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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半张遗诏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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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屋外夏雨尽洒。
顾安起了床,胡乱抹一把脸,从灶房摸了个冷饼子叼在嘴里,抬脚便走。沈怀南正蹲在廊下漱口,见了这般光景,叹了口气,道:“海路暂开了。不过谁也不知道能开几个月,李继先差人送了一箱子珠宝来。”顾安道:“你拿去,赌坊里吃茶。”沈怀南道:“理会得。”
这几日她日日如此。天色未明便出门,天黑方回,旁人竟不知她忙些甚么。沈怀南只知她每日下朝,必往赵王府去。那王府的门槛,半月光景,倒叫她踏得熟了。头一回去时,守门的军校硬着头皮上前拦阻。顾安瞧也不瞧,径自往里便走。旁边一个老兵扯住那军校,低声道:“你拦她?上回在金殿上,她连人都打了。”那军校脸色一变,忙缩手不迭。此后守门的便学乖了,远远望见那匹黑马过来,齐刷刷移开目光,只作不见。顾安也不难为他们,到了府门前勒住马。
完颜铮每回见了她,总要上前搭话,顾安也只作没瞧见,径直往墨无鸢房门口而去。顾安如何不知完颜铮为难?他自幼流落在外,草莽间摸爬滚打,尝尽炎凉。好容易归了皇室,寻着爹爹,原指望骨肉团圆、手足相亲,谁料造化弄人,竟又与这些旧时兄弟反目成仇。这皇室里的恩恩怨怨,比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更叫人肝肠寸断。
是日罢朝,无须入内。顾安起得比平日更早,天色未透亮,人已立在墨无鸢门外。大朝之日,完颜铮不在府中。墨无鸢开了门,将顾安拉了进去。顾安问道:“姊姊,查得如何?”墨无鸢摇了摇头,淡淡道:“且等我消息。”顾安撕下半块饼子递过去,墨无鸢手上绳索自解,接了饼子啃了两口。顾安道:“要不不查了,咱们回去罢。”墨无鸢道:“寒霜剑找不着,李姑娘那边如何交代?你倒好,自己媳妇的事,一概不理。”
顾安心中只想:剑鞘在我手里,那天子剑断然找不出来。寒霜剑在谁手上,又有什么打紧?她实理会不得李沅蘅为了师门之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那份执念。此刻听墨无鸢这般说,方惊觉自己不够体贴李沅蘅,心下愧怍,默然半晌,方道:“好,查。可这中都城都翻遍了,半点消息也无。”
墨无鸢道:“完颜承麟藏东西,能轻易叫你知道了?”顾安沉吟片刻,道:“这几日,我夜夜往皇宫里去找,倒给我找着了——阿珏把那道密诏藏在何处了。”说着探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墨无鸢听罢,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二人说了会话,顾安又从怀中掏出布包,道:“这是曾家的肉油饼,同咱们在大漠吃的相近,你尝尝。”说罢将布包搁在桌案上,径自去了。
出得赵王府,完颜承麟已等在门口,他见了顾安,只微微一笑。完颜承麟老谋深算,未必不知自己儿子其实并未绑着墨无鸢,但赵王府门外重兵层层,铁甲森然,墨无鸢便插翅也难飞。更何况,此刻在他眼里,换剑鞘不过是末节小事,如何牵住顾安的心神,教他腾不出手来调动禁军——那才是真正要紧的杀着。
顾安会意,连夜出城,策马直奔城北禁军大营。到得营中,已是深夜。她命亲兵击鼓聚将,不消片刻,各营将领甲胄不整,匆匆赶来,在中军帐中站了一堂。女真人、契丹人、汉人,俱在其列。顾安立于案前,陌刀拄地,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沉声道:“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好,汉人也罢——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调一兵一卒。”
众将面面相觑,片刻之后,纷纷抱拳应诺。无人多问,无人异议。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丞相、宁国公,哪边的令都不听。禁军不掺和,谁想走宫变的路子,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顾安点了点头,挥手令众将散去。
签军令早已下来。女真、契丹、奚三色之军不限丁而尽役之,得二十四万;汉地十五路每路签军一万,得二十七万。箭翎一尺至千钱,椎牛以供筋革,百姓倾家荡产以应军役,州县骚然,人心惶惶。完颜承麟一心南征,当年便因此被朝廷上下联手拉下皇位,如今得了势,这路数又走回来了。且比从前更急、更猛、更不留余地。
拐过街角,顾安心里便乱了起来。蘅儿去了少林又去大理,一去这些日子,也不知平安不平安。心烦意乱之下,信步往赌坊而去,穿过前厅,直往后院。沈怀南正坐在里头赌双陆,面前银子输得精光,脸色发青,额上全是汗。对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赵掌柜,正笑吟吟地掷骰子。顾安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沈怀南后领,将他提起来推到一旁,自己坐下。
沈怀南苦着脸叫了一声:“姑奶奶,你可来了。”顾安不理,伸手拢过骰子,随手掷出。三颗骰子滴溜溜转了几转,竟是四四四、五五五、六六六,连三把豹子。她又拈起一枚,屈指一弹,骰子落入盘中,便是一点;再弹两枚,各各都是一点。沈怀南看得目瞪口呆。顾安将那三枚骰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齐齐裂成两半,每半里滚出一粒水银珠子。
顾安道:“我叫我兄弟来喝茶,不是叫你糊弄的。”赵掌柜脸色阵青阵白,推开椅子,转身便走,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去了。沈怀南愣了一愣,跳起来骂道:“好个王八蛋!”拔腿便追,“把银子还回来!”顾安也不拦他,端起残茶,慢慢呷了一口。
外头乒乒乓乓一阵响,夹杂着沈怀南的骂声和赵掌柜的求饶。闹了半晌,顾安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院中,一手一个,将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拎了回来,往椅子上一按。赵掌柜鼻青脸肿,帽子歪在一边,战战兢兢地坐着,不敢吭声。
顾安淡淡道:“今日大朝会,宫里忙着,外头没人来。”赵掌柜眼珠转了转,脸上的肉松弛了些。顾安道:“宁国公府最近可有什么动静?”赵掌柜压低嗓子道:“宁国公和萧铁骨萧将军走得近,夜里常在一处,一聊便是很久。”顾安点了点头,心下雪亮:契丹人近日怨声载道,恐有反意。这二人深夜长谈,所谋何事,不问可知。
顾安道:“去练练双陆,你这南边口音,不唬你唬谁?”沈怀南连声应了,自拿骰子到院中练习。
顾安独出,寻个面摊坐下。吃罢,搁钱于桌,起身便行。道旁槐影落地,风过处晃晃悠悠,便如洱海波纹,一圈圈荡向远方,荡到大理去了。
大理春夏之交,苍山雪未尽,山花已开谢。洱海碧沉沉,天水一色,莫辨涯涘。
李沅蘅纵马前行,诸云舒紧随其后。行了半日,日高暑蒸。诸云舒忽道:“饿了,打尖罢。”李沅蘅嗯了一声。
二人寻了个路边小店,竹棚茅舍,倒也干净。诸云舒熟门熟路走进去,往桌边一坐,朝店家道:“两份生皮,一壶梅子酒。”店家应了,转身去了。
