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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皇陵盗剑陷 ...

  •   李沅蘅策马回到天龙寺时,天色已然黑透。

      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香烟缭绕,白幡飘动。智尘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刚杵,正率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盛满净沙的铜盘。智尘一面摇铃,一面以拇指与无名指拈起少许净沙,口中诵着真言,向空中洒去。那净沙在微弱的灯火中闪着细碎的光,纷纷扬扬。

      李沅蘅听在耳中,暗自诧异。这等仪轨,与中原佛寺的超度大不相同,不闻佛号,不诵《阿弥陀经》,只有真言与法铃声萦绕不绝。她曾听闻藏传密宗以真言加持净沙,能净化亡者罪业,助其往生净土,与汉地“往生西方”之旨各擅胜场。大理佛法融通汉藏,今晚所见,正是此派风规。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中尚余三分恼意——在观音阁中,智尘出手拦她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委实教人愤懑。若非这几个和尚横插一手,段厉天未必能走得那般从容。她正自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殿,忽见香案之上赫然供着一方新牌位,烛火映照之下,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字——“智圆法师之灵位”。

      李沅蘅心头一震,怔怔望了半晌。

      她想起智圆此人,在天龙寺中辈分极高,素来德高望重,却不知何时与段厉天勾连在一处,误入歧途。她曾恨他助纣为虐,曾骂他晚节不保,可此刻见那方新漆未干的牌位立在香案上,才知生死之间,不过一念。再瞧智尘方丈闭目诵经,面上平静如水,一手摇铃,一手洒沙,每一粒净沙都洒得恭恭敬敬,分毫不乱,竟无半分敷衍,像是要用毕生修为送这位故去的师弟最后一程。李沅蘅望着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头那股恼意,不知不觉间便散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愤懑放在生死之前,终究是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法铃止歇,手鼓余音袅袅,散入沉沉夜色之中。智尘方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见了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施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李沅蘅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一是告辞,二是有事相询。”

      智尘引她入内,在后殿落座。李沅蘅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位之上,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智圆大师他……”

      智尘低声诵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智圆回来之后,一言不发。贫僧与几位师弟问他甚么,他皆不答,只闭目诵经,不食不语。贫僧无奈,只得将他暂且关在禅房之中,待查清真相再作处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谁知……他竟在夜里自断了心脉。等弟子发觉时,已然圆寂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那方新牌位之上,心头百味杂陈。智圆那一日在石室中拼死要取她性命,她曾以为此人已是穷凶极恶、无可救药。可此刻听智尘说来,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诸云舒被劫持之时,智圆曾踏前一步,愿以身换人。那般神色,不似作伪。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是恶人?他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路罢了。

      “方丈,”她低声道,“智圆师父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智尘摇了摇头,道:“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贫僧已收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李施主若想看看,便拿去吧。”

      李沅蘅接过信,却不展开,只贴身收入怀中。她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还要辞行。南朝即将北伐,大金亦在厉兵秣马。南北战事将起,这二方哪一个不是志在天下?大理偏处西南,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智尘面色微变,沉默良久,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李沅蘅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后殿。夜色沉沉,她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智尘追了出来,道:“李施主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了过来,缓缓道:“此乃《太初无相功》,乃我段氏先祖所传。你衡山派的‘大象无形’,便是从中悟出来的。”

      李沅蘅心头一震。

      智尘续道:“当年你派祖师李长风为救爱妻,闯天龙寺、打穿藏经阁,先师怜他痴心,将此功借他一观。他在寺中住了三月,悟出了‘大象无形’。你此番送回的中冲剑谱,与‘大象无形’本是一体两面——二者合一,方为完整的《太初无相功》。”

      李沅蘅又是一怔,道:“方丈,天龙寺武学素不外传,这……”

