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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霍老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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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老太太应了这件事。
解雨臣从霍家出来,骑上自行车,顺着什刹海的林荫道往回骑。风从水面吹来,又从耳边掠去,带着水草的凉意,脚下踩得不紧不慢,心跳却比往常快了些。
租金的事他没露面,让解家账房从他的私账里拨了钱。手尾处理得干净,既没惊动霍家那边,也没让黑瞎子本人知道。
毕竟这事若是传到霍老太太耳朵里,只怕要气得骂他吃里扒外。
又一次去霍家回来的路上,想到这儿,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迎着风,他觉得再没必要对如此春光沉醉的风和海克制自己,于是久违的漏出了笑容。
想不到,他竟然也学会做这种全凭性子的荒唐事了。
钱划走之后又过了好些天,手下来回话,说黑瞎子还是没回四九城,也不知道是躲债还是又去外地下斗了。
解雨臣只垂着眼喝茶,吩咐手下撤了盯梢的人,还说:“不交就不交了,这道上的人都得卖黑爷一个人人情,别再让黑爷对解家留下什么不好印象。”
毕竟现在黑瞎子的债主不是霍家了,是他解雨臣自己。
想到这一点,他心头竟会生出一种隐秘的雀跃。
自己成了他的债主,这样一来,他和那人之间,便凭空多出了一根剪不断的线……这也算是又近了一步吧?
也不知道那人要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会怎么想呢?那张总是挂着痞笑的脸上,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也会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吗?
错愕之后呢?是不是又要像在戏园子后台那样,滴水不漏地说几句场面话来敷衍他?
那可不行。
解雨臣没来由地有点委屈,不自知地微微蹙起眉——他就不能对自己说句实话吗?
不行,以后若是见着了,还是得自己先把话讲清楚。免得那人以为他是在拿钱压人,另有所图。
可……怎么说呢?
“我对你有兴趣?”
“黑爷,以后多合作?”
不行不行……哪有这么上赶着挖墙脚的?
但是,还是得见他,和他说清楚些……
也不成啊,两人过去半点交集也没有,就这么贸然去见他,那叫个什么事呢?
就这样过了几天,解雨臣照旧练戏、上班、学习,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这件事。可这幼稚的冲动非但没被磨淡,反而在他心头越烧越旺。
要不……就去看看吧?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毕竟自己现在也算他半个房东了,房东去瞧一眼房客的铺子,看看水电煤气管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自己又不是去攀交情,就只是顺路,去看一眼。
那人这些年一直刀口舔血的,也不知道他平时待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道上开古董店、开堂口的多了去了,开眼镜店的却只有他一个,那他的眼镜店又是什么样子?
他这些日子不在店里,倒还好说。不过,万一他只是为了躲债不露面,实际一直在店里住着呢?要是当真撞见了,自己要不要带点什么?转念又觉得不妥,这么个献殷勤法,未免太刻意……
算了,就远远地看一眼,又不打照面,谁也不知道。
一向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小九爷竟也变得优柔寡断了。
他挑了个阳光极好的下午,换了身特意从街边小店新买的衣服——普通的白色T恤,水洗的牛仔裤,白色的匡威帆布鞋,还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银边平光眼镜。
穿戴齐整,他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卸去了锐利的锋芒,眉眼温润,看上去就像个刚下课的普通大学生。
真的……有点像吴邪。
他对着镜子自嘲一笑,骑上自行车往德胜门去。
黑瞎子的店铺开在一棵老榕树下,门脸不大,招牌倒是做得有模有样。解雨臣没急着进去,推着车在街上状似无意地溜达了一圈,把周遭格局都摸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停好车,推门进去。
他到底是没忍住只远远看一眼——
叮铃一声,门上的风铃响了。
解雨臣抬头看去,发现那不是普通的风铃,是用五帝钱和红绳手编的。绳结复杂,铜钱年代样式考究,分明是道上人用来挡煞招财的讲究玩意儿。
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人戴着墨镜,用那双常年握枪的手一丝不苟穿红绳的样子——那样一双手,竟也会耐着性子摆弄这些东西。解雨臣不禁心头一热。
店里比外面看着要大一些,四面墙上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镜框,柜台后面的玻璃柜里也摆着不少。两个年轻的伙计正在柜台后头拿绒布擦玻璃,听见动静一起抬头,笑脸相迎:“欢迎光临!您看点儿什么?”