这便是大理的火烧猪。自南邵国起,白族以整猪置于稻草之上,火燎烟熏,烧得通体金黄,再用清水刮洗净。稻草的焦香渗入皮肉,外皮已熟七八分,切开后内里却仍是半生的嫩肉。外脆里嫩,焦香与肉香交融,佐以酸辣蘸水,便是大理人待客的头道菜。中原人望而生畏,大理人却视为至味,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不多时,店家端上两碟生皮,一碟蘸水。李沅蘅夹了一片,在蘸水里一滚,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头微蹙——皮脆,蘸水酸辣,生腥气却压不住。她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梅子酒饮了一口,便不再碰。诸云舒倒不在乎,一人把两碟都吃了,边嚼边道:“你们中原人,甚么都煮熟了吃,没滋味。”李沅蘅淡淡道:“各有各的吃法。”
诸云舒又夹了一片生皮,忽然问道:“听说那位顾将军在襄阳杀过蒙古大汗,定是身材魁梧、威风凛凛的猛将罢?”眼中尽是少年人的神往。
李沅蘅眼前浮起顾安的模样——纤纤弱弱,像个未出阁的江南少女,偏生背后负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长刀。她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诸云舒一怔:“那她……怎生护你?”李沅蘅望着碗中酒液,半晌,轻声道:“彼此护着罢。”诸云舒手中筷子一顿,低声道:“彼此护着……”喃喃念了两遍。
诸云舒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护着她,她也护着我。可她们总说我小,不懂事。”李沅蘅放下酒碗,淡淡道:“小不小,不在年纪。心事到了,便不小了。”诸云舒抬起头,眼中星光闪烁:“当真?”李沅蘅点了点头,端起梅子酒饮了。临行时又打了一满水囊。诸云舒瞧见,哪想得到这端端正正的李掌门竟是如此好酒。
二人吃罢,翻身上马,径往天龙寺而去。一路上诸云舒问个不休,如连珠箭般绵绵不绝。李沅蘅心中暗暗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前几日在少林寺见她,张扬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见了同道中人,倒像换了个人,甚么都想知道,仿佛要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诸云舒又道:“你们……谁当家?”李沅蘅道:“没算过。”诸云舒嘀咕道:“那怎么成?”李沅蘅不答,心中却想:自然是我当家。
二人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问道:“你怎知少林寺中藏着你点苍派的秘籍?”诸云舒道:“天龙寺有位智圆师父,自小看着我长大的。他老人家待人极好,与中原武林多有往来,是他告诉我的。”李沅蘅沉吟片刻,问道:“这位智圆师父,可会一阳指?”诸云舒一怔,随即笑道:“天龙寺几位高僧都会一阳指,智圆师父自然也会。只是他老人家心肠最软,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若是怀疑少林方丈之死与他有关,那是断断不能的。”说罢摇了摇头,语气甚是笃定。
李沅蘅听了,口中不说,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诸云舒这般笃定,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了。她想起顾安曾说过一句话:“越是人人说他好的人,越要当心。”当时只当是顾安见惯了世故之言,未放在心上,此刻听诸云舒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那话忽然又浮上心头。她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便不再问。
正说话间,远远望见苍山脚下,一片殿宇依山而起,飞檐重叠,气势雄浑。
其时大理国主段智兴在位,笃信佛法,岁岁建寺铸佛。护国大崇圣寺在他手中修得愈发恢弘,那三座古塔高耸入云,主塔千寻十六级,南北二塔各十余级,鼎足而立,在苍山雪峰与洱海碧波之间,宛然有出世之姿。
山门大开,香客络绎,却不见半个僧人出来迎客。
李沅蘅勒住马,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心中暗暗称奇——这便是天龙寺了。中原人只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却不知寺中藏着一部天下无双的六脉神剑。当年吐蕃国师鸠摩智孤身入寺,以一己之力大战六位高僧,虽铩羽而归,却也威震天下。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寺中主持智尘方丈与四位师弟,武功深不可测,等闲不轻易出手。
正想着,诸云舒已跳下马来,道:“我去通报。你等着。”说罢大步往山门里去了。不多时,诸云舒出来招手,李沅蘅下马牵缰而入。
穿过重重殿宇,到了一处禅院。院中遍植名花,红白粉紫,争奇斗艳,更有数株木莲亭亭如盖,花瓣硕大如莲,香气幽远,沁人心脾。这便是大理四绝之首的“上关花”了。李沅蘅心下暗忖:寻常佛寺,多以松柏装点,取其苍劲肃穆之意;这天龙寺却偏以百花为饰,姹紫嫣红,竟似不避红尘繁华,当真特别。怪道天龙寺列名大理四大门派,号为“上关花”,果然名不虚传。
廊下一个老僧正趺坐蒲团,闭目不语。他身后左右,还坐着四个老僧,皆是灰袍布履,垂目入定,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满院花香融为一体。诸云舒抱拳道:“智尘方丈,这位便是衡山派李掌门。”智尘睁开眼来,目光清亮如苍山积雪。李沅蘅合十为礼,在他对面坐下。
诸云舒又引着李沅蘅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廊下一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的老僧,低声道:“这位便是智圆师父。我自小多亏他照拂,他是天龙寺里待我最亲厚的。”那老僧似有所觉,微微睁眼,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又阖目入定。
李沅蘅心中一动,细细瞧了智圆一眼,但见他面容慈和,气息绵长,显是内力深厚之辈,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暗暗记下,不动声色地回到智尘对面坐下。
智尘道:“李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李沅蘅正要开口,忽听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段厉天。她心中一凛。此人该在中都,如何到了大理?是跟着自己来的?她与段厉天交过手,不止一次,从未赢过。那人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剑双绝,削铁如泥,每一次交手,她都是险象环生。今日顾安不在,自己当如何脱身?
段厉天负剑携刀,步入院中,目光先在李沅蘅脸上扫了一眼,这才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段厉天,特来拜会。”
智尘道:“所为何事?”
