火光大盛,映得她眉目分明,一剑快似一剑,剑剑挟风带火,势如奔雷。花婆婆被逼得连连后退,花枝左支右绌,眼见便要支撑不住。她陡然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在大理立足百年,老身在这大理多少年!你们信不过旁人,还信不过老身么!”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地一顿,与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迅疾对视一眼。四僧心意相通,身形一晃,已掠入战团。智尘袍袖鼓风,一阳指出手,六道指力破空而出,分袭李沅蘅与诸良周身要穴;智通、智觉、智明各占一方,掌风沉沉,将二人合围在核心。四僧只守不攻,掌力如山,步法如岳,既不伤人,也不放人,便如四面铜墙铁壁一般,将李沅蘅与诸良死死困住,任他刀来剑往,终究突围不出。李沅蘅剑上火势渐弱,连冲数次,都被智尘一阳指逼回。诸良长剑连刺,亦被智通、智觉联手挡住。二人左冲右突,竟脱身不得。
      那边段厉天失了花婆婆从旁策应,刀剑之势却愈发凌厉。他左手扣住妙澄师太手腕,五指如铁箍一般,拖得她踉踉跄跄;右手斩愁剑连削带打,剑光霍霍,寒气逼人,逼得诸云舒连连后退,竟无还手之力。花婆婆花枝一抖,数片花瓣破空飞出,疾如暗器,直封诸云舒前路。妙澄被拖得脚步不稳,回头之际,猛见正殿中那幅观音画像已被火舌舔着边角,纸张焦卷,烟起数寸,不由急声喊道:“云舒!救画!那幅画不能烧!”
      段厉天趁势一扯,拖着妙澄疾步后撤,与花婆婆一前一后,径向殿后退去。
      诸云舒听得妙澄呼声,心头剧震,提剑欲追,脚下却已迈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她回头望了望那幅被火焰吞食的画像,咬了咬牙,终究转身奔回殿中。那幅观音大士画像已烧了大半,眼看便要化为飞灰。她顾不得灼热烫手,伸手一把扯下,就着地面几番扑打,将火苗尽数按灭,随即往李沅蘅怀中一掷,转身便朝段厉天逃走的方向追去。火光映着她半面侧影,一闪之间,已没入滚滚浓烟之中,不见了踪影。
      智尘方丈手中念珠猛然一顿,沉默了半晌,低声道:“罢了。”
      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闻言,各自收招撤掌,退到一旁。李沅蘅与诸良方才脱了围困,二人额上见汗,喘息未定。
      诸良一脱困,须发皆张,双目如欲喷火,厉声喝道:“智尘!你们天龙寺做的好事!”智尘低眉垂目,手拨念珠,只诵佛号,并不答话。诸良狠狠跺了跺脚,提剑便朝后殿追去,几个起落之间,身形已被火光吞没。
      李沅蘅目光扫过诸僧,心头一股怒气未散——这几个秃驴方才出手拦她,若非他们,段厉天未必走得这般从容。若换了顾安在此,定要破口大骂“老秃驴误事”,此刻想来,骂得倒也没错。可怒气过后,智尘方丈那句“大理百年平静”,却在她心头回荡不去。她来大理这些时日,所见所闻,确是一派升平气象——百姓安居,市井无争,佛寺钟声早晚相闻,香火绵延不绝。若那卷宗流了出去,段氏数百年神圣之光一朝破碎,这方水土的安宁,怕是要毁于一旦。那些和尚守着这秘密,一代传一代,不敢说,不能忘,未必全是为了段家,更多的,怕还是为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太平。她想到这里,胸中那股火气,便消了几分。
      她咬了咬牙,展开那幅画像,就着火光细看。画上观音眉目慈和,嘴角含笑,虽被火烧损了一角,仍是那般安然端坐,仿佛世间一切纷争、一切苦难,都与她毫不相干。
      她翻过画轴,目光落在右下角。绢帛边缘处,有一行极小极淡的题跋,字迹娟秀,却已模糊:“靖康二年,柔福帝姬随二帝北狩,颠沛万里,备受凌辱。或云死于五国城,或云归宋后为韦太后所忌,指为假冒,杖杀于大理寺。真假莫辨,唯观音知。”
      李沅蘅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目光扫向众人。智尘方丈垂目低诵佛号,面不改色;智通、智觉、智明三僧亦神色淡然,浑若无事。
      李沅蘅心头一震——他们都知道。
      “方丈,”她低声道,“这观音阁……”
      智尘停下念珠,缓缓道:“观音阁,本是柔福帝姬所创。”
      李沅蘅眉头微皱:“可帝姬不是在大理寺被杖杀了么?”
