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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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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
解雨臣靠在床头,翻着面前厚厚一摞账本,眉头微蹙。
“没了,当家的。”老管家垂手立在一旁,“这几个月各处盘口送来的账目、仓库进出,还有日本和南洋那边的账,都在这儿了。”
房间又安静下来,纸页一张张翻过。
解雨臣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某一页,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南边几个盘口,几笔大额资金被人悄无声息地抽走了。账倒是平了,可抹平的手法粗陋得可笑。别说是他,稍微有些经验的账房都能一眼看出问题。
这已经不是偷,是抢。明目张胆地抢。
解雨臣合上眼,冷笑一声。能如此肆无忌惮、又对解家资金流转了如指掌的人,除了他自己,这天下就只有一个——解连环。或者说,是如今顶着吴三省身份活着的解连环。
他将账本扔在一旁,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病拖拖拉拉一直没养利索,这几天忙着查账,累得饭都没吃下几口,此刻胸口闷得发慌,一阵阵疲惫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
这做账手法他不是第一次见。很多年前,解家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
母亲和二月红相继去世以后,整个解家都落到了他肩上。也是那时候,他第一次真正翻开解家的总账。
钱没了。地没了。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在这些年一点一点从账面上消失。留给他的,与其说是一个家族,不如说是一具早被吸干骨血的残骸。
为了维持这具残骸,那几年他几乎长在各地的盘口上。
有一次回长沙,借着二月红的关系约了几家铺子看货。事情办完,他便想着去吴家走动走动,抛开两家的表亲关系不谈,同为九门,吴家又早在长沙扎稳脚跟,于情于理他都该去拜个山头。
那是他多年后第一次见到吴三省。
他来到吴家一处酒庄,伙计备好茶,说三爷正和小三爷闹着呢,小三爷翘了课准备出去泡妞儿,半路被三爷逮住,这回得好好教训他。似乎是伙计也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光彩,便尴尬笑笑,说小三爷不懂事,让小九爷见笑了。
解雨臣说无妨,难得小三爷还和过去一样孩子心性。
他端着茶盏,听厅堂里吴邪上蹿下跳的求饶声,嘴角也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
过了一会儿,厅堂消停了。走廊传来脚步声,吴三省擦着额头的汗走进来,冲他一笑:
“雨臣。”
两人便一同喝起茶。
起初,他只觉得面前的男人十分熟悉。
可吴解两家本就关系不远,解家的基因又一向强大,两家人长得像也不稀奇。更何况他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吴三省,成年人的样貌早就定型了,不会像小孩一样大变,如今重逢觉得熟悉也正常。
直到男人端过伙计新送的茶壶,转过身替他斟茶:
“尝尝,前一阵子刚出的西湖龙井,刚才还没泡上我就闻着香了。”
茶将满时,那人微微抬了一下壶嘴,最后一滴茶便悬在壶口,没有落进杯里。
解雨臣怔住了——
小时候,他看着解连环替爷爷斟茶就是这个习惯。
后来,男人起身去替他取货。背影、步态、抬手的动作……每一样都熟悉得令他心惊。他的视线再也无法从男人身上挪开。
“这是上个月新收来的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品相还不错。你掌掌眼。”
解雨臣心不在焉地应着,视线落在男人摩挲瓶口花纹的手上。只见男人食指和中指之间,露出一颗极小的红痣。
当年他被过继到解连环名下时,他这位小叔叔还没有成家,小叔叔本就喜欢孩子,他又长得乖巧,小叔叔便待他更是溺爱,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他,整日把他抱在怀里,哄他玩、教他认字。那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坐在小叔叔膝头,攥着那两根手指把玩。
那颗痣,他闭着眼都认得。
说话间,伙计又端上几碟糕点。男人顺手接过,回头冲他笑了笑:“来,雨臣。听连环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糖糕了。长沙不比北京,但这是上午我听说你要来,专门找了北京师傅做的,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解雨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却如鲠在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西沙之后,解连环根本没有死,所谓遇难,不过是一场金蝉脱壳。
而解家后来遭受的一切也终于有了答案。
那几年里,解家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病死、意外、暴毙……解家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屠刀明天会落向谁。没过多久,爷爷走了,叔伯走了,到最后,连女眷都没能幸免。此后三年,解家直系几乎死绝。
八岁的他被推上家主的位置,千夫所指,人人都骂他是克死全家的丧门星。年幼的他竟也信了这些屁话,直到后来他真正当家。
多可笑,嘴上喊着为了解家的人全作鸟兽散,真正替解家扛着这口破锅的,却只有他这个曾被骂作丧门星的孩子。
而真正把灾祸引回解家的那个人,此刻正活生生坐在他面前。
若只是道上的恩怨,直接灭你满门便是,何必费尽心思伪装成自然死亡?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只能是上面的授意。
因为没拿住解家的罪证,不能明着杀,于是就用软刀子割肉。他们找不到解连环,便断定人还藏在解家的羽翼下,于是,目光便放在了整个解家。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解雨臣缓缓闭上眼。
小叔叔……
你到底做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要让解家满门老小为你陪葬几十年啊?