段厉天道:“晚辈只想借本空师傅遗物一观,绝不带走。”
智尘阖目拨珠,淡淡道:“本空遗物,不借外人。”
李沅蘅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凛——此人早知自己在此,一路从中都跟到大理,自己竟浑然不觉,当真蠢笨。她手指轻轻收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段厉天道:“晚辈不是外人。晚辈先祖,便是当年在天龙寺出家的本空大师。本空大师本姓赵,乃大宋太祖皇帝嫡脉之后。靖康之变,本空大师之父赵仲湜携家南逃,途中遇戎兵追杀,幸得衡山派李长风前辈出手相救,护送至大理。”
他看向李沅蘅:“那位李长风前辈,便是贵派的前辈。李掌门想必知道。”
李沅蘅心头一震。她想起祖师爷墓洞中的壁画——有一幅画的便是一个男子护送南行,翻山越岭。她原以为那只是祖师爷游历滇中的寻常图景,此刻方知,那画中护送的,竟是赵氏皇裔。她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
段厉天续道:“到大理后,赵仲湜心灰意冷,与段氏旁支女子结为夫妻,隐姓埋名,终老于苍山之下。本空大师自幼入天龙寺为僧,虽是太祖血脉,却也是段家的外孙。他在中原留有一子,传到晚辈这里,已是第四代。”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正面刻着‘段’字,背面刻着‘空’字。方丈若不信,可请寺中老人辨认。”
智尘接过玉佩,细细端详,沉吟良久,缓缓道:“本空圆寂前,确曾提及中原尚有血脉。只是年深日久,无人来寻,众人都以为那支血脉已然断绝了。”他将玉佩递还,又道:“本空临终有言:当年衡山派李长风前辈救命之恩,世代不可或忘。故此经若有人来取,须得衡山派弟子在场,方可交付。今日衡山派李掌门在此,正合遗命。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段厉天,目光深沉:“这玉佩虽是本空遗物,却未必不能假手于人。施主纵然手持此佩,又如何证明你是本空嫡传?先师遗命,非本空后人不可轻与。施主若不能自证,贫僧不敢违命。”
李沅蘅听在耳中,心头猛然一跳——她忽然明白了。段厉天从漳州一路跟到大理,千方百计算计自己,逼诱她来到天龙寺,便是为了这个遗物。若他直接开口相托,自己断然不会答应。
段厉天一言不发,右手一探,断水刀已出鞘。但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院中那张青石桌案已被他一刀劈为两半,碎石四溅,烟尘飞扬。院中诸僧俱是一惊。
段厉天将断水刀与斩愁剑一并插于地上,刀剑并立,寒光凛然,沉声道:“方丈,这两柄神兵,非大宋太祖嫡脉血脉不能驱使。若无太祖血脉,握之如握寒冰,内力无法贯注。诸位若不信,不妨一试。”
智尘缓步上前,伸手握住断水刀柄。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松开手道:“果然。刀中有一股排斥之力,老衲的内力送不进去。”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依次上前,竟无一人能令刀身有半分反应。
段厉天走到刀剑之前,双手各握一刀一剑,内力到处,断水刀与斩愁剑同时发出嗡嗡鸣响,刀身剑身光华流转,寒气逼人。他转过身来,直视李沅蘅,朗声道:“李掌门,你是衡山派掌门,见多识广。这两柄神兵认主,非太祖血脉不能驱使。你亲眼所见,可为证。”
李沅蘅沉默片刻,缓缓道:“刀剑认主,只能证明你是太祖血脉。可太祖子孙自太宗以下繁衍数百人,德昭、德芳两支各有所传。你是德昭之后,还是德芳之后?如何证明你是本空那一支,而非旁支?”
段厉天正欲开口,智尘道:“段施主,非是贫僧不肯成全。这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乃是本寺镇寺之宝。当年本空大师奉国主之命,亲赴临安,历时三载方请回此经。经书入寺之日,全寺僧众迎于山门,焚香顶礼,如迎佛骨。”
段厉天咬了咬牙,道:“我没有族谱,只有这枚玉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当年三皇子,乃是高宗皇帝亲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高宗无嗣,最终将皇位还给了太祖一脉,选中了德芳之后的赵昚。三皇子怎肯甘心?天剑门沈岚替他杀人,替他做尽肮脏事,我父亲便是因此而死。那时衡山派也有人在场,李掌门应当知道。”
李沅蘅道:“我在场。只是你巧计偷剑,又投了完颜承麟麾下,这般行事不端,教人如何信你?”
段厉天抬起头来,目光沉沉,道:“李掌门,你说我行事不端,我无话可说。只是我父亲的遗命、家族的兴衰,旁人怎么说,我段厉天不在乎。你们做你们的事,不在乎旁人闲话;我段厉天做我的事,也不在乎旁人闲话。你凭什么说我?”他忽地冷笑一声,“你与那位顾将军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旁人便看得起你了?”
此言一出,院中一静。智尘手中念珠停了,智圆、智通、智觉、智明四僧面面相觑,俱不敢作声。
诸云舒听得此言,气得脸色发白,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李沅蘅伸手按住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诸云舒咬了咬牙,终究松开了手。段厉天瞧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诸云舒昂起头,冷冷道:“点苍派诸云舒。”段厉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甚是古怪,似有几分复杂,又似带着些许怜悯,随即收了回去,不再看她。
智尘阖目拨珠,缓缓道:“段施主,你的身世贫僧已知。只是本空将经书托付天龙寺,贫僧不能违先师之命。施主请回。”
段厉天面色一沉:“方丈,在下好话说尽,你仍是不肯?”
智尘不语。
段厉天踏前一步,沉声道:“方丈,在下不愿在佛门动武。可先祖遗物,在下势在必得。方丈若再不肯,休怪晚辈无礼。”智尘睁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段施主执意如此,贫僧只有领教了。”
段厉天不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刀剑出鞘之声如龙吟虎啸,寒光暴涨。那断水刀通体乌黑,刀锋却泛着幽幽青光;斩愁剑一出,寒气扑面,剑身隐有流水纹路。两柄神兵在手,段厉天整个人气势陡变,便如一柄出鞘利刃,锋芒逼人。
他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请。”
智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身后四僧——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亦各自起身,分站四角,将段厉天围在当中。这四僧在天龙寺修行数十年,一阳指功力深厚,等闲不轻易出手。院中劲风骤起,花叶纷飞。
段厉天喝道:“久闻天龙寺一阳指天下无双,段某今日便要领教!”话音未落,刀剑齐出,使的正是他刀剑门失传绝学“阴阳双绝”——左手断水刀走阳刚,右手斩愁剑走阴柔,刀剑交错,刚柔并济,端的凌厉无俦。一刀劈出,快如闪电,势大力沉,刀锋过处,空气撕裂,发出尖锐啸响,地上石板被刀风掀起一块。
智尘侧身避开,右手拇指与中指一弹,一道一阳指力破空而出,直取段厉天胸口,嗤的一声轻响。段厉天挥刀一格,叮的一声,指力击在刀身上,刀身嗡嗡震颤,却丝毫无损。段厉天笑道:“一阳指不过如此!”
智圆喝道:“休得狂妄!”一指凌空点出,劲力沉雄,直取段厉天肩井穴。段厉天左手斩愁剑一翻,使了一招“阴柔回风”,剑身柔若无骨,却将那刚猛指力轻轻巧巧地卸了开去,叮的一声,指力又被化解。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齐声低喝,三道指力分取段厉天小腹与膝弯。段厉天长啸一声,刀剑齐舞,“阴阳双绝”施展开来,刀光剑影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三道指力尽数挡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段厉天以一敌五,刀剑纵横,步步紧逼。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一阳指力击在上面,如泥牛入海,毫无用处。刀光剑影笼罩了半个院子,满院名花被刀风削断,花瓣纷飞如雨;石板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沟,石屑纷飞。五僧额上见汗,连连后退。
段厉天喝道:“五位大师,一阳指在下已领教了!请出六脉神剑罢!”
智尘道:“段施主,六脉神剑乃本寺镇寺之宝,轻易不示于人。施主若肯退去,贫僧既往不咎。”
段厉天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瓦簌簌作响:“方丈,在下千里迢迢来到大理,岂能空手而回?今日若不见识一下六脉神剑,段某死不瞑目!”
智尘叹了口气,与智圆、智通、智觉、智明四僧对视一眼,五僧分站五方,各伸一指,指尖气流涌动。智尘修商阳剑,智圆修关冲剑,智通修少冲剑,智觉修少泽剑,智明修少商剑——五脉齐出,剑气纵横。
段厉天一怔,道:“五脉?”
智尘道:“六脉神剑,一人难成。本寺原有六脉传承,只可惜中冲剑一脉数十年已然失传。如今只有五脉。段施主,请。”
段厉天冷笑道:“五脉也配叫六脉神剑?也罢,段某便领教领教这残缺不全的六脉神剑!”