解雨臣清了清嗓子,学着吴邪的声音说:“随便看看,想挑副墨镜。”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大概扫了一圈店里。
黑瞎子不在。店里只有这两个一胖一瘦的伙计。柜台后方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通向里间。凭他刚才在街上观察的建筑结构来看,门后应该连着个不小的四合院,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几棵参天大树就在那院子里。只是不知道院子里此刻有没有人。
小胖热情地迎上来:“小兄弟,喜欢什么款式的?是出去旅游戴还是日常戴?平时是开车戴还是出街戴?要不要试试偏光的……”
解雨臣心不在焉地支应着,眼睛总忍不住往那扇小门瞟。伙计眼力见儿不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您要是想找我们老板,那可不太巧,他出远门了,这都大半个月没来店里啦。”
解雨臣心里一沉,自己的目光这就被人察觉了?看来这些日子真是过得太舒坦,自己连警惕性都变差了。
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把目光收回来,指了柜台上一副纯黑墨镜:“那个看着挺特别的,能拿下来给我试试吗?”
“行嘞!小海,给客人拿货!”
被叫做小海的那个手脚麻利地取下来递给他。解雨臣接过来,这墨镜果然分量不轻。他摘下平光镜,将那副墨镜架在鼻梁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并不需要用墨镜来遮掩眼神,平时便不怎么戴这些东西。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跟他一身大学生装扮很是不配,像是小孩儿穿大人衣服。不过,就算是他西装革履的戴上这幅墨镜,恐怕也戴不出黑瞎子的效果来,他的面相实在太嫩了,没有黑瞎子那样的凌厉气质。
唉……
“您瞅瞅,您脸型好,这戴着多好看啊。”小胖在旁边夸着,“而且您真有眼光,这镜片是我们老板从国外淘回来的私货,外边根本买不着!他自己就戴着这款呢,遮光效果特别好,大中午开车都不刺眼。”
解雨臣听了,摘眼镜的动作一顿。
他摩挲了一下镜架,又重新戴了回去。隔着黑色的镜片看去,周遭明亮的世界瞬间暗了下来,褪去了所有鲜艳,变成了一片沉静的灰——
那个人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原来他的世界永远都在阴天。
解雨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安静了一会儿。
“就这副吧。”
他到柜台前结账,又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两个伙计把铺子收拾得井井有条,刚才介绍镜片材质时也十分专业。解雨臣看得出来,这两人不算是道上的人,而是正儿八经的眼镜店员。最多,也只是在黑瞎子下斗的时候替他留个口信。
他又瞥见柜台上放着一套泡茶的家伙什。刚进门时,小胖估计以为他要精挑细选好半天,顺手就给他泡上了一杯。这要是换作新月饭店或者琉璃厂的那些势利眼,看他这身穷学生的打扮,估计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泡的什么茶?嗯……日照绿茶,看叶片也不像贵的。看来店里的营收也不怎么样啊。
他又指了另外两副展柜最高的进口彩膜墨镜,估摸着这就是最贵的两个了:“那两副也包起来吧。”
两个伙计都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人,反应过来后喜笑颜开,赶紧拿货开单。
解雨臣付了钱,看着小海给自己包好,又塞了好些眼镜盒、护理液之类的赠品。似乎还觉得不够,小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便提着一个精致的纸包走出来。
“帅哥,这是咱们隔壁刚出炉的米糕,本来是买来寻思给老板留着的。看他今天也是回不来了,您拿着,路上甜甜嘴。”
解雨臣看着那个纸包,眼睛不由得弯了起来:“谢谢你们。”
他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那天下午,刚好阳光也乐意配合他,他走到街角停着的自行车旁,将纸袋挂在车把上,又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抽出那副和某人同款的墨镜戴上。
镜片把刺眼的光线尽数滤去,世界变得柔和而安静。
他借着路边一辆桑塔纳的后视镜照了照,又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哪有人骑自行车戴墨镜的?
笑完,他踩上车出了胡同,轻快地汇入二环路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这年,王菲从香港火到了北京,街边的音像店正放着一首《红豆》,他听了一会儿,竟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戴墨镜的人,不过,也不必着急。
墨镜已经戴到了他脸上,铺子也已经转到了他手里,欠债的人,总归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