      智尘摆了摆手,淡淡道:“这并非武学秘籍。只是段氏先祖段思平临终前口述之言,弟子笔录而已。数百年来,天龙寺弟子人人听过,却无一人能练成。它不是什么秘籍,只是一番话罢了。”
      李沅蘅接过卷轴,收入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祖师爷为救爱妻,打穿藏经阁,闯天龙寺,何等痴绝;师叔祖李慕为公孙前辈终身不娶,飘零半生;师父李松风在师娘去后,再未续弦。轮到自己,又栽在顾安那傻子手里。这衡山派掌门之位,莫非代代都是痴情种子?
      她抱拳道:“多谢方丈。晚辈将此功藏于衡山,以待后世有缘。”
      智尘合十道:“李施主一路保重。”
      李沅蘅翻身上马,出了天龙寺山门。行得一程,见路边一棵老松,苍然独立,便勒住缰绳,在松下停了马。四下无人,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智圆那封绝笔信,就着清冷的月光,缓缓展开。
      “贫僧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佛祖,亦无颜面对同门。少林方丈,是贫僧亲手所杀。那一夜,有人以段氏葬瓶秘辛相胁,言道若贫僧不从,便将大理段氏百年隐秘公之于众,届时天龙寺根基尽毁,大理国本动摇。贫僧恐极,遂从之。以一指之力,夺一人之命。二十年前救一人,二十年后杀一人。救与杀,原来一般。贫僧日夜诵经,不得安宁。唯以此身谢罪,祈佛祖宽恕。智圆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无声,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信折好纳入怀中,仰头望月。她勒马道旁,心中念头急转——去衡山?师叔祖年事已高,这些旧事说了徒增烦恼。去临安?段厉天已携碑史北上,北伐之势已成,一人之力岂能回天?北上寻顾安?那傻子尚不知南边将起战事。如今只看是南边先动手,还是北边先动手了。
      她摇了摇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回衡山禀明师叔祖,再北上中都去见顾安。无论南北战事如何,总得在她身边。
      行不数里,月光下路旁兀立着一座巨碑,高约丈余,宽可二寻,青石斑驳,巍然如小山一般。正是南诏德化碑,字迹多半已漫漶不清,只余几行依稀可辨。
      她勒住马,想起此碑来历。那是天宝年间旧事,南诏与唐交恶,阁罗凤于太和城下大破唐军,前后丧师几近二十万。打了这等胜仗,换作旁人,怕是要筑京观以耀武功。可阁罗凤没有。他收葬了唐军将士尸骨,岁时祭奠,又立了这块碑,将被迫应战之缘由一字一句刻于石上——边官张虔陀如何“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如何屡次欺压凌辱,如何遣使申诉无门,反被诬为叛逆;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何兴兵来讨,如何拒绝求和,如何逼得南诏不得不举兵自卫。
      碑文相传为南诏清平官郑回所撰,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所书。碑成之日,阁罗凤指碑而言:“我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李沅蘅立在碑前,只觉这碑便如一面古镜,照见了古往今来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阁罗凤是南诏之主,尚有立碑之地,可将心事托付于顽石,盼着千百年后有人来此,能知他的不得已。可寻常百姓呢?他们的委屈,又刻在何处?
      再过千百年,这碑也要化为尘土。那时节,谁还记得阁罗凤的不得已?谁还记得那些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沉吟良久,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中都夏日,燠热难当。完颜洪携百官往金莲川避暑,朝会四日一朝,城中只留几个留守官员。
      顾安瘫在廊下竹椅上,赤着双足,裤腿卷到膝弯,中衣汗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井水泡过的青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沈怀南瘫在对面石阶上,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也捏着把蒲扇,却连摇的力气也没了。他翻了个身,脸贴着青石板,闷声道:“这鬼天气,当真热死人。陛下都往金莲川避暑去了,你怎地不跟去凑个热闹?”
      顾安横了他一眼,将青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含混道:“风口浪尖,能躲一日是一日。去金莲川?那不是送上门去给人当靶子?”
      沈怀南一怔,随即会意。朝中如今两派角力,完颜承麟虎视眈眈,宁国公步步为营,顾安这殿前都点检夹在当中,正处风口浪尖之上。去金莲川,便是自投那漩涡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寻她的错处。更何况满朝文武皆在备战南征,她若去了反教众人不自在,倒不如留在中都,一纸折子递上去,皇帝便准了。
      沈怀南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身来,拖着那截空袖管往厨房去了。不多时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一碗递到顾安手边,一碗自己捧着,在石阶上坐了,咕嘟咕嘟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光着的膀子,又瞥了一眼顾安卷起的裤腿和松垮的中衣,摇了摇头,苦笑道:“旁人若见了咱们这副光景,男的赤膊,女的衣衫不整,怕又要说什么‘不成体统’了。”
      顾安端着碗呷了一口绿豆汤,淡淡道:“热成这般田地,还管什么体统。他们爱说便说去,横竖也凉快不了半分。”
      沈怀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不再言语。
      顾安独自坐了半晌,忽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蘅儿这许久不回信,莫不是恼了我了?”
      沈怀南一怔,讪讪道:“这个……李掌门的心思,我如何猜得着?”
      顾安又道:“那你与我说说,那句‘情知已被山遮断’,是个甚么意思?”
      沈怀南又是一怔,随即道:“这句是说,明知心上人被千山万水隔在那一头,望不见了。”
      顾安眉头一皱:“那‘频倚阑干不自由’呢?”
      沈怀南道:“这句是说,心里头由不得自己,明明望不见,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倚着栏杆去望。”
      顾安猛地一拍桌案,道:“可不是么!里头又是‘山遮断’又是‘不自由’,她看了定然不喜。她那人最烦这等没出息的句子,什么‘不自由’、‘由不得自己’,她瞧了定觉得我窝囊透顶。”
      沈怀南怔了一怔,嘴唇微动,似欲分辩,终究咽了回去。他望了望顾安那一脸正儿八经的模样,只得连连点头,苦笑道:“正是,正是……”肚里却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榆木脑袋,当真是刀砍不进、水泼不透。
      顾安端起绿豆汤猛灌一口,闷声道:“早知如此,不抄也罢。”
      沈怀南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那下一封却写什么?李掌门千里迢迢赶赴大理,你一封书信也无,只怕于理不合。”
      顾安皱眉道:“你说写什么才有出息?我要那豪气干云的!”
      沈怀南心中暗暗叫苦,这位姑奶奶打仗是员猛将,提起笔来却要旁人代劳,代劳也就罢了,还要挑肥拣瘦。他叹了口气,道:“辛稼轩《破阵子》有云:‘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这般气概,李掌门见了,定知你在此间不曾虚度。”
      顾安笑道:“行,便依你说的写。”
      沈怀南嘿嘿一笑,缩回椅中,心中却道:这哪里是写家书,分明是下战书。李掌门见了,只怕又要气得咬牙。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出口。
      待天色渐晚,暑气稍退,二人又到了赌坊。

      连玩数十把,方知完颜承麟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军,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籍之,得精兵六十万,号称百万;又遣使分诣诸道总管府,督造兵器,诸路旧贮军器尽数运至燕京。

      如此惊天动静,完颜洪与完颜珏两兄妹竟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顾安心中念头急转,霎时雪亮——完颜珏这般默许,不外乎三种算盘:其一,借南征将完颜承麟一党调出京城,然后一网打尽;其二,断其粮草,令其不战自溃;其三,最毒辣的一种——她根本不想打胜,她要的是完颜承麟大败亏输,将嫡系精锐尽数填进南方泥沼,待其时再拿出哥哥立她为皇太妹的圣旨,朝堂之上,谁还能与她争锋?

      沈怀南与顾安对望一眼,皆是暗暗心惊。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默默饮了,只觉茶入喉中,也是一股寒意。

      顾安行至沈惊鸿府中,已是夜深。她径自翻墙而入,穿过院子,到了沈惊鸿房前。推门进去,里头黑灯瞎火,沈惊鸿早已安睡,鼾声沉沉。她脚步虽轻,沈惊鸿何等样人?听得门响,翻身便起,短刀已在掌中。

      顾安低声道:“沈师傅,是我。”

      沈惊鸿瞧清是她,也不答话,将短刀往枕边一搁,翻身躺倒,竟如全没听见一般。顾安立在床前,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低声道:“沈师傅,晚辈有事相托。”沈惊鸿鼾声如故。顾安又道:“烦劳沈师傅回趟南边,查一查南朝动向。”沈惊鸿仍是不答,被子蒙头,纹丝不动。

      顾安叹了口气,道:“沈师傅,你这便不仗义了。银子你收得爽快,办起事来却这般推三阻四,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惊鸿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冷冷道:“我老娘在中都,你说回南边便回南边?”

      顾安干笑一声,在床沿坐了,道:“我遣人替你照顾便是。”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自己尚且左右为难,不定明天便死了,如何遣人?”