话音未落,只听得他一声长啸,身形暴起,刀剑齐出。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五道剑气已然破空而至。
智尘右手食指蓦地一抬,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剑气激射而出——这一招正是商阳剑法,讲究的是巧妙灵活,难以捉摸。那剑气便如灵蛇出洞,在空中弯弯曲曲地游走,倏忽间已至段厉天咽喉前三寸之处,端的诡谲莫测。
智圆却使一招关冲剑,这路剑法以拙胜巧,古朴沉雄。他内力到处,一道剑气排山倒海般压将过来,便似一座无形巨锤当头砸落,四下里劲风鼓荡,直压得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也为之一窒。
智通长剑一振,使的正是少冲剑法。这一路剑法轻灵迅捷,变化精微,但见漫天剑影纷飞,如春日细雨,如秋夜飞萤,飘飘扬扬,无处不在。你道它向东,它偏向西去;你道它虚,它忽然变实,端的教人防不胜防。
智觉手中剑光忽明忽灭,却是少泽剑法。这一路剑来无影去无踪,精妙难测,那道剑气便似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段厉天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剑风,竟不知该向何处闪避。
智明最后出手,使的却是少商剑法。这一剑大开大阖,气象森严,端的王者之剑。只听得“嗤——”的一声长响,剑气过处,地上的青石板便如被一柄无形巨刃划过,但听“咔咔”之声不绝于耳,石板上现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石屑纷飞,尘烟四起。这一剑的威势,直如排山倒海,令人胆寒。
五道剑气,五种变化,齐齐向段厉天袭去。便在这生死一瞬之间……
但听得“嗤嗤嗤”数声连响,五道无形剑气撕裂长空,从五个方位同时激射而至。空气被利刃般剖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响,整座院子的砖瓦梁柱尽皆震颤,仿佛随时都要塌将下来。
段厉天面色骤变,但见刀光一闪,剑影一掠,断水刀与斩愁剑已然齐出。他左手刀,右手剑,刀剑齐舞,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火星四溅,便如元宵夜的烟火在黑暗中绽放,绚烂至极。剑气击在刀剑之上,每一记撞击都似铁锤砸在砧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段厉天连连后退,每一步踏下,青石板上便多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涔涔而下,显然内力已催到了极致。
便在此时,一道少泽剑偏了半寸,擦着段厉天左肋掠过。只听得“嗤”的一声,衣破血出,一道口子已划在肋间,鲜血汩汩涌出。段厉天眉头也不皱一下,仿佛那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一般,反手一刀便朝智觉劈了回去。这一刀势若雷霆,刀风呼啸,端的凌厉无匹。
五道剑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段厉天牢牢困在当中。然而这张网终究缺了一角——五脉虽齐,却少了那路中冲剑。六脉缺一,便没了六脉合击时那种圆融无隙、浑然天成的气象,剑气与剑气之间,便生出了丝丝空隙。
段厉天本是刀剑大家,眼力何等厉害?不过数招之间,便已瞧出了这破绽所在。他当下刀剑齐施,专从那处空隙进攻,左一刀,右一剑,招招不离五僧剑阵的薄弱之处。只数合功夫,他便屡屡突破剑阵,逼得智尘、智圆五人连连变招,手忙脚乱。
猛听得段厉天一声大喝,声震屋瓦,一刀直直劈向智圆。这一刀势大力沉,便似开山巨斧,携着雷霆万钧之力。智圆不敢怠慢,举关冲剑相迎,食指一抬,一道古朴沉雄的剑气破指而出。
“铛——”一声巨响,便如黄钟大吕,震得满院砖瓦簌簌作响。
剑气与刀锋撞在一处,智圆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将过来,手臂酸麻不堪,虎口剧痛欲裂,脚下再也拿捏不住,“腾腾腾”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印。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一甜,险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智尘眼见师弟受挫,当即喝道:“变阵!”
五僧久经战阵,心意相通,闻声立时变招。但见五道剑气交错盘旋,忽东忽西,忽聚忽散,织成一张更为绵密的剑网,试图封住那处缺口。然而段厉天越战越勇,刀光剑影之中,意气风发。那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锋芒过处,连空气都被割裂开来。五僧不敢硬接其锋,只能以剑气远远牵制,左一招右一式,尽拣那游斗的路子。
只是这般以气远攻,最耗内力。斗得久了,五僧渐渐气力不济,额上汗珠滚滚而下,喘息之声渐粗。猛听得段厉天一声大喝,一刀劈将过来,正中智通肩头。智通闷哼一声,踉踉跄跄退出三步,肩头僧袍已被刀气撕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霎时染红了半边衣袖。
剑阵失了智通这一脉,顿时大乱。智觉脚下一个踉跄,踩在一块碎砖之上,身子一侧,险些摔倒。段厉天眼光何等毒辣,立时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但见他刀剑齐施,一刀一剑同时劈出,直取智尘胸口。这一招势若雷霆,快如闪电,刀风剑气激荡之下,连丈许外的灯笼都被吹得明灭不定。
智尘大惊,不及闪避,只得双指齐弹。只听“嗤嗤”两声尖啸,两道剑气破空而出,堪堪挡住刀剑。然而段厉天这一击蕴了十成内力,势大力沉,智尘虽然挡下,却被震得连退两步,脚下一个踉跄方才站稳。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在惨白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李沅蘅站在一旁,将这些争斗尽收眼底。她一双妙目眨也不眨,看得分明。她虽于六脉神剑不甚精通,但自幼习武,于天下武学招式的疏密、剑气的衔接转折,见识却极为广博。她瞧得清楚:六道剑气本该环环相扣,圆转如轮,如臂使指,浑然天成。如今缺了一脉,便如一张大网破了一个洞,任你网眼再密,终究有了空隙。段厉天的刀剑便专往那洞里钻,天龙寺的剑阵再精妙,也困他不住。
她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一门功夫。
衡山派的“大象无形”,招式拙滞古朴,重拙有力,走的正是中正平和的路子。这门功夫若练到极致,一招一式皆有山岳之重、河海之深,与那路中冲剑的雄浑王道,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若能以这门功夫填补阵眼,虽非真正的中冲剑气,却足以封住那处空缺,让这张剑网重新变得密不透风。
只是这门功夫乃是衡山派最顶尖的招数,穷数十年之功也未必能练成。她年纪尚轻,于这门功夫也只练成了一小半,火候远未纯熟。但此刻情势危急,五僧已然岌岌可危,她若能出手弥补剑阵,虽未必能胜,至少可保五僧周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中已蓄了一股沉雄的内力。但见她衣袖无风自动,青丝微扬,显是内力已催至极致。她不再迟疑,长身而起,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有一策。愿以衡山派‘大象无形’填补剑阵空缺。”
智尘转头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从容,目光坚定,不似逞强冒进之人。他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言。
李沅蘅走到场边,随手从花圃中折了一根拇指粗细的花枝,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份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力到处,那柔弱花枝竟陡然坚逾钢铁,枝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嗡嗡之声,便如宝剑出鞘一般。
她一步踏入剑阵,不偏不倚,恰恰立于那处空缺之上。
智尘见状,精神一振,当即暴喝一声:“五剑齐发!”