或许是他这些年练出的伪装太好,面前的男人并未察觉异样,还特意挑了一块他最喜欢的桂花馅糖糕递过来。
“雨臣,尝尝?”
关心的话却成了刺向心口的刀。
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刻的感受了。那是一种连爷爷去世时都不曾有过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位置。原来从一开始,在爷爷的棋盘上,他不过就只是个替补的零件。解连环这枚棋子不能露面了,就把他顶上去。当好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也不会有人告知真相的傀儡当家,就是他的全部宿命。而在这场隐秘而庞大的计划里,解家的基业、几十条人命,包括他解雨臣自己,全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消耗品。
深深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连敷衍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雨辰,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水土不服?要不要带你去后头歇会儿……”
头疼欲裂。
解雨臣睁开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如今再想这些已经毫无意义,眼下最要命的还是钱。最近他的动作太大,买地、厂房、打点关系,每一步都需要庞大的现金流支撑。原本一切花销都在他的计划之内,偏偏解连环这时候抽走了一大笔资金,直接打乱了部署。
他皱眉思索着,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筹划什么。长沙出变故了?还是吴家有大动作?不应该啊,长沙那么天高皇帝远的……可解连环这么多年来又什么都不肯跟他说,只肆无忌惮地花着他的钱。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窟窿实在太大,靠盘口正常回款根本补不上。解雨臣叹了口气,暗自盘算着,看来得亲自夹喇嘛下趟斗,去地底下搞笔快钱周转了。
……
筹钱的压力被他暗中拆解了下去。各处盘口、铺子和暗线产业都压了硬性指标。目标分得太散,他便不再好每处都亲自盯着,到底能回笼多少现款,连他心里也没底。
头越来越疼……连日的劳心劳力,他的身体一直徘徊在透支的边缘。
上午刚去丰台盯完一块新拿下的地,下午又马不停蹄赶往北六环的新仓库,看风水、测实地、跟各路牛鬼蛇神周旋,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夜里回解家,车厢里昏暗寂静。
解雨臣颓然靠在后座。从小练功和早年下地落下的旧疾,叠加上几天高烧未退的虚脱,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反噬。腰椎疼得像是断成了两截,让他坐直都难。实在忍不住,他让司机找了条小薄毯,又折成方块垫在后腰,这才缓解一点。
他疲惫地阖着眼,车子开进二环内的胡同窄路,走走停停。车身摇摇晃晃,意识渐渐模糊下沉。
就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突然一个刹车。他睁开眼,眉头刚拧起,就见司机看着后视镜,小心翼翼地汇报:“当家的,前面德胜门那边好像走水了,火势挺大,路都给封了。咱们得绕个道。”他叹口气,挥挥手示意知道了,便重新闭上眼。
德胜门……
混沌的大脑一下子清醒过来。
德胜门?!
他猛地坐起来,强忍着腰椎撕裂般的剧痛,一把扣住前排的座椅靠背:
“掉头,直接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