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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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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独自卧;
起来时,独自坐。
有谁人,孤凄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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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的人都知道小九爷戏唱得好。
京城距离更名北平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快半个世纪。不过几十年,对京剧来说,却是沧海桑田。时代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这繁文褥字的戏便不再火了。戏班子走的走,散的散,四九城看着那么大,却也养不活几搭正经唱戏的人了。毕竟,如今这年头,除了胡同里遛鸟的退休大爷,估计也没几个人有那个闲情逸致静下心来听一出戏了。
可小九爷的戏,却在这四九城里鼎鼎有名,一票难求。
无他,不过是道上的人,都惧着这位小九爷罢了。
小九爷八岁当家,如今满打满算还不到十八岁。旁人家这个年纪的少爷,多半还在逃课、泡妞、打游戏,而小九爷却早已将短刀长棍、人情冷暖摸了个透。上位十年,雷霆手段,心狠手辣,偌大一个解家,上下再无一人敢在这位年轻的当家面前造次。
小九爷当年跟着红二爷学戏,得了个艺名,叫解语花。
他十八岁这年,“解语花”三个字早在道上威名远扬。众人深知他的狠厉,便不再托大叫他小九爷,而是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花儿爷”。
所以,四九城里那么多人花重金来梨园听他解雨臣的戏,也不过是因为他是个“爷”。左右是些听不懂戏的土夫子,为了攀交情、求门路,包了前排的座儿,只为散场时第一个站起来叫好,求得他眼波流转间的一瞥。
鼓掌最是响亮,戏是一句没听进去。
唱《贵妃醉酒》,下面的人听着听着便开始交头接耳;唱《霸王别姬》,那些人只知道在他舞剑的时候轰然叫好;唱《白蛇传》,一双双眼睛只盯着那身段妖娆的白衣看,要是换了套戏服,那帮人怕是连他扮的是穆桂英还是白素贞都认不出。
这样的戏唱得多了,解雨臣便觉得,这和自己一个人在解家高墙深院里吊嗓子没甚区别。满场宾客,左右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或许真有能听懂他戏的人,只是那些人,又哪来的资格和身家,买得起他解语花的座儿呢?
风过驴耳,牛嚼牡丹。
可说起这些戏,解雨臣自己,也未必有多喜欢这些戏。或者说,他不太喜欢京剧。
虽然他自己都说,戏这东西,学通了,那就万变不离其宗。可他却对这端庄肃穆的国粹提不起太大兴趣。
要说这京剧,早在几十年前,是能进宫,在紫禁城高高的红墙朱瓦下演给皇上听的。讲究的就是规矩气派、中正平和。既然进了宫,那戏里的情绪便也只剩个“假”了。爱不得,恨不得,野不得。唱词再婉转,身段再妩媚,不过是演给上位者看的粉饰太平。若是戏子唱到哪句真动了情,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无趣得很,和他一样。
可他生在四九城,长在四九城,当家在四九城。既然吃穿都要靠这四九城,那就只能唱四九城的戏,不然,便不合规矩了。
但解雨臣不讨厌戏。
他没去过江南几次,去也是为了解家的事。这些年来,他从没在外人面前唱过昆曲,可四下无人的时候,他最爱听的却是昆曲。
腔多字少,一唱三叹。
没耐心的外人听着那咿咿呀呀半天绕不出一个字的调子,早烦躁地拂袖而去了。而他恰巧算得上是个有耐心的人,又恰巧,听戏是他唯一愿意用上这份耐心的事。于是他总是闭上眼,听水磨腔里的缠绵幽怨。
他唱了不知多少遍《贵妃醉酒》,可在唱熟登台之后,便再没主动听过一回。
他一次也没唱过《游园惊梦》,却在一次次偷得半日闲的躺椅上,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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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解雨臣刚十八,还没过生日。
解家在他的铁腕下井井有条,内乱早被平复,生意蒸蒸日上,伙计人才辈出,一切顺风顺水。
那一年的解雨臣也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绝佳的身段,绝佳的样貌,绝佳的嗓子,仿佛他这个人都是老天对解家的恩赐。
没了见血的烦心事,他便有了登台唱戏的时间。
连日后的解雨臣说起那年,都忍不住会心一笑,毕竟这是他人生少有的安稳日子。
今夜,梨园又有解语花的场子,又是一票难求。
“花儿爷,今儿又满座了。”管事笑着从化妆间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三楼都加了座,好些个老板宁愿站着听呢。”