这一声喝如同半空里打了个响雷,震得屋瓦簌簌作响。但见智尘、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五人各展绝学,五道剑气齐齐破空而出,“嗤嗤”之声不绝于耳。五道剑气或刚或柔,或急或缓,或正或奇,便如五条蛟龙出海,张牙舞爪地向段厉天扑去。
便在此时,李沅蘅花枝一指,一招“大象无形”使将出来。这一招拙滞古朴,看去似乎笨拙至极,实则重拙之中藏有精妙,古朴之下暗含锋芒。一道浑厚无比的内力自花枝顶端激射而出,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填补了那处空缺。
说也奇怪,这道内力虽非剑气,却与五道剑气浑然一体,便如一块补天之石,将剑阵的空缺填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六道劲力从六个方向同时袭向段厉天,环环相扣,首尾呼应,便似一张无形大网,铺天盖地地罩将下来。
霎时间,整座院子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连空气都凝固了一般。院中诸人只觉呼吸一窒,胸口说不出的烦恶难受。
段厉天面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李沅蘅年纪轻轻,竟已练成大象无形。但他究竟是久经大敌之人,虽惊不乱,断水刀与斩愁剑齐舞,刀光剑影将自己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剑气击在刀剑之上,似夏日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猛烈,连绵不绝。
段厉天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石屑纷飞。他身上那件黑袍已被剑气割破数处,然而那六道劲力交织成的大网已然成形,将他牢牢困在当中,任他左冲右突,使出浑身解数,始终冲不出去。
他忽然身形一矮,竟拼着硬挨了智圆一道关冲剑。只听得“噗”的一声,剑气击中他的肩头,鲜血飞溅而出,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然而他整个人却借着这一剑的力道猛然前冲,身法快如鬼魅,一刀直直劈向智通!
这一刀来得突兀至极,智通举指相迎已然不及,但觉眼前刀光一闪,凛冽的刀锋距他咽喉已不过三寸。刀风扑面,刮得他面皮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便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根花枝横空而至,“啪”的一声,正正架在断水刀上。
“咔嚓——”花枝断为两截。
那一刀却被挡了下来,刀锋停在智通咽喉前三寸之处,再也前进不得分毫。
段厉天抬起头,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那目光清冷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换了一根新的花枝——方才那根断落在地的花枝还未落地,她已顺手从身旁又折了一根。
“好。”段厉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来,双目如欲喷火。
他大喝一声,状若疯虎,拼尽全力,一刀一剑同时劈向李沅蘅。这一击用了十二成内力,刀风剑气激荡之下,方圆丈许之内的花木尽皆伏倒。
李沅蘅举花枝相迎,“咔嚓”一声,又断为两截。
她不慌不忙,随手又捡起一根,继续出招。
断一根,捡一根;再断,再捡。花枝虽脆,断了一根还有一根,满园花木俱是她的兵器。而她的内力却已透过花枝,隔空打穴,一道一道地封住了段厉天的穴道。
段厉天渐渐觉得手臂越来越沉,动作越来越慢,刀剑也不如先前那般凌厉了。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将黑袍浸得湿透,黑夜中看去,便如一个血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血迹斑斑。
便在此时,智尘一记少商剑正中段厉天胸口。这一剑大开大阖,气象森严,端的雷霆万钧之势。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段厉天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断水刀与斩愁剑脱手飞出,“叮当”两声脆响,在地上滚出数尺之远。他嘴角溢血,伏在地上喘息不止,那件黑衣已被剑气割得千疮百孔,瞧来甚是狼狈。
智尘缓缓收指,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段施主,你败了。请回罢。”
智圆自袖中取出帕子,按住虎口伤口,眉头微皱,显是剑气反震之下,手上伤得不轻。智通扶着肩头,低声诵念佛号,神色间颇有几分庆幸。院中紧绷的气氛略略松弛下来,便似一张拉满了的弓终于松了弦。
智尘转过身,正要与李沅蘅说话——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段厉天动了。
他适才伏地喘息、狼狈不堪的模样,倒有七八分是装出来的。智尘那一剑虽重,却只伤及皮肉,未曾真正撼动他的内腑。他所候者,正是这一刻——五僧收势、众人松懈、心神乍放乍收的一刻。
但见他身形陡然暴起,快如鬼魅,疾如流星,直扑院角而去。
那角落里站着的,正是诸云舒。她一直在战圈外观战,距段厉天不过丈许之遥。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一点——或者说,谁也料不到段厉天在重伤之下,竟还有余力骤然发难。
众人尚未回过神来,段厉天已到了诸云舒身后。左手五指如钩,牢牢扣住她咽喉;右手一招,断水刀自地上应声飞起,落入掌中,刀锋横在她颈前,寒光凛然,冷意森森。
诸云舒浑身一僵,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短刀,手指刚碰到刀柄,便停住了。段厉天的刀锋贴着她颈侧皮肤,那一丝冰凉直透骨髓。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都别动!”段厉天厉声喝道,声音虽带着喘息,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院中霎时一静。
智尘等五僧齐齐停步不前,手指微抬,指端蓄势待发,却终究未再发出剑气。诸云舒被扣在段厉天身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嘴唇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倔强地昂着头。
段厉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李沅蘅,沉声道:“李掌门,在下不是要与你为敌。在下只想看看那卷经书里的内容。你们不给在下看,在下便杀了她。”
诸云舒面色煞白,却仍不发一言,只是喉间微微一动,咽了一口唾沫。
智尘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他望着段厉天刀下的诸云舒,心中转过一个念头: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师遗命固不可违,然若守着经书却见死不救,这经书纵是镇寺之宝,又有何用?
他沉吟片刻,正要开口——
智圆身形一动,似要迈步向前,却又生生顿住。他攥着念珠的手指紧了又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出声。旁人只道他是震惊之下忘了言语,李沅蘅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那眼神与其说是惊骇,倒不如说是在盘算什么。
智圆终于踏前一步,双手合十,朗声道:“段施主,贫僧愿以己身换这位姑娘。你放了她,贫僧给你做人质。贫僧是天龙寺弟子,身份不比寻常,分量比她重得多。”
诸云舒一怔,随即扬起声音道:“智圆师父,小爷承你的情。只是这段厉天要的是经书,你一个出家人,他拿你去有甚用处?倒不如让小爷留下,你且退开。”她说到后来,声音竟有几分镇定,不似先前那般惊惶了。
段厉天冷笑一声,刀锋在诸云舒颈上紧了紧,道:“大师,段某信不过你。”
智圆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低声道:“施主说笑了。贫僧若留手,方才关冲剑如何能伤你肩头?”
段厉天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盯着李沅蘅:“李掌门,在下只要经书,不要人质。你给不给,速作决断。”
智尘叹了口气,吩咐侍者去取经书。不多时,侍者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匣中正是那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智尘接过木匣,捧在手中,递给李沅蘅,道:“李施主,有劳了。”
李沅蘅接过木匣,打开匣盖。匣中躺着那卷经书,纸色泛黄,边角有些残破。她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翻开第一页。
经文与她从前见过的思溪圆觉藏刻本并无二致。她一页一页慢慢往后翻,翻到第四十八卷时,手指忽然停住。纸上的字有几处不对——她凑近细看,“琉璃”刻成了“流离”,“虚空”刻成了“灵虚”,“法界”刻成了“法藏”,“菩提”刻成了“普提”。一处两处,或许是刻工的笔误,可连着七八处,便绝非偶然了。
她先将那些错字连成短句,不通;再取每字首笔,也不对;最后试着拆解偏旁,重新组合,心头猛地一跳——她已看出了端倪,却不动声色,只将经书缓缓合上,似在沉吟。
段厉天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手中断水刀微微用力,在诸云舒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渗出,沿着刀锋缓缓淌下。诸云舒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李沅蘅面色一变,脱口道:“苍山玉局峰。”
段厉天刀锋一顿,眉头微皱:“玉局峰?那里有什么?”