      智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帝姬南归之后,朝中有人容不得她——她知道得太多了。幸有几位义士,趁夜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一路护送,辗转数千里,来到大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座火光中的殿阁,“她在此结庐修行,建了这座观音阁。三十余年,从未踏出此岛半步。”
      李沅蘅道:“那几位义士,是什么人?”
      智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一对夫妇,男的姓顾,女的姓王。还有一位,姓周。”
      李沅蘅脑中轰然一声——姓顾,姓王,姓周。顾安的父母,顾远山与王沁容。还有自己的师叔,周伯言。
      她手指微微发颤。原来当年救出柔福帝姬的,竟是他们。顾远山那时还是大晏的官,竟敢冒如此天大的风险,潜入大理寺以死囚换出帝姬,一路护送数千里。而自己的师叔周伯言,竟也在其中。她想起师叔当年从衡山出走,一去不返,师父从不提起他的事,只是叹气。原来他做的,是这样的事。
      “那几位义士后来如何?”她问。
      智尘摇了摇头:“帝姬安顿之后,他们便走了。此后音信全无,再未踏足大理。”他叹了口气,“帝姬在此住了三十年,日日焚香礼佛,想必也在等他们的消息。只是不知等没等到。”
      李沅蘅默然。她想起顾安,想起她从不提自己的父母,想起她以为父母早已死在流放途中。若她知道父母当年曾做过这样的事,曾救过一位帝姬,曾跋涉数千里将她护送到这洱海孤岛之上——她会怎么想?
      她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怀中,不再多言,转身朝后殿追去。

      诸良与李沅蘅会合于苍山脚下,已是深夜。
      但见千百块巨石散布山麓,高者逾丈,低者及膝,或立或卧,参差错落,如群兽蹲伏,如巨甲列阵。石间遍植花木,茶花、玉兰、杜鹃,高矮相间,密密层层。正值花期,红者如火,白者如雪,紫者若霞,暗香浮动,在夜风中幽幽流转,沁人心脾。乍看只当是天然花圃,细察之下,方觉花木与巨石的布局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互为掩映,彼此勾连,竟是一座浑然天成的奇门迷阵。
      “此乃花间隐山门。”诸良压低声音道,“花婆婆以奇门遁甲之术布下此阵,花与石相生相克,互为表里。若非花间隐弟子,便是走到近前,也寻不着入口。”
      李沅蘅凝目细观,但见花影重重,石影幢幢,月色洒在花瓣与石面之上,竟生出无穷幻象——时而如重峦叠嶂,绵延无尽;时而如幽谷深潭,寒波湛湛;时而如仙宫瑶台,云雾缭绕。那花香一阵阵飘来,闻之竟觉头晕目眩,也不知是花香醉人,还是阵法惑心。
      诸良道:“老夫在前引路,李掌门紧随我脚步,不可踏错半步。”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入阵。
      初时犹有小径可循,两旁花木扶疏,月光透叶而下,倒也清幽可喜。走了约莫数十步,小径忽然消失,四周尽是花树巨石,密密匝匝,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那些花树看似相同,细辨之下又各有姿态;那些巨石看似乱陈,细察之下又暗藏章法。李沅蘅绕过一株茶花,眼前又现出一株一模一样的茶花;向左转,还是一株;向右转,仍是那株,连枝头花瓣的朝向都分毫不差,便如对着一面镜子,反反复复,无穷无尽。她心中一凛,回头去瞧诸良,竟已不见了踪影,仿佛被这花石吞没了一般。
      “诸掌门!”她低声唤道。
      “老夫在这里!”诸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忽远忽近,飘飘渺渺,如隔重纱。李沅蘅循声追去,穿过几丛花树,绕过几块巨石,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那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似在耳边,又似在天边,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诸良,又仿佛哪一处都不是。
      李沅蘅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风声、花落声、虫鸣声,声声入耳,却唯独辨不出方向。她举目四望,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晃动,竟似活物一般,张牙舞爪,令人心悸。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见前方透出一片空地,心中大喜,急步赶去。待到近前,却见诸良也从另一条路转了出来,二人对望一眼,皆是一脸苦笑——原来这空地,正是他们方才入阵之处。