      顾安手指微微一僵。

      沈惊鸿瞧在眼里,淡淡道:“你托我查的那人,偷你笛子、又在赵王府跟李掌门交手的那位,有了些眉目。姓张名汇,听命于完颜承麟,暗地里与行台刑部郎中蔡松年往来甚密。”

      顾安一怔:“难怪蔡松年升得如此之快,原来是攀上了完颜承麟这棵大树。”

      沈惊鸿道:“蔡松年乃汉人,少时随父被俘入金,如今官至刑部郎中,自汴京行台辐射中原。暗地里,使团商团南去,他便递送金国消息与南朝。想来那些风声,也和张汇脱不了干系。”

      顾安沉吟片刻,心道完颜承麟用这汉人,未必是真心信重,或许是借着这层关系,往南朝递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好搅乱视听。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按,也不点数,转身便走,翻墙而去,须臾没了声息。沈惊鸿瞧了瞧桌上那叠银票,又瞧了瞧门口,哼了一声,拉过被子,复又睡了。

      顾安回到府中,倒在床上,心中念头急转,难以入眠。

      张汇此人,她从未闻其名。可姊姊说过,此人在赵王府与蘅儿交手,使的竟是少林正宗功夫,连蘅儿也未占到便宜。沈惊鸿查了数月,才勉强揪出个名字来——此人非同小可,这名字到底是真是假?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里一阵阵发寒。

      完颜承麟四处敛财,不日必上奏南侵,先发制人,届时兵权尽收己手。若胜,便顺理成章推自己上位;若败,便半路调军回中都,以清君侧之名夺位——横竖都是好棋。完颜珏与他各怀心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准备好了!”沈怀南忽然推门而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顾安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方才那副懒散模样霎时扫尽。她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负在背上,系紧绳带,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拖泥带水。

      沈怀南抹了把额上的汗,压低声音道:“墨姑娘那边传话来了,说可以走了。”

      顾安心中大喜,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按老计划。你去放火,我去调赵王府门口的兵。”

      沈怀南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低声道:“你小心些。完颜铮那边——”

      顾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淡淡道:“他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也不配做这个王爷。”说罢提起陌刀,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到得赵王府前,但见府门灯火通明,两排亲兵持刀而立,甲胄鲜明,见了顾安,齐齐按刀,目光如刃。顾安全不理会,大步上前,方欲开口,忽听门内脚步声响,完颜铮已大步走了出来。他外袍半披,头发散乱,显是刚从榻上惊起,见了顾安,眉头一皱,道:“半夜三更,你来做甚?”

      顾安抱拳道:“王爷,城南火起,末将来调兵救火。”

      完颜铮一怔,抬头望去,果见城南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天通红。他略一沉吟,大手一挥,喝道:“都愣着做甚?随本王救火去!”说罢大步下阶,翻身上马。众亲兵齐声应诺,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南驰去。完颜铮回头望了顾安一眼,目光中似有无奈,又似了然,又朝府内努了努嘴,方才拨转马头,拍马而去。

      顾安望着他背影,心中竟生愧意。完颜铮只当她是趁乱救姊姊脱身,哪知她是要去取寒霜剑。若叫他晓得这一层,以他对父亲的忠心,断然不会放人。

      她摇了摇头,按下杂念,拨马绕至赵王府后门。门虚掩着,显是完颜铮特意留的。顾安心下愧意更深一层,暗自道:待我不做这点检了,定要与完颜铮大喝一场,好好赔个不是。

      她推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到了墨无鸢房前。门已开着,墨无鸢收拾停当,负着短剑,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正坐于床沿等她。见了顾安,她站起身来,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

      顾安低声道:“走。”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翻身上马。

      墨无鸢策马与顾安并肩而行,顾安道:“姊姊,咱们往何处去?”

      墨无鸢道:“寒霜剑在金帝皇陵之中。”

      顾安一怔,随即恍然,摇头叹道:“完颜承麟当真是诡计多端。那皇陵重兵把守,又有奇门遁甲护持,寻常人便是走到近前,也寻不见入口。谁又能想到,一柄汉人的剑,会藏在金国开国皇帝的陵寝之中?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寻踪术士,也休想找到半分踪迹。”

      墨无鸢点了点头,淡淡道:“所以你这些日子在中都四处打探,明里暗里翻了不知多少地方,可曾寻着半点风声?没有。所有人都以为剑在城中,在大臣府邸、在某个隐秘库房、在某条暗巷深处。谁也想不到,那剑根本不在中都城内。”

      顾安道:“藏剑于皇陵,既不惹人注目,也不怕人去搜。我寻了这许久寻不着,原来是这个缘故。”她顿了顿,又道:“可姊姊,我总觉不妥。万一是他故意将咱们引到皇陵之中,再将我拿下呢?大金律令,私闯皇陵,可直接斩杀。”

      墨无鸢沉吟片刻,道:“你且听我说完,再作判断。”

      “我在完颜铮府上那些时日,完颜承麟每回来,必先点迷烟将我放倒,父子二人才好说话。后来你托人送了甘草来,我便含在舌下,方能装晕偷听。他们有时论些时事,有时议些布局,唯独不提寒霜剑半字。那时我心中尚自存疑——完颜承麟此人狡诈如狐,焉知他不是已知我是装的,故意拿些话来诱我传递假消息给你。”

      “直到有一晚,完颜承麟教完颜铮下棋。看似落子布局,实则字字句句暗含数术玄机,我一一记在心中。便在此时,完颜承麟忽然停手,沉声喝道:‘出来!’——原来他已察觉有人伏在暗处。那人从阴影中走出,完颜承麟冷冷道:‘我早知你假意投诚,为的不过是寒霜剑,还是给南边主子当狗。’那人应道:‘在下世代汉人,岂可不忠?’声音入耳,赫然便是抢你笛子的那人。未及数语,三人便已动上了手,偷听者负伤而逃。”

      “第二日起来,我见完颜铮肩上裹着厚厚绷带,一道刀口深可见骨。我心里想,这般情景,总不是做戏给我看的罢?”

      顾安将事情在心中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终于点了点头。二人拨转马头,趁夜往城外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已摸到金国皇陵外围。

      夜色之下,皇陵便如一头庞然巨兽,匍匐于旷野之中,默然蹲伏,伺机而噬。远远望去,灯火点点,密密层层,竟比城中还要亮上几分。顾安伏在一处土坡之后,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往外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陵区四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巡哨小队往来穿梭,火把如龙,将甬道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哨兵个个腰悬弯刀,背负硬弓,身形魁梧,神情剽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一望便知是金军中的百战精锐,绝非寻常守卒可比。

      墨无鸢伏在她身侧,目光越过土坡,凝视着皇陵深处那片被灯火映得通红的夜空,神情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她忽然伸手一指,点向陵区东北角的一片空地。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那处空荡荡的,既无哨兵,亦无栅栏,只在地上隐约散落着些石块,排列得似乱非乱,似整非整。

      “你瞧见那些石头了么?”

      顾安凝目细看,只见那些石块东一堆,西一簇,乍看只当是山崩所致,细察之下,方觉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恰到好处,暗合九宫八卦之数,便如围棋盘上精心布下的棋子,纵横交错,隐然有章。有的如棋眼,有的似棋筋,环环相扣,密不可分。她心头一凛,低声道:“这是奇门遁甲?”