李沅蘅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本空将此峰藏在经书之中,必定有其深意。只是那数字未必是步数,也可能是时辰、树数,或是当年某位僧人打坐的位置。我没有更好的线索,只能先试。”
段厉天沉默片刻,道:“带我去。”
李沅蘅道:“你先放人。”
段厉天摇了摇头,将断水刀又紧了紧,冷冷道:“你带我去,找到了东西,我放人。找不到,她便跟我一起死。”
诸云舒咬着牙,硬撑着没吭声,眼角却已泛红。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道:“好。我带你去。”
智尘眉头微皱,道:“李施主——”
李沅蘅朝他抱拳道:“方丈放心,晚辈自有分寸。经书已看完,物归原主。”说罢将经书放回木匣,交还智尘。
智尘接过木匣,看了段厉天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李施主,你自己当心。”
智圆忽然道:“方丈,弟子愿随李施主同去。”
智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李沅蘅也不推辞,转身便走。她心中却暗暗留意:智圆主动请缨,究竟是为了照应,还是另有所图?
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锋始终不离她颈侧。智圆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三人出了天龙寺山门。李沅蘅翻身上马,段厉天也上了马,一手持刀,一手控缰,诸云舒坐在他身前,动弹不得。智圆寻了一匹马,翻身而上。
李沅蘅策马前行,段厉天紧随其后,智圆押在最后。马蹄得得,一路往玉局峰而去。
到了玉局峰脚下,李沅蘅勒住马,望着苍茫山势,心中明白——这么大一座山,光知道峰名没用,还得有更细的去处。
她心中默念方才记下的内容,这回不再拆解偏旁,只回想每个错字的位置——第七页第三行,“流离”;第九页第八行,“灵虚”;第十二页第六行,“法藏”;第十五页第四行,“普提”。她将这些数字默记在心,沿着山道向上,一步一数。
走到第七步,她停住脚步,低头察看。路边一块青石,石面上刻着一朵莲花,大半被苔藓遮掩。她伸手拨开苔藓,莲花刻痕清晰可辨,显是人为。她略一沉吟,继续前行。
第九步,路边一棵古松,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指向山道左侧的密林。她拨开树枝,侧身钻了进去。
第十二步,一棵老梅赫然立在眼前,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格格不入。她绕树三匝,却一无所获。
第十五步,一道断崖横在面前,崖下云雾翻滚,深不见底。
李沅蘅立在崖边,往下望去,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经书所指的所在。
诸云舒凑过来瞧了一眼,脸色发白,低声道:“这怎么下去?”
李沅蘅没有答话,将包袱紧了紧,纵身跃下。她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卸力,便如一只燕子贴着崖壁滑落,姿态轻盈,迅捷无比。诸云舒趴在崖边往下瞧,只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段厉天冷哼一声,一手扣着诸云舒咽喉,一手攀住崖壁,纵身而下。他轻功虽不及李沅蘅,但内力深厚,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倒也稳稳当当。诸云舒被他提在手中,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不知在默念什么。
智圆走在最后,见二人先后跃下,也不迟疑,袍袖一拂,纵身跃落。他在崖壁上借力两次,落地时已到了段厉天身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目光却始终不离诸云舒左右。
崖底是一条窄窄的峡谷,两边石壁陡峭,只有一条溪流从石缝中潺潺流出。李沅蘅已经站在谷中,正四处张望。她见段厉天下来,也不多言,转身往里走。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后面,刀不离颈。
峡谷越走越窄,两边石壁渐渐合拢,到后来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段厉天面色微变,却也不言语,侧身挤了进去。李沅蘅在前引路,脚步不停。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擦着石壁,沙沙作响。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秘山谷。一道瀑布从崖顶飞泻而下,水声轰隆,溅起漫天水雾。
李沅蘅停下脚步,四下一望,想起经书中“灵虚”二字,心中一动,绕着瀑布走了一圈。拨开水帘,只见后面石壁上有一个浅浅凹槽,边缘光滑,显是被人打磨过的。
段厉天跟了上来,低声问道:“这里有东西?”李沅蘅不答,继续前行。又走数十步,道旁一株老梅,枝干虬曲,与周遭树木迥然不同。她想起“法藏”二字,绕树三匝,果见树根下压着一块石板。撬开石板,下面露出一道石阶,黑黝黝地通入地下。
李沅蘅晃亮火折子,拾级而下。段厉天押着诸云舒跟在身后,刀剑在手,目光警觉。智圆走在最后,步履沉稳,一言不发。
石阶尽头一道石门,光溜溜的,无锁无柄。李沅蘅举火凑近,只见门上刻着许多断断续续的纹路,似被人故意磨去了大半。她凝神辨认,心头一跳——这些纹路,正是衡山派剑身上的纹样,只是被人打乱了顺序,散落各处。
她闭上眼,默想剑纹走向。那是每一代衡山弟子入门时便刻在剑上的,自剑格至剑尖,一笔一划,早已烂熟于心。
过得片刻,她睁开眼,抽出长剑,循着记忆中的纹路,一剑一剑点在石门之上。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纹路的转折与交汇处——那正是石门最薄弱的地方。剑尖所至,石屑纷飞,隐隐有金石之声。
她点得极缓,极仔细。诸云舒与段厉天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
最后一剑点落,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巨响,自中间裂开,轰然崩塌。灰尘扑面,诸云舒连声咳嗽。李沅蘅退后一步,望着满地碎石,心中雪亮:这门不是以内力打开的,是以衡山派的传承打开的。本空将剑纹打碎刻在门上,唯有衡山弟子才能认出、重组、开启。每一剑所落,正是石门千百处薄弱之点,剑纹相连,石门自裂。
她不及多想,举着火折子疾步走入甬道。段厉天押着诸云舒紧随其后,智圆走在最后,宽大僧袍在幽暗中沙沙作响。三人刚走出数步,只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巨石从顶上坠落,将甬道入口封得严严实实。灰尘弥漫,诸云舒连声咳嗽。
李沅蘅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沉——退路已断。智圆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面色却甚是平静。
李沅蘅也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供着一尊石佛,佛前搁着一只木匣。李沅蘅上前打开,匣中躺着一卷黄绫。她展开来,背面用汉文写着一行字——
“大晏江山,正统在此。太祖遗诏,藏于南诏。后世子孙,持此复国。”
段厉天站在她身后,也瞧见了那行字,声音微微发颤:“这便是先祖遗物?”
李沅蘅没有答话,目光却落在黄绫的边沿——那断裂处毛糙参差,分明是被人从中撕开的,只有半张。
她心头猛然一跳。这若是大晏密诏,那除夕之夜顾安在临安皇宫中拼死盗出的那份又是什么?她忽然想起宁羽棠曾说过,密诏有真假两份。眼前这半张,想必便是真迹了。而顾安冒死盗出的那份,不过是个幌子。
她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黄绫缓缓卷起。手指触到绢帛的刹那,微微一顿——那半张密诏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轻。她垂下眼帘,将卷起的黄绫收入怀中,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收起一件寻常物事。
段厉天猛然松开诸云舒,一把将她推开,欺身而上,伸手便夺。李沅蘅侧身避开,将黄绫护在胸前。段厉天断水刀出鞘,一刀劈下。李沅蘅不敢硬接,连连后退。段厉天左手一探,斩愁剑也已出鞘,刀剑齐舞,将她逼到墙角。
诸云舒跌坐在地,急得大喊:“李掌门!”