解雨臣淡淡“嗯”了一声,没回头,继续对着镜子描眉。
满不满座,听众是谁,于他而言没什么分别。台下坐的是人是鬼,抱着什么心思来的,他早知道。解家小九爷这个名头,远比他苦练的嗓子和身段值钱。
倒是可怜了自己苦练了快二十年的童子功,没想到最后最常用的,竟是学戏附带的拳脚功夫,全招呼在下了斗的明器和粽子身上了。
把沉甸甸的凤冠戴正,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镜子里的人,浓艳,华美,精致得就像是一尊盛唐传下来的瓷器。
可瓷器是没有温度的。
红二爷总说他这出戏学得不好,学不出杨玉环盛极而衰的醉态伤心来。为此,他下了不少苦功夫,把梅兰芳的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动作和台词都学了个到位。后来他再登台,外人见了无不拍手叫好,唯有红二爷摇头,说他越唱越死了。
可还没等红二爷教他这戏该怎么唱,他便西去了。
“哐——”
前台锣鼓一响,他踩着点儿,挑帘出场。
学着梅先生的步子,对他来说早就不需要过脑子。身体自己会动,嗓子自己会开,气息自己会流转。就像在斗里看到粽子第一时间出棍一样,几乎是刻在身体里的行为。
“海岛冰轮初转腾——”
第一个腔甩出去,堂座里便一下子热闹起来。他余光瞥见前排几个熟面孔已经正襟危坐,蓄势待发地等着在合适的间隙鼓掌。
他没理会,目光习惯性地越过攒动的人头,不甚在意。
这也是他的本事之一。他唱戏的时候不看台下的任何人,却又能凭着身段,让每个观众都觉得戏中人在看着自己。把台下的人都当成粽子,萝卜,史努比......什么都好,反正不是人。这样想着,他便唱得舒心。
他又像往常一样,懒懒地扫着大堂四周,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却被台下一处异样的反光截住了。
这是......墨镜?
趁着一个翻身动作,他循着刚才那突然出现的反光看去——
只见堂座正中间偏左的绝佳位置上,坐着两个稍显突兀的人。一个微胖,穿藏蓝褂子,身子微微侧着,嘴几乎贴到旁边那人耳边,不停地说着什么。而旁边那人戴着一副墨镜,在梨园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丝笑,就那么仰着脸看他。
真是......哪有人看戏还戴墨镜的?
解雨臣心里一笑。
可是要说这两个人不懂戏,偏偏他们又知道中间那个位置看戏最好。旁的不懂戏的土夫子们只知道一个劲儿往前凑,巴不得在他面前混个脸熟,也不知道坐这么前能看清个什么?连县城的电影院都知道中间的票理当最贵。
隔着戏台明晃晃的灯光,隔着满场攒动的人头,解雨臣又唱了几句词,眼神却情不自禁地用余光瞥向那个戴墨镜的男人,隔着黑色的镜片,他不知道那人的眼神,却总觉得墨镜下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不同于周遭人那热切的、谄媚的注视。那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那样看着他。不知怎的,解雨臣竟觉得自己像是个正坐在花轿里、等着被人挑开红盖头的新娘,而那个新郎官却一点也不急,只是抱臂站在那里,带着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局促。
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惹得心头一笑,解雨臣不动声色地错开眼神,水袖一甩,转了个身。
侧身时,他借着打圆场又瞥了那胖老板一眼。这一瞥倒是想起来了,那人好像是个做漆器生意的,这些年一直盘踞在天津卫,虽然因为货好,手下不少东西经常被卖到京城来,可他自己却很少来这边。难怪刚才看着眼熟却叫不上号。
既然如此,那旁边这位戴墨镜的......这大概就是道上盛传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瞎子了。
解雨臣早就听过南瞎北哑的名头。
这种并列的称呼,通常只是道上为了彰显两人实力地位相当凑出来的,没别的意思,可实际上两人还真是一个活跃在南方,一个活跃在北方。解雨臣是和张起灵共事过几次的。彼时解家百废待兴,为了撑场子,让道上的人知道解家实力仍在,他明面上夹过好几次张起灵的喇嘛。
盗墓分南派和北派,论风水,南北方的墓葬习俗也是大不相同。张家人也算是东北人,张起灵对北派的风水墓葬了如指掌,因此也就多接这边的活儿。
可对于这位黑瞎子,解雨臣却从未打过交道。一是因为解家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南方的盘口顶多止步于长沙;二是因为这人一直活跃在海外,即使有国内的活儿,也多是在闽南、两广一带。他倒是听说这人偶尔住在四九城,还和霍家有些渊源,但也仅此而已了。
基于这些情报,解雨臣的思维定式一直以为黑瞎子是个典型的南方男人,还是典型的两广风格的男人,瘦小黑、颧骨高、身段灵巧。
可是今天隔着戏台这么遥遥一见,解雨臣也不免有些吃惊。这个人不仅仅是北方人,而且,有着北方旷野上那种如孤狼般辽阔的野性与自由。
这样两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跑来听他的戏做什么?