      墨无鸢道:“完颜承麟本就是棋道高手,这阵法便是他亲手所布。他以皇陵为盘,以八门为子,将奇门遁甲融于棋理之中——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各据一方,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不懂术数之人闯将进去,便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休想寻着地宫入口。”

      顾安低声道:“你可有破法?”

      墨无鸢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就地排布。她将铜钱按天地人三才之位摆定,又折了一根细枝,在地上勾勾画画,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月光之下,她面色沉静,手指灵动,不多时竟在地上画出一张围棋盘来。

      顾安凑过去看,但见她于盘中标注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将奇门八门、九星、八神一一对应到棋盘星位之上。顾安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也能行?”

      墨无鸢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可曾听过《烂柯谱》?”

      顾安一怔:“可是晋人王质入烂柯山遇仙童弈棋、归来斧柄已烂的那个传说?”

      墨无鸢点了点头:“正是。那《烂柯谱》相传为仙人所遗之局,变化莫测,玄机暗藏。白棋看似处处受制,实则步步暗合天机;黑棋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落入陷阱。正如那樵夫王质,观棋一局,世间已过百年——这便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道理。完颜承麟这阵法,与那《烂柯谱》如出一辙:他将生门藏在了时光与空间的交叠之处。外人入阵,只知眼前路径,却不知这阵法无时无刻不在流转,一步踏错,便如坠入千年光阴,再也寻不着归途。”

      她手中细枝在棋盘上飞快游走,时而落子,时而提子,口中念念有词。顾安听得半懂不懂,只觉那些线条与符号在月光之下仿佛有了生命,如一条条游龙,在她眼前蜿蜒游走,盘旋转折。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墨无鸢手中细枝倏然一顿,点在东北角一处星位之上。她盯着那一点看了良久,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找到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月,望向陵区东北角那片空地,缓缓道:“他将生门藏在了《烂柯谱》的‘仙眼’之中——那棋局最寻常无奇的一着,实则暗藏天机。唯有勘破时光流转之秘,方能寻得那一线生机。这阵法也是如此,最不起眼之处,往往藏着唯一的出路。”

      顾安心下恍然,暗暗佩服完颜承麟心思之深,更佩服墨无鸢慧眼如炬。她看了墨无鸢一眼,低声道:“姊姊,你何时学的这些?”

      墨无鸢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纸色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赫然写着《烂柯谱》三字。顾安心下微惊,想不到这传说中仙人所遗之谱,竟真存于世间,当下接过来翻了翻,只见册中字字珠玑,一局一谱,皆是玄机。

      墨无鸢道:“北上的时候,公孙前辈给的。”顾安将书合上递还,笑了笑,道:“姊姊,你们两个倒真投缘。多少人眼巴巴盼着去公孙前辈岛上寻书,人家出山还记着给你带上一本。”墨无鸢将书收入怀中,淡淡道:“投缘便投缘,不投缘便不投缘。说这些做什么。”

      顾安嘿嘿一笑,想起上回在漳州海边,墨无鸢随手落下一子便破了完颜承麟的棋局,想来公孙前辈是见她天赋异禀,才将这等世间罕有的孤本赠她,教她精进棋艺,便道:“多亏完颜承麟不知你在漳州落过那一子,否则定是日日叫你对弈,哪里还肯放你走。”

      墨无鸢不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泥土,朝东北方向望去,缓缓道:“今夜亥时,生门在此。从这里走,能避开所有暗哨与陷阱,直抵皇陵腹地。”

      顾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杂树林树影憧憧,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乍看与别处并无不同。但她心中明白,这些寻常草木背后,藏着完颜承麟精心布下的杀局。若非墨无鸢这一月来日夜推演、反复校核,换了旁人,便是拿着罗盘站在这处,也休想推算出那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二人猫着腰,沿墨无鸢推算出的路径躬身潜行,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土坡之后便是那片杂树林。树影重重,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幸有夜风拂过树梢,恰好掩去了脚步声。二人穿行其间,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豁然开朗——皇陵围墙已在眼前。

      墙不甚高,青砖砌就,年深日久,墙头爬满枯藤,在月光下如一条条僵伏的蛇。二人贴着墙根往东走了数十步,墨无鸢忽然停住,蹲下身去,伸手在地上摸索。片刻之后,她按下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当先钻了进去。

      顾安紧随其后。缺口之内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石壁湿漉漉的,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二人摸黑前行,脚步极轻,每一步都踏在前人脚印之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顾安边走边低声问道:“姊姊,这皇陵修得这般严密,怎会留这么个口子?”

      墨无鸢头也不回,淡淡道:“修陵的工匠,大多活不到完工那一日。历朝历代,莫不如此。皇帝怕工匠泄露地宫秘密,工程一完,便将所有人封死在陵中。可那些工匠岂是傻子?他们早在地宫封闭之前,便偷偷凿了这条暗道,指望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无锁无钮,光溜溜的,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墨无鸢伸手在图形上摸索片刻,找到坎位一处凹陷,用力按下。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极陡,每一级都凿得甚浅,踏上去又滑又险。二人侧身而下,一步一步往下挪。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霉腐之气愈重,隐隐还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泥土深处封存了多年的气息,一朝被掀开了口子,便再也关不住了。

      石阶尽处,是一间不大的前室。四壁青石垒砌,壁上刻满浮雕——有执刀披甲的武士,有翩翩起舞的飞天,有张牙舞爪的蟠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四壁占得满满当当。画风粗犷豪放,刀法简洁有力,与中原的细腻工巧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女真人的手笔。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四下一照,但见前室北壁又有一道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人名,自上而下,从左至右,少说也有三百之数。每个名字都刻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有的甚至只刻了一半便断了笔划,显是仓促而成,绝非官家手笔。

      顾安凑近细看,火光映在那些名字之上,她伸手轻轻抚过石刻,缓缓道:“是匠人的名字。三百多人,一个不落,全在此处。”

      墨无鸢瞧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顾安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里刻着几行小字,比上面的更加潦草,像是用刀尖仓促划出:“大金天会元年秋,睿陵成。三百匠人封于内,不得出。吾等凿此暗道,然石门已闭,终不得脱。留名于此,以告后人。若有来者,知我辈曾活于此世。”

      火苗跳动,明灭不定,映着那一个个名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亡魂便藏在字缝之中,隔着百年光阴,与她对望。顾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便把名字刻在这里,好让后人知道,他们来过。”

      墨无鸢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三百人,无一生还。这条暗道,终究没能救他们的命。”

      顾安不再说话,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按,那些名字冰冷而粗粝,一如当年刻下它们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石门,运力一推。石门沉重异常,吱呀呀响了许久,方才推开一道窄缝。一股阴风自门缝中钻了出来,冷得刺骨,火折子的火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她侧身挤了进去,墨无鸢紧随其后。