李沅蘅避无可避,只得将黄绫往空中一抛。段厉天伸手接住,展开一看,嘴角一扯,收入怀中,冷笑道:“李掌门,多谢带路。”他顿了顿,又道:“你贵人难请,这姑娘先借段某一用。”说罢转身抓住诸云舒衣领,将她提起,断水刀架在她颈前。
李沅蘅面色一沉,冷冷道:“言而无信,真乃小人所为。还妄称太祖血脉,太祖若知有你这等子孙,这天下不要也罢。”
段厉天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一声低喝。
李沅蘅也已察觉身后劲风袭来,不及回头,长剑已然出鞘,回身便是一剑。
出手之人,竟是智圆。只见他面如铁青,双掌翻飞,一招紧似一招,招招夺命,竟是要将李沅蘅毙于掌下。李沅蘅又惊又怒,喝道:“智圆师父,你疯了么?”
智圆一言不发,掌风愈发凌厉,只顾抢攻。
李沅蘅心中大急,剑势一转,欲逼退智圆再去追赶。哪知智圆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她一剑,肩头鲜血飞溅,却仍死死挡在面前,双掌一错,又扑了上来。
段厉天乘二人缠斗,走到断龙石前,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他双刃交叉,内力贯注,刀剑同时劈在石上。“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连劈数十下,每一刀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同一条裂缝上。那断水刀与斩愁剑削铁如泥,且双刃合击之时,刀剑之间有某种奇异的共鸣,威力倍增。到第三十七下时,断龙石上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最终轰然倒塌,露出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隙。
段厉天收了刀剑,右臂微微发抖,虎口渗出血来——那断龙石的反震之力,连断水刀也未能完全卸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伸手将诸云舒拽了过来,押着她钻了出去,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冷冷道:“后会有期。”话音未落,二人已消失在黑暗中,甬道中只剩李沅蘅与智圆二人。智圆见段厉天已走,忽然收掌后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再抬头时,目中已是一片澄明。“李施主,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右手食指已然点出。
“嗤”的一声轻响,一道凌厉指力破空而至,正是天龙寺绝学一阳指。李沅蘅侧身避开,那指力擦着她耳畔飞过,击在身后石壁上,碎石纷飞。
李沅蘅心头一凛——智圆这一指劲力沉雄,指未到,劲风已扑面,显是全力施为,绝非方才在院中与段厉天交手时那般有所保留。她不敢怠慢,长剑一挺,剑光霍霍,迎了上去。
智圆一阳指造诣极深,指力连绵不绝,或点或戳,或弹或扫,招招不离李沅蘅周身大穴。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不敢硬接那无形指力,只得仗着轻功游走,寻隙进招。二人便在狭窄的甬道中翻翻滚滚,斗了数十招。
智圆一指点出,正中李沅蘅剑身,“叮”的一声,长剑荡开,胸口空门大露。智圆第二指已到,直取她膻中穴。李沅蘅不及回剑,左手一探,竟以肉掌迎了上去。
智圆一怔,指力已收不回。“噗”的一声,那一指正正点在她掌心。李沅蘅只觉一股大力撞来,整条左臂酸麻难当,她却咬着牙,五指一合,死死扣住了智圆的手指。智圆大惊,运力回夺,竟挣脱不得。李沅蘅右手长剑顺势递出,剑尖抵在智圆咽喉,只差半寸。
智圆僵住了。
甬道中一时寂静,只听得二人粗重的喘息声。
李沅蘅面色苍白,额上汗珠滚落,左臂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握着长剑,一字一句道:“智圆师父,少林寺方丈,当真是你所杀?”
智圆浑身一震,面如死灰。他垂下了眼帘,半晌不语,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几不可闻:“是……是老衲所为。”
李沅蘅心头一震,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她盯着智圆那张苍老的面孔,只见他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何?”李沅蘅低声问道。
智圆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淌下,喃喃道:“李施主,你问得太多了。”说罢,左手一扬,一道指力射向头顶石壁,碎石崩落,烟尘弥漫。李沅蘅急忙收剑后退,待烟尘散去,智圆已不见了踪影,只余甬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智圆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她心中翻涌如潮——慈悲老僧,竟是杀人的凶手。那一夜方丈胸前的伤口,那一阳指的焦痕,此刻都有了着落。可为何?替谁遮掩?段厉天已走,诸云舒被擒,密诏被夺——这一局,她输得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长剑,望着断龙石的裂痕,心中暗暗叹服。这机关进洞需衡山传承,出洞需刀剑合击,缺一不可。本空设此局,分明是要衡山派与他的后人同来共取。今日她开了门,段厉天劈了石,两全其美,却各怀心思。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回石室。
方才取黄绫时,她便察觉木匣底部有异——比寻常木匣厚了一寸有余,敲击沉闷,不似实心。她蹲下身,摸到一道细缝,抽出腰间短刀——那是顾安贴身之物。她沿着缝隙轻轻撬动,底盖应声而开。
匣底藏着一卷薄薄的绢帛,折叠齐整,纸色泛黄,边角微卷。她小心翼翼展开,但见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篇四个大字——“中冲剑谱”。
李沅蘅手指一颤,那卷绢帛险些脱手。她定了定神,才重新握住。
她深吸一口气,凝神往下看去。剑谱所载运功法门,与她所习衡山派“大象无形”竟有七八分相似。所不同者,大象无形重拙古朴,以厚重见长;而中冲剑却是在此根基之上,注入一股浩然正气,使剑气大开大阖,气象雄迈。
她阖上剑谱,闭上双目,将大象无形的心诀与中冲剑谱逐句对照。过得片刻,她忽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她的“大象无形”始终只练成一半,原来这功夫本就是残缺的。另一半,竟是六脉神剑中的中冲剑。
她将剑谱贴胸收好,站起身来,手指仍微微发颤。两套心法同源异流,一脉相承。衡山派祖师与天龙寺某位高僧,当年必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渊源。她转身出了石室,攀上崖壁,她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卷剑谱,觉着那绢帛的分量,竟比那半张密诏重得多。
她辨了辨方向,径往天龙寺而去。
回到寺中,已是午后。山门依旧大开,香客络绎,与来时并无不同。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禅院。院中花木狼藉,碎石已扫在一旁,只余几株残枝歪斜而立。
智尘方丈仍趺坐蒲团,阖目不语。廊下只有智通、智觉、智明三僧分坐两侧,智圆却已不见了踪影。
智尘睁开眼来,见李沅蘅独自一人站在院中,身后空空荡荡,不由得微微一怔,问道:“李施主,怎地只有你一人回来?智圆呢?”
李沅蘅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帛,双手捧上:“方丈,晚辈在石室中寻到了此物——天龙寺失传已久的中冲剑谱,特来奉还。”
智尘接过展开,只看数行,手指便微微发颤,半晌方道:“这……当真是中冲剑谱!”