解雨臣想不明白,便索性压下心思,继续水袖轻摇。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唱到这儿,那个胖老板又凑到了黑瞎子耳朵边说了些什么,看那几个隐蔽的手势,两人好像在谈一个油水极厚的斗。胖老板在椅子扶手上隐秘地比划了一个数字,黑瞎子却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墨镜下的嘴角依旧挑着那抹笑,目光更是半分都没有从台上的解雨臣身上移开过。
过来谈生意吗?解雨臣心中冷笑。合着大名鼎鼎的南瞎,真是把他这梨园当成新月饭店那供人消遣的戏台子了?来这儿谈生意,还要顺道把他小九爷当背景音赏玩一番?
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燎起。他脚下步法一变,唱到了“鸳鸯来戏水”。
手腕猛地一翻,水袖如流云般抛掷而出,在半空中挽出一个极其凌厉又漂亮的花儿,收回时,又恰到好处地绕成一个完美的圆。这是他最为拿手的一个身段,当年二爷爷都对他赞不绝口。因此过去登台每每唱到这儿,台下无不拍手叫好。
果不其然,这惊艳的一手刚亮出来,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可当解雨臣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位置时,黑瞎子依然只是那么静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解雨臣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又意外地不觉得反感。他只是觉得极其不自在。周遭那些接近他的人,无论伪装得多好,解雨臣都能一眼看穿他们的目的——无非是钱、权、命。但唯独这个人......
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做任何事都该是有目的的。可这瞎子......
他不禁又偷偷多看了黑瞎子几眼,只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闲情雅致品戏的主儿,估计也听不懂戏。既然他不是为了利益,那这么盯着自己,到底是想要什么?把他当背景音也不至于此吧?
压着心底的疑惑,解雨臣将剩下的戏份唱得毫无破绽。
最后一句唱词落下,杨贵妃孤凄地回了宫,这出戏也收了尾。台下照例是排山倒海的叫好与掌声。他在谢幕弯腰的一瞬,扫了一眼台下,黑瞎子和那胖老板已站起了身,正逆着人群往侧门走去。
解雨臣微微一愣。这两人,竟然真的只是来听场戏、谈个生意的?
他直起身,在满台的灯光下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今夜的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可转念一想,堂堂解家当家,竟真被人当了一回纯粹供人消遣的戏子,那股不甘心的傲气又隐隐冒了头。
于是,他破天荒地只草草卸了妆,换了身常服,抄近路绕到了侧门外,装作偶遇的样子,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
后台的走廊里比前台还要热闹。各路盘口送来的花篮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走廊尽头,缎带上写满了各种耀武扬威的头衔。
那两人似乎是因为正门的人太多被堵了回来,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胖老板一抬头看见解雨臣,眼睛一亮,立马笑着迎上来:
“哎呀!花儿爷!您今儿个唱的真是太精彩了,我这耳朵可算是享了回福!”
说着,他热络地往旁边一引,介绍道:
“花儿爷,跟您引见一下。这位是道上的黑爷。您可能没见过,但名头肯定听过。黑爷这两年一直在国外忙活,这不,这个月刚回四九城,我正好有点营生要仰仗黑爷。”
黑瞎子也掐了烟走了过来,隔着墨镜,似笑非笑地看着解雨臣卸了妆后清俊的脸。
“解当家。”
这就算是问好了,解雨臣忙热情地回他一声“黑爷”。
胖老板继续笑着:
“我们俩刚吃过饭,我说带黑爷来听听全四九城最好的一把嗓子,这不就正好赶上您的场子了嘛!”
解雨臣一听,原来两个人真是单纯只为了听戏,这么一想,心情还有点微妙。
胖老板见两人搭上话,知道这拉关系的机会难得,毕竟这就和给人当红娘一样,事要是成了,以后两边都得卖他个人情,于是连忙加了把柴:
“红二爷的一身本事,算是让花儿爷给发扬光大了!别说是咱们这圈里,您就是翻遍整个四九城,也找不出第二位唱得这么绝的主儿!”
解雨臣知道他这话是为了恭维自己。他自幼苦练不假,但毕竟不是正统梨园行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靠的是童子功和身段底子,比不上正经的戏班子。
他侧过头,看着黑瞎子:
“黑爷觉得,我今儿唱得如何?”
黑瞎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摊了摊手道:
“我这人不懂戏,说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觉得解当家身段真好,嗓音也是极好的。既然如此,想必唱得也是极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