      主室比前室阔了数倍,呈长方形,长约十余丈,宽可七八丈,四壁与穹顶皆以青石砌就,打磨得甚是平整。穹顶之上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幽幽地泛着惨碧色的光,照得室内一片阴森,便如鬼域冥府一般。

      室中央并排摆着四具石椁。正中两具,一为汉白玉雕龙石椁,一为汉白玉雕凤石椁,雕刻精美,龙飞凤舞,虽经数百年,仍可见当年奢华气象。旁边还有两具素面无纹的石椁,形制较小,想来是妃嫔陪葬之物。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具雕龙石椁之上,心头怦然一跳。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按住椁盖,运力一推。椁盖缓缓滑开,露出一具描金绘彩的木棺,棺上金漆虽已斑驳,仍可窥见当年之盛。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那具雕凤石椁保存完好,椁盖呈长方形顶式,雕刻缠枝忍冬纹,四角刻卷云纹,中间双凤纹填金,虽经八百年岁月,金粉犹在,火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椁身四壁裹着松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幽幽不绝。

      雕龙石椁却残毁严重,仅剩椁盖与东壁挡板,上面刻着团龙纹及流云纹,刀法粗犷,气势雄浑,正合女真人尚武之风。椁底残留着墨地朱纹金线勾画的痕迹,依稀可辨双龙戏珠之形。

      四具石椁的摆放颇有章法——雕龙凤椁东西并列,正中偏北,是为帝后之位;两具素椁南北排列,位于西侧,应是陪葬妃嫔。槨室底部以黄土夯筑,夯层厚达数尺,其上平铺着二百余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块,每块怕不有千斤之重,密密匝匝,浑然一体。

      顾安绕着石椁走了一圈,忽见那具雕凤石椁的盖顶有一处细微的缝隙,隐隐透出些微光亮。她心念一动,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就着火折子一看——竟是一顶金丝凤冠。凤冠以金丝编结而成,凤首昂然,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錾刻得纤毫毕现,火光下金光流转,栩栩如生,便如一只真正的金凤栖于掌中。凤冠之下,还压着一件雕凤鸟纹玉饰件,玉质温润如脂,纹饰精美绝伦。

      “这是……”墨无鸢低声道。

      “皇后的随葬之物。”顾安将凤冠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沈惊鸿若是来了,怕是要把这墓室搬空。”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照向西北角,两具素面石椁棺盖半开,其中一具只有一捧骨灰,显是火葬。

      顾安目光扫过墓室,忽然停在北壁——一柄长剑横陈于地,剑身修长,寒光隐隐,正是寒霜剑。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握住剑柄,喜道:“姊姊,剑到手了。咱们走。”

      墨无鸢正要答话,脚下忽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二人脸色齐变——只见顾安踏过的那块石板缓缓下沉,石缝中冒出丝丝白烟,带一股甜腻异香。

      “屏息!”墨无鸢低喝,扯袖掩口。

      顾安也连忙捂住口鼻,但那白烟来势极快,转瞬便弥漫全室,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甜香钻入鼻中,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模糊,四肢如灌了铅般抬不起来。伸手去抓墨无鸢,指尖刚触到衣袖,便没了力气。墨无鸢身子一晃,扶着石壁缓缓滑倒。

      顾安咬牙提气,丹田空空荡荡,半点内力也无。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寒霜剑脱手落地,一声清响在墓室中悠悠回荡。

      行了数日,李沅蘅入衡阳地界。衡山夏日山雨骤急,顷刻间瓢泼倾盆。

      她牵马至半山,浑身湿透,只得避于老松之下。从怀中取出昨夜到的家书,展开一看,却是顾安字迹:“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李沅蘅看了许久,眉头微动,一股无名火窜将上来,咬了咬牙,方强压下去,折好信笺收入怀中。雨势稍歇,复牵马上山。

      进得山门,守门弟子又惊又喜,撑伞迎上,道:“掌门师姐,青城派的人来了,正在主殿与师叔祖说话。”李沅蘅一怔,点头道:“知道了。”递过缰绳,径往主殿而去。

      雨未全歇,青石阶上水光粼粼。她踏着湿阶穿过前院,衣袂虽湿,步履却稳。

      迈过门槛,殿中几人闻声转过头来。

      李慕坐在主位,拄着竹杖,见了她只冷哼了一声。

      秦少英坐在客位,青衫玉冠,见了她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李掌门,许久不见,一路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秦师兄客气。”说着在主位旁坐下。

      沈宜秋坐在秦少英身侧,青布衣裙,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比从前丰腴了些。她膝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一身青缎袍子,手里捏着桂花糕,正啃得满嘴碎屑。他仰头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父亲,奶声奶气地道:“爹,这位姑姑是谁?”秦少英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叫李姑姑。这是衡山派的掌门。”男孩乖乖叫了一声,又低头啃糕去了。

      寒暄几句,秦少英忽然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宜秋道:“你带孩子去后院走走。衡山的景色好,少雄还没见过。”沈宜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头,牵着孩子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李慕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也不催,只眯着眼瞧着秦少英。

      秦少英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他低声道:“李掌门,在下此来,是想求一件事。”李沅蘅道:“秦师兄请讲。”秦少英道:“在下想将宜秋和少雄,暂时托付给衡山派。”李沅蘅眉头微动,却不接口。

      秦少英续道:“沈岚死了。段厉天杀的。当年段家的事,青城派脱不了干系。沈岚投靠三皇子,替三皇子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段厉天的父亲便是死在他手里。如今段厉天回来报仇,沈岚死了,下一个便是在下。”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在下不怕死。但宜秋和孩子,不能跟着在下冒险。衡山派与青城派世代交好,李掌门的人品,在下信得过。”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沅蘅深深一揖,躬下身去,半晌不起。“求李掌门收留她们母子。在下若过了这一劫,定当厚报。”

      殿中静了一静。李慕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只看了李沅蘅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沈岚是段厉天杀的,与你何干?”秦少英直起身来,苦笑了一声,道:“当年绝刀门的事,在下虽未亲手杀人,却也是帮凶。段厉天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在下心里清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在下夜里常睡不着。宜秋生了少雄之后,在下更是觉得这孩子不该姓秦。秦家手上沾的血,太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光滑温润。他将木盒放在桌上,朝李沅蘅那边轻轻推了过去。“这里头,是青城派在四川的田产地契。铺面、茶园、水田,都在里头了。在下若有不测,这些东西留给少雄。宜秋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衡山派替在下保管,待少雄成人,再交给他。”李沅蘅低头看了看那只木盒,没有伸手。秦少英又道:“在下不是要李掌门替在下保管一辈子。只是在下信不过旁人。青城派里头,盯着这些东西的人不少。在下若出了事,这些东西落到谁手里,少雄将来能不能拿回来,在下心里没底。在下这半辈子,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能信得过的,竟只有衡山派。”