李沅蘅将石室中所见简略说了,又道:“方丈,晚辈还有一事禀报——智圆师父在石室中突然发难,欲置我于死地。他已亲口承认,少林方丈是他所杀。”
此言一出,廊下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齐齐抬头,面色大变。智通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地上,智觉猛地站起身来,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智明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声音却微微发颤。
智尘面色铁青,手中念珠“嗒”的一声落在膝上,呆了半晌,方才闭上双眼,缓缓道:“智圆……他竟做出这等事来……”声音之中,满是痛惜与不可置信。
李沅蘅道:“方丈,智圆师父平日可有什么异常?他为何要如此?”
智尘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贫僧与他同门数十年,竟不知他心中有此等隐秘。”智通、智觉、智明三僧面面相觑,也都摇头,人人脸上尽是茫然与痛惜之色。
李沅蘅不再追问,道:“诸姑娘尚在段厉天手中。段厉天与智圆只怕早有勾结。他劫持诸姑娘,要么去点苍派找诸掌门,要么去观音阁找妙澄师太。”
智通道:“观音阁向不许男子入内,段厉天便是去了也进不得门。他多半是往点苍派去了。只是我等僧人去观音阁,多有不便。”
李沅蘅点头道:“既如此,晚辈去观音阁报信,请妙澄师太早作防备。点苍派那边,便劳烦方丈派人知会诸掌门。”
智尘道:“如此甚好。李施主一路小心。”
出了门,已是入夜。李沅蘅策马赶到洱海之滨,天早黑透。湖面上白雾弥漫,不见渡船,范凡亦不知去向。深更半夜,却到哪里寻船家去?她咬了咬牙,拨转马头,沿湖岸策马而行,一路走一路张望,只盼能寻得一艘泊在岸边的小舟。
正行间,身后忽传来脚步声。李沅蘅回头望去,只见花丛后转出几个人影——有男有女,衣袂飘飘,当先一人是个白发老妪,手拄一根花枝,步履从容,竟似足不点地。
那老妪见了她,也不多言,只将花枝凑到唇边,轻轻一吹。那声音尖细异常,穿透夜雾,远远传了出去。
不多时,湖面上桨声响起,一叶乌篷小舟自雾中缓缓划出,船头立着个船夫,正向岸边招手。
李沅蘅连忙迎上,抱拳道:“船家,烦请渡我去观音阁。”
那船夫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开口,白发老妪已走上前来,淡淡道:“她是老身的客人,同去便是。”船夫见了她,连忙躬身,不再多问。
李沅蘅转向那老妪,抱拳道:“晚辈衡山派李沅蘅,多谢前辈相助。未敢请教前辈尊号?”
白发老妪呵呵一笑,拄着花枝上了船,道:“老身花间隐掌门,江湖人唤作花婆婆。至于你么——衡山派李掌门,外人来了大理,老身岂能不知?”
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释然。她来大理这些日子,虽未四处张扬,但以花间隐在此地的根基,自己行踪只怕早已落入人家眼中。当下躬身道:“前辈消息灵通,晚辈佩服。”
花婆婆摆了摆手,淡淡道:“上船罢。老身也正要往观音阁去,便与你同船一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船夫竹篙一点,小舟离岸,缓缓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湖面上雾气氤氲,月光淡淡洒下,映得水波粼粼。花婆婆立在船头,手拄花枝,望着湖面,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时节,水性杨花该开了。”
李沅蘅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湖面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便道:“前辈,这黑灯瞎火的,如何看得见?”
花婆婆呵呵一笑:“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它总在那里开着。”顿了顿,又道,“李掌门,你可知这花为何唤作‘水性杨花’?”
李沅蘅道:“晚辈听闻,此花随波逐流,朝开夜合,世人便以‘水性杨花’讥之。”
花婆婆摇了摇头,手中花枝轻轻一转,缓缓道:“世人只道它随波逐流,却不知它的根扎在水底,牢得很。风浪来了,它随波起伏,不过顺势而为。若有人当真去掘它的根,它便活不成了。”她看了李沅蘅一眼,目光意味深长,“这大理地方,几百年间,换过多少主人?汉人来了,南诏兴起;南诏亡了,大长和、大天兴、大义宁,一个个起来,又一个个倒下。谁来了便归谁,谁走了便自己过。这些年月,老身看得多了。”
李沅蘅默然不语,心中却似有所悟。
花婆婆收回目光,拄着花枝,淡淡道:“老身活了这许多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外头的人争来争去,争的是甚,老身不大懂。老身只晓得,大理这方水土,只要没人来搅乱它,它便自有它的活法。”
李沅蘅抱拳道:“前辈说的是。”心中却已听出了话外之音——这位老人家是在点她,中原那场争斗,已被她与段厉天一路引到了大理。花婆婆没有明着责怪,只借这水性杨花,点到即止。
花婆婆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舟行水上,桨声欸乃,渐渐向湖心那座小岛驶去。
船至湖心,雾气愈浓。花婆婆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月光下金字灿然,淡淡道:“李掌门,可知此为何物?”
李沅蘅凝目望去,心头一震——那竟是一道大理国主的敕令,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衡山派李沅蘅,勾结段厉天,私闯天龙寺禁地,盗取镇寺之宝,更合谋劫持点苍派掌门之女,扰乱大理武林。着即拿交有司,听候发落。”
李沅蘅面色一变:“前辈,这是误会——”
花婆婆摇了摇头,将黄绫收入袖中,叹道:“老身信你。可这是国主的旨意,老身身为花间隐掌门,不能抗旨。你且随老身走一趟。”
李沅蘅退后一步,手按剑柄,沉声道:“前辈,晚辈不能跟你走。诸姑娘危在旦夕,晚辈须得先去救人。”
花婆婆叹了口气:“那便怪不得老身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抖,花枝上的花瓣纷纷飘落,月光下悠悠旋转,忽地向李沅蘅激射而来。那花瓣看似柔弱,破空之声却尖锐刺耳,竟比精钢暗器还要凌厉。李沅蘅长剑急舞,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迎面而来的花瓣尽数磕飞。可花瓣实在太多,刚挡开一片,又有三片从不同方向飞来,前后左右,竟无一处不是杀机。左支右绌间,肩头已被一片花瓣划过,衣破血出;紧接着大腿一疼,又中一片,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花婆婆立在船头,纹丝不动,只轻轻抖动花枝。花瓣便如活物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绵绵不绝,铺天盖地。李沅蘅剑法虽精,却也抵挡不住这等漫天花雨,连连后退,步步惊心,身上又添了数道伤口。心知再斗下去只有被擒,可四面是水,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牙,将长剑往船头一掷,纵身跃起,扑入湖中。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湖水冰凉,瞬间没顶。
李沅蘅落入湖中,只觉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霎时淹没了头顶。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向水底深处潜去。湖水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耳中只听得水声咕咚,不知身在何处。
潜得片刻,胸口渐觉窒闷,耳膜被水压得隐隐生疼。她正自难耐,忽听得头顶水声哗啦,几片花瓣破水而入,在她身侧划过,激起一串水泡。李沅蘅心头一凛,不敢上浮,只得继续往深处潜去。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她咬紧牙关,拼命划水。
便在此时,右手忽然触到冰冷的石壁——那触感与湖底松软的淤泥全然不同,竟是坚硬如铁、分明经人工雕琢过的石头。她心中一动,顺着石壁摸索,果然寻到一个洞口,便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漆黑一片,湖水漫到她腰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摸索着石壁,一步步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