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身边的 ...
-
身边的胖老板还在不遗余力地拽着词儿,什么“国色天香”、“余音绕梁”,可解雨臣看着眼前这副城墙一样的墨镜,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这人夸自己这也好,那也好,就是不说自己戏唱得好。
对方一番客套话滴水不漏,眼下已经没了强行留人的由头。若再没话找话地攀谈下去,那就不是他小九爷孤高的作风了。于是解雨臣客套地与二人道了别,转身回了化妆间。
等解雨臣又仔细卸了遍妆,从后台的角门出来时,园子里的客已经散得干净了。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凑到他脚边,外场只剩零星几个人还在路灯下说着晚上去哪儿搓一顿。司机早已把车停在了巷子口,打着双闪等他。
见路灯下几人抽得烟雾缭绕的,解雨臣蹙着眉竖起衣领,想从旁边侧身绕过去。
“下次可别带我来了!这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这不净耽误我功夫吗!”
经过一杆路灯,解雨臣脚步停了。
“怎么不行了?”另一个声音不服气的问,“解语花的活儿还叫不行?那唱腔,那身段,满四九城您去哪儿找第二个出来!”
“得!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你呀,就是个狗屁不懂的外行!”
解雨臣用余光看过去,见是两个本地老大爷,先开口的那个约摸六七十岁,而另一个大概四五十岁。
“别介啊!”见那个年长的老大爷拂袖而去,另一个忙上前劝道。
可那老头根本不理身后人,步子迈得飞快。
“哎哟,您老给说道说道,我怎么就外行了啊我这?那人家唱的不挺好的吗......”另一人赶忙追问。
“我就跟你说不明白!就这还叫好?好个屁!好好的《贵妃醉酒》,让他唱的,那是一点看不出喝过酒来!你听听,你看看,他那杨贵妃是伤心欲绝吗?要我看,那就是装醉犯贱、勾引皇上的妖妃!”
“您这话说的呢,那梅先生当年不也这么唱吗?”
“你还有脸提人家梅兰芳呢!”老大爷截住话头,伸出根手指虚点着,“台上这位,那是梅先生怎么唱他怎么唱,前人怎么来他怎么来,可是要我说,他是头照葫芦画瓢都画不明白的蠢驴!”
“这......”
“你爱听这个热闹,以后自己买票去,我是不伺候了!”说罢,老大爷狠狠甩开那人的手,拂袖而去。
“诶!别介啊七爷!”另一人赶忙掐了烟,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
解雨臣站在斑驳的树影里,因为卸了妆,没人认得出他就是台上那个风华绝代的杨贵妃。
他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神色晦暗不明,先前面对黑瞎子时的那点局促与无助,在此刻化作滔天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被人当场拆穿的骗子。
奇怪的是,若是换作以前,听见这种倚老卖老的闲话,他大概从不会往心里去,只会笑着转身走掉。别人夸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无所谓。戏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热爱的东西,只是一件从小被要求必须做好的差事,他做好了,二爷爷点头了,那就够了,仅此而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唱得好还是不好,也不在乎。
二爷爷说好,那就是好;二爷爷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但今天在台上,他看到了墨镜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竟让他生平头一次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自惭形秽。
原来,演的和真的,台下的人从来都听得分明。
###
往后一连几日,解雨臣都比平时提早了一个小时起床,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吊嗓、练功。
练完基本功,他又把昨天那出《贵妃醉酒》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完之后,他又只能愤恨地停下。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会唱这出戏,他真的只会照葫芦画瓢,如此以至于,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改,要怎么学,才能把这出戏真正唱好。
于是,又来一遍。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在水袖的起落间过去了。
偏偏解家期间也不太平。长沙那边,和吴家的盘口生意出了些摩擦。这事儿说到底,不过是利益分配上的龃龉,他虽未亲自出面,倒也把事情摆平了。只是这趟浑水吴家分得多些,吃亏的还是解家。手下们嘴上虽不敢明说,心里却颇有微词。
解雨臣无奈,只得开了自己的私账,拿钱贴补了下面的人。他深知伙计们心里不服,便敲打他们:解家毕竟鞭长莫及,日后在长沙的地界上,还得依仗吴家。手下人见当家的自己掏了腰包,也只好作罢,只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除去这些盘口上的琐事,他白天一有空便去戏园子里排戏,晚上回了宅子,若是得空,又是一轮接一轮地练功。下人们私下里忍不住嘀咕,说东家最近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唱戏都唱到走火入魔了。别到时候真的撂挑子去当了戏子,抛下偌大一个解家不管了。
不过,解雨臣期间依然把解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也只敢在背后嚼嚼舌根。只是半个月下来,他整个人眼见着清瘦了一大圈。
就这么个连轴转法,霍家那边的例行拜访他也没落下。
霍老太太是长辈,又是九门老一代里仅剩的几位老人,解雨臣隔三差五就去陪她坐坐,说是尽孝道,其实也是他喜欢听霍老太太讲些陈年旧事。
只是霍仙姑虽是九门中人,却极少与他谈论九门那些年的腥风血雨,反倒更爱拉些家长里短。
那天他刚从霍秀秀的屋里出来,打算去正堂看望老太太。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两个霍家的手下正在跟老太太回话。
“当家的,那黑瞎子又拖了三个月了。这铺子的租金要是再催不上来,外人该怎么想咱们霍家啊。”
“当家的,黑瞎子那人您也知道,神出鬼没的,我们上哪儿逮他去?这都小半年没见着他人影了,几天前他倒是回来了一次,咱们本想着在胡同口堵他,结果还是让他给跑了。”
解雨臣脚步一顿。
黑瞎子......这人竟然还会拖欠租金吗?
他被逗得一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
半个月过去了,他居然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靠在梨园的椅背上,嘴角勾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只是此刻,这副高深莫测的幻想与憧憬里,还添了一出落荒而逃、翻墙躲债的滑稽戏。
他挑开帘子走进去:“霍婆婆,他们说的,是和张起灵齐名的那个黑瞎子?”
两个手下冷不丁一愣,回头见是他,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解当家。”
霍老太太招呼解雨臣坐下,解雨臣几句便问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早在几年前,黑瞎子受雇帮霍家处理一件事。来霍家面谈的那天,他路过德胜门外的一家铺子,随口提了句这地方不错。霍家当时为了合作愉快,便顺水推舟把铺子租给了他,由着他在那儿开了家眼镜店。后来事情虽办完了,可黑瞎子却砸了主家不少东西,最后还是霍家出面赔的钱。这次合作自然算不上愉快,霍家心里不痛快,便在租金上狮子大开口。不过黑瞎子似乎确实很喜欢那个地方,即使租金这么高,一开始倒也老老实实地交了。
只是人不可能当一辈子冤大头。没过多久,黑瞎子就开始不交房租了。租金拖了一阵子,数目对于普通人算是天价,可对黑瞎子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但霍家的规矩不能坏,底下人这才犯了愁,成天研究着怎么上门去催。
解雨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了想,转头笑着看向霍老太太:“霍婆婆,德胜门外那片地界,正好靠着我们解家的一处仓库。要是您觉得这事儿听着头疼,我不妨顺手替您处理了,您看成不成?”
霍老太太手里盘着佛珠,眯着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操心起霍家的闲事来了?”
解雨臣面不改色:“替霍婆婆操了这份心,那您就能少操一份心。再说,那地方离霍家远,离我们解家倒是近得很,我吩咐人顺道跑一趟,不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