      李慕端着茶盏,哼了一声,道:“你倒会挑人。”秦少英朝李慕拱了拱手,道:“李前辈见笑了。”李沅蘅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只木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沓纸契,纸色泛黄,边角有些卷起。她随意翻了翻,便合上了盖子。“秦师兄放心。这些东西,衡山派替少雄收着。秦师兄若平安无事,自当奉还。”

      秦少英深深一揖,比方才更深、更久。直起身来,眼眶微红,道:“李掌门,多谢。”拱了拱手,转身往殿外走去。李沅蘅捧着那只木盒,许久没有动。

      李慕忽道:“那个小丫头呢?”李沅蘅道:“还在中都。”李慕哼了一声,竹杖往她膝上敲了一记,道:“没出息的东西。成日跟着婆娘跑,怎地不见你婆娘跟着你跑?”李沅蘅垂首不语,不接这话。

      待秦少英的脚步声彻底被雨声吞没,李慕才将茶碗往桌上一搁,道:“段厉天那边,如何了?”

      李沅蘅道:“他去了大理,取回了斩愁剑,又得了一卷《靖康稗史》,要送回临安。沈岚已死,下一个是青城派。”

      李慕眉头一皱:“那卷书?”

      李沅蘅道:“靖康年间的禁书。若进了临安朝堂,南北必起战端。”她顿了顿,“段厉天刀剑在手,已无人拦得住他。”

      她这一路自大理南下,沿途所见,处处募兵告示,官道上粮草军器源源北送,南朝已在备战。北边动作更快——听说中都那边早已调集诸路猛安谋克,六十万大军枕戈待旦,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南渡。这一仗若南征得胜,大宋江山危殆,当年靖康之难必然重演;若北伐失利,南朝乘机反扑,金国亦难善了。两边都是刀已出鞘,弓已满弦,只差一个由头。这次开战,必然石破天惊,不死不休。

      李沅蘅将大理之事一一说了。李慕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李沅蘅跟上。二人行至灵堂,里头干干净净,显是常有人打扫。李沅蘅对着李松风的灵位拜了三拜。李慕拄杖立于一旁,望着那牌位,半晌不语。

      李慕道:“你做掌门多少年了?”李沅蘅道:“自师父仙去,便接了这担子。”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一顿,道:“今日我把天子剑的事交代与你。当年那些旧事,也该让你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墨家先祖,自埃兰而来。”

      李沅蘅一怔:“埃兰?”

      李慕点了点头,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缓缓道:“那地方远在西域之西,隔着万水千山。怎么来的,谁也说不上来。有的说是沿着昆仑山北麓,过葱岭,经于阗、楼兰,穿流沙而东;有的说是走海路,从波斯湾出发,绕过天竺,在岭南登岸,再辗转北上。到底哪一条,墨家历代口口相传,说法不一,没个定准。但他们带来的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顿了顿,续道:“周王室时有重器:大玉、夷玉、天球、河图。河图非金非玉,实则是兵家至宝——山川形胜、关隘险要、金铁矿产,尽录其中。墨家先祖精通冶炼锻造之术,周王室便将河图赐予墨家,令其世代为周室铸兵。后来周室衰微,诸侯并起,墨家带着河图辗转流落,最终在中土扎下了根。兵书战策、甲刃锻造,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今日已是千余年。”

      他看了李沅蘅一眼,道:“你那个小丫头,手上的刀,心里藏的兵法,根子上都从墨家来。只是她未必知道。”

      李慕续道:“传到五代十国,天下大乱,诸侯割据。那时墨家传人叫作墨源,一身本事,隐而不出。后周世宗柴荣麾下有一员将领,姓赵名匡胤,屡立战功。墨源受柴荣之召入军,便在赵匡胤帐下听用。世宗早逝,幼帝即位,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墨源铸了两柄神器,一为断水刀,一为斩愁剑,助太祖得了天下。”

      李沅蘅道:“那两柄刀剑,便是断水与斩愁?”

      李慕点了点头:“断水刀削铁如泥,斩愁剑锋芒绝世。最奇的是铸造它们的材料——非金非铁,非铜非石,究竟是什么,墨源至死未说,墨家历代口口相传,也只说是‘天外之物’。可那等威力,世人都瞧见了。太祖得了刀,太宗得了剑,兄弟二人各执一柄,本以为是传国之宝。可后来烛影斧声,刀剑未动,兄弟却已反目。墨源见此,心灰意冷,隐退山林,自此墨家再无兵刃传世。”

      李沅蘅道:“那天子剑呢?”

      李慕续道:“靖康之难前,风声已紧。金人铁骑南下,汴京危如累卵。朝中有人想起了墨家,便密召墨源之子墨璟入京,求他再造神兵。墨璟带着墨家弟子日夜赶工,赶在金人破城之前,铸成了一柄天子剑。”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天子剑的锋利,与断水、斩愁一般无二。但它与那两柄刀剑不同之处在于——剑身之中,藏着兵刃的配方。断水、斩愁用的是‘天外之物’,铸成之后,世间再无那样的材料。可天子剑里藏的,是凡铁也能炼成神兵的秘法。”

      李沅蘅道:“那若得了此剑,岂非可造千万神兵?”

      李慕摇了摇头:“不然。那秘法须得配合墨家历代口传的铸炼之术,方能成器。旁人得了剑,只知有方,不知用法。方子是死的,法子才是活的。墨家千年传承,靠的不是几张纸,是手里练出来的功夫。”他看了李沅蘅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太祖的刀、太宗的剑,不过是两件利器。天子剑,才是真正的传国之宝——但得剑的人,还得有墨家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

      李沅蘅听罢,心中却转过另一个念头。突火枪以竹为筒,一炸便散,难成大用。若天子剑中藏的真是冶铸之秘,能将竹筒换成精钢……那便不再是守城的利器,而是足以横扫天下的火器。她曾在军中见过突火枪的威力,子窠飞出,百步之内人马俱碎,只是竹筒不耐久用,三五发便炸了膛。若真能铸出钢筒……她不敢再想下去。但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师叔祖年事已高,有些事,不必让他忧心。

      李慕续道:“那时我师父李长风,是衡山派的开山祖师。四十岁,正当壮年。而我,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什么也不懂。”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师父是女真人,你是知道的。”

      李沅蘅点了点头,并不插话。

      李慕道:“他一手剑法开宗立派,创下衡山一脉。后来遇见墨璟之女墨伊婧,两情相悦,便结为夫妇。汴京之围,师父千里驰援,赶去救他岳父一家。待他赶到,城已破了。墨伊婧携天子剑被金人掳去,师父为护她,也一同去了北地。”

      他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师父武功卓绝,那时金国皇帝是太宗完颜晟。师父本是女真贵胄,虽在中原开宗立派,金国那边的人脉却还在。他使尽浑身解数,辗转周折,总算保下了墨伊婧的性命。可他心里明白,天子剑若落在金人手中,迟早要生出天大的祸端。”

      李沅蘅道:“祖师爷想取回天子剑?”