      “这阵法邪门,”诸良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老夫来了大理数十年,也只进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花婆婆亲自出来接的,第二回是跟着花间隐的弟子走的。今日自己闯,竟是寸步难行。”
      李沅蘅心下骇然,眼前这花间隐的山门,有这千百花木巨石,花借石势,石借花形,花石相生,互为掩映,其精妙之处,竟不输天底下任何奇门遁甲。
      她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仿佛找到了出路,每一次都转回原处。那些花树在她眼前晃动,那些巨石在她身边旋转,花香一阵阵袭来,熏得她头昏脑涨,竟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诸良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摇头道:“不走了,不走了。等天亮再说罢。”
      李沅蘅也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那片花影憧憧、石影幢幢的迷阵,心中暗暗苦笑。月光下,那些花木沉默地立着,那些巨石沉默地蹲着,将她们困在当中。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夜风穿过花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嘲笑她们的徒劳。
      这一夜,怕是要在这花石阵中过到天明了。
      而此时,花石阵深处——
      花间隐精舍之中,花婆婆端坐于上首,手拄花枝,神色淡然。她身侧的青瓷盆里养着一株素心兰,花瓣如玉,幽香袭人。她伸手轻轻拂去叶片上的一点尘埃,又拈起小剪,细心剪去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动作轻柔,便如抚弄婴孩一般。
      段厉天坐在下首,断水刀与斩愁剑搁在手边,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妙澄师太缩在角落,神色木然,手腕上系着一根细链,链子的另一端锁在柱上。诸云舒陪在她侧,双手也被缚住了,却扬着脸,一脸的不服气。
      花婆婆放下小剪,道:“段施主,老身倒是小瞧了你。不声不响的,竟能让南朝那边修国书给大理。这一手,当真了得。”
      段厉天道:“婆婆过奖。各取所需罢了。南朝要北伐,大理要安稳,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花婆婆点了点头,道:“如今妙澄和这丫头都在你手里,你要的东西,她自会默写出来。你拿了东西,便走。从此莫再踏足大理。”
      段厉天道:“好。东西一到手,晚辈即刻离开,永不回来。”
      花婆婆叹了口气,正要再说,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个白衣女子匆匆进来,躬身道:“婆婆,有人闯阵。”
      花婆婆眉头微动:“什么样的人?”
      那女子道:“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困在花石阵里,转不出去。那老者使剑,武功不弱。那年轻女子也使剑,身手矫健。二人在阵中左冲右突,已转了半个时辰,始终寻不到出路。”
      花婆婆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理会。让她们在里头待着。等妙澄把东西默完了,交给段施主,再放她们进来救人。”她顿了一顿,瞧了段厉天一眼,“段施主,你说是不是?”
      段厉天点了点头。
      花婆婆伸手抚了抚素心兰的花瓣,那兰花在指尖微微一颤,幽香更浓。她缓缓道:“大理百年平静,老身不想看到任何人来搅乱它。你拿了东西走人,她们进来救人,两不相碍。”说罢,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仍轻轻搭在兰花叶上,不再言语。
      精舍中一时安静下来,只闻淡淡兰香,在夜色中幽幽浮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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