      李慕摇了摇头:“他想的是另一条路。他携墨伊婧辗转回到南宋,欲扶持子偁公登基——那是太宗皇帝后人,血脉纯正,若能即位,南北或许能休兵止戈,天子剑也不必再问世。岂料人刚送到大理避难,赵构那边已在临安登基了。”

      他叹了口气:“天下已定,再争无益。师父心灰意冷,便想了一个法子——让天子剑永远不再出世。”

      李沅蘅道:“七人岐山立约?”

      李慕点了点头:“赵构、金太宗完颜晟、子偁公、听风阁掌事、师父、师母墨伊婧,还有我——七个人,在岐山歃血为盟。七人立誓,后世子孙,不得以天子剑挑起南北战端。”他声音低了下去,“江湖上传言,说七人立约时有北宋二帝在场,那是误传。那位‘皇帝’,是子偁公。至于真正的徽宗、钦宗二帝,那时已被掳到北边,受尽屈辱,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来岐山立约?”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闷响沉沉。

      李慕续道:“源头说完了,再说说上一辈的事。”

      他道:“公孙家那时也被掳去了北边,与北边皇亲国戚杂处一处,世代往来,倒结下了几分交情。也就在那时,公孙漱雪做长辈的,与你娘王沁容相交。后来公孙漱雪回了南边,你娘又因与你舅舅王隽秀闹翻,也回了南边。”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娘回南边之后,游历江湖,结识了墨无鸢的娘。后来嫁给了你爹顾远山,又与楚潇潇、张横舟结为生死之交。他们五个人当年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叫作‘南天五友’——刀剑琴酒,快意恩仇,好不威风。”他望着窗外,雨声沙沙,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可惜,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李慕叹了口气,续道:“只可惜,这五人之中,有武当派的少侠,有墨家的传人,有大宋皇室的后人,有大宋的官,还有一个一身情债的楚潇潇。刀剑琴酒,快意恩仇,可各自身后牵着的,却是谁也扯不断的线。”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公孙家其他几脉,留在金国的,在那边扎下了根。他们辗转求到公孙漱雪跟前,请她出面周全。那时完颜承麟已在金国坐大,一心要夺天子剑,南北再起争端。公孙漱雪便来找我,我请他们五人出手,连同我一起,将完颜承麟关进了少林寺。”

      李沅蘅抬起头,看了师叔祖一眼。

      李慕续道:“为保江湖不再生出祸端,我让他们五人立下誓言,守住天子剑的秘密,不得外泄,不得私用。他们答应了。可誓言这东西,管得住一时,管不住一世。”

      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变,是从顾远山做官开始的。他本是书生模样,斯斯文文的,从不与人争执。那一年,朝廷差他出使高丽。一去大半年,回来之后,人还是那个人,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眉眼间的神色却不同了。从前那点书生气,渐渐淡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与王隽秀往来得也密了——王隽秀是他浑家的兄长,便是顾安的舅舅。两个人关起门来,一谈便是大半日。”

      他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找天子剑。”

      竹杖又一顿,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他在高丽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我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斯斯文文的顾远山,便不见了。”

      李沅蘅沉默片刻,道:“他出使高丽,怕是见到了那份靖康碑史。”

      李慕眉头一皱。

      李沅蘅续道:“那碑帖上刻的,是靖康年间的旧事。二帝北狩,皇室蒙尘,金人铁骑踏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宗,妃嫔宗室、大臣工匠,数万人被押解北上,沿途冻饿而死、遭辱而亡者不计其数。那些事,史官不敢书,百姓不敢传,可碑帖上记得清清楚楚。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见了那些文字,如何能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难怪后来他会出手帮柔福帝姬假死出逃。他那时,早已不是为自己活了。”

      李慕握着竹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沅蘅又道:“柔福帝姬逃回南边,可南边的朝廷又哪里容得下她?一个从北边逃回来的公主,知道的太多了。她活着,便是赵构心头的一根刺。那刺拔不得,碰不得,只能当作没有。帝姬也罢,公主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顾远山只得帮她假死,一路护送,辗转送去了大理。”

      李慕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是什么人?大宋的官,沁容的丈夫,安儿的父亲——哪一个身份不是枷锁?他以为自己能解开,结果越捆越紧。”

      窗外雨声沙沙,檐下水滴如珠。没有人接话。

      李慕叹了口气:“也不知他怎么说的,连周伯言都被他说动了,也掺和了进来。”

      李沅蘅道:“师叔?”

      李慕点了点头:“他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武功、人品,皆是上选。当年我属意的掌门人选,原是他,不是你师父李松风。可他偏生性子执拗,不告而别,自行下山去查那些旧事。一去多年,再回来时,衡山派已是你师父当家了。后来顾远山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他,他便跟着一同谋划那些事。朝廷查出帝姬假死之事,又不便明说,只得判顾家流放岭南。周伯言虽未获罪,却也心灰意冷,投了吴宇将军,全力支持北伐,再不问江湖中事。”

      “顾远山出事之后,墨家也遭了殃。天子剑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金人也好,大宋朝廷也罢,谁不想得到那东西?墨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老老小小数十口人,无一幸免。”

      李沅蘅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慕续道:“顾家流放之前,顾远山四处修书,求人相助。可那封信送到我手里时,我没有去。公孙漱雪也没有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顾远山已经卷得太深了,谁沾上他,谁便脱不了身。天子剑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闭上眼,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抖:“这一闭眼,便是三十年。梦里常见他站在岭南的瘴气里,朝我喊:‘你前辈,你为何不来?’我答不上来。”

      窗外雨声沙沙,更密了,一阵紧似一阵。李沅蘅坐在那里,捧着茶盏,茶已凉透了,她也不喝,只是握着,指腹贴着冰冷的瓷壁,一动不动。

      李慕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当年你与那小丫头走得那般近,老夫心里是何等滋味?”

      李沅蘅抬起头来。

      李慕望着她,目光深处似有千钧重担,却只化作一声长叹:“我怕。我怕她知晓自家身世,故意来亲近你。顾远山与王隽秀那桩旧事,老夫是亲眼见过的。我怕她步了她爹的后尘,把你、把衡山派,尽数拖入那汪浑水里去。老夫甚至动过念头,趁你尚未深陷,将你远远调开,离她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你那性子,老夫拦得住么?后来老夫才渐渐信了。她不是她爹,她不知那些陈年旧账,她只是……只是诚心待你好。”他喃喃自语,“老夫多心了。可这世上,多心之人,多是吃过亏的。”

      李沅蘅垂着眼帘,良久方道:“师叔祖,她不是那种人。”

      李慕“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中沉寂半晌,檐下雨声如泣如诉。李慕忽又道:“那小丫头如今在北边享着荣华富贵,南北一旦交兵,她一个禁军统领,会助哪一头?”

      李沅蘅不答,手中茶盏早已凉透,却仍紧紧握着,指尖贴着冷瓷,纹丝不动。

      李慕又道:“她不是你。她未在衡山长大,未受你师父教诲。她身上流的,是顾远山的血。”

      李沅蘅默然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师叔祖,她与我夫妻同心。”

      李慕缓缓睁眼,瞧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阖上了。可忽然间,他双目猛地一睁,竹杖重重一顿,喝道:“夫妻?两个女子,算得甚么夫妻?”李沅蘅手指微微一颤。李慕又道:“可拜过天地?可拜过高堂?三书六礼,你哪一样有?”李沅蘅不语,只低垂着头。李慕竹杖倏地扬起,啪的一声落在她肩头,沉声道:“跪着。给你师父跪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好好想想。想明白了,给老夫一个交代。”说罢,他转身便去。竹杖笃笃点地,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出了殿门,渐渐远了,终被雨声吞没。

      李沅蘅双膝一屈,跪于蒲团之上,面朝师父李松风灵位,深深拜倒。

      心中默默念道:

      师父在上,弟子幼时读圣贤之书,只道大宋屈辱、山河破碎,终有一日当提三尺剑,复我故土,光耀中原。后经历世路,见遍人心,方知少年意气,不过镜花水月。

      襄阳城头,弟子亲见两军交锋,血流成河,尸积如山。金国境内,弟子亦见市井熙攘,百姓安居,各守其业。那些颠沛于刀兵之下的,非辽非金非宋,尽是母亲之儿、儿女之父。甚么宋,甚么金,甚么中原,甚么草原——争来争去,不过是宫阙之间龙椅易主。刀枪之下先倒下的,从来是百姓的骨血。

      那天子剑,也非甚么天命正统,不过一群人编出来让另一群人相信的东西。师父,弟子这一腔热血,壮怀激烈,如今回头望去,竟如一场大梦,徒惹人笑。

      可弟子既承掌门之位,受衡山香火,便不能只做那袖手旁观之人。若他日南北刀兵再起,弟子纵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也要挡它一挡。不为大宋,不为金国,只为少死几个百姓的儿郎,少几个白发娘亲倚着柴门,望穿了秋雨,等不回一个归人。

      李沅蘅拜了三拜,站起身来,从壁上取下一捆麻索,径出山门。
      后山断崖,壁立千仞,云烟在半腰缠绕,如纱如幔。她将绳索系于老松虬干之上,试了试力,纵身一跃,手足在峭壁间交替借力,如猿猱攀援,不一刻便落至崖底。沿着石隙摸索前行,约一盏茶时分,到了那处石室。于石案前盘膝坐下,取出那卷《太初无相功》,就着石隙中透入的微光,翻开第一页。
      “太初无相,以心御气,不以力胜。”
      她读了一遍,将口诀默默念诵,同时依经文所载,将意念沉入丹田。她自幼修习衡山派内功,对经脉运行之道烂熟于胸——真气自丹田而生,循任脉上行,过气海、经神阙、至膻中,再由膻中分走手三阴、足三阴,周流不息,往复无穷。可这卷《太初无相功》的路数,与她所习全然不同。它不教真气循经而行,只教一个“守”字。守在哪里?守在丹田。不是运功时的意守丹田,而是无时无刻,心神俱守,如鸡抱卵,如龙养珠。
      李沅蘅试了一试,只觉丹田之中空空荡荡,真气若有若无,如水中之沙,沉在底下,怎么也搅不起来。
      她又读第二句:“气行骨中,不循经脉。”这一句更是匪夷所思。人身气血,无不循经脉而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自古医家所论,武学所依,莫不以此为根基。气行骨中,那是什么路数?她闭目内视,将意念转入骨骼之中。初时只觉一片混沌,骨中空空,如入荒原,四顾茫然。但她耐着性子,将心神一丝一丝探入指骨,渐觉指尖微微发暖,一缕极细极弱的热气,自指骨末端缓缓升起,沿着掌骨、腕骨,一路向上蔓延。那路线与手三阴经全然不同,不走腕内侧之脉,而是穿腕关节直上,绕过列缺,从桡骨与尺骨之间穿过,直抵肘弯。
      李沅蘅心下微动。她于医理素有涉猎,知道人体骨骼并非枯木死物——骨中有髓,髓生血,血养气。医家所谓“肾主骨,生髓”者,便是此理。可自古武学,从未有人从骨髓着手修炼内力。这卷功法,竟是另辟蹊径,将真气炼入骨髓,藏于骨骼之中。
      她凝神运功,那道暖流自腕骨上行至肘,经肱骨,至肩,过肩关节,沿锁骨内缘下行,竟绕过膻中穴,直入胸椎。到了胸椎,暖流忽然散开,如溪水入潭,分作数缕,沿着脊柱两侧的缝隙,一节一节向上攀爬。每一节脊椎之间都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内中藏有神经血脉,医家谓之“督脉之络”。这功法所行之真气,走的正是这些细如发丝的络脉,不碰正经,不扰脏腑,只在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夹缝中穿行,如蛇行草中,不留痕迹。
      李沅蘅一一记下真气走向:自尾闾起,经腰俞、阳关,至命门——此处与督脉重合,却不在穴中,而走椎体两侧;过中枢、筋缩,至至阳——真气至此忽然加速,如箭离弦,直冲大椎;过大椎后,真气分作三路,一路入脑,两路分走肩井,经锁骨、肩胛,下循手臂。她一面运功,一面印证医理,越看越觉这功法博大精深,将人体骨骼三百六十余处关节、缝隙、孔窍,尽数纳入真气运行之路径,自成一套经络,与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并行而不悖,如两河并流,一明一暗,一显一隐。
      行功一周天,李沅蘅睁开眼来,但觉周身骨骼温润如玉,举手投足之间,内力随心而发,毫无阻滞,便如换了副身骨一般。她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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