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思凡》何必杯中物

19、第 19 章 几日后

　　几日后，四川，四姑娘山。

　　入夜后山里气温降得很快。山腹深处的密室不见天光，石壁沁着水，几盏汽灯勉强照亮周围。

　　“嘟——嘟——嘟——”

　　听筒响了三声，黑瞎子主动挂断。

　　“看来哑巴已经转移了。”

　　上方那段岩缝太窄，绳索也不好固定，七八个伙计已经进去探了一个多时辰，此时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几天前，黑瞎子大半夜被一通电话紧急叫来四川。

　　而现在坐在对面的“吴三省”抬了下眼：“比预想的要早，看来陈家的人已经发现他了。”

　　解连环往火堆里添了截木头：“张家口地方隐蔽，环境又恶劣，建国后不少散兵土匪落地为寇，都窝到了那儿。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能查到，看来是倾巢出动了。”

　　密室外传来风声，像有人贴着岩壁吹哨。黑瞎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不是伙计发出的暗号，又问：“裘德考那边怎么样？”

　　“不好对付。”解连环道，“他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张家古楼的资料，手里应该有六七张样式雷。他们的装备和队伍已经到了广西，正在地毯式排查，照这个速度，找到巴乃只是早晚的事。”

　　黑瞎子靠着石头，低笑一声：“能好对付吗？人家可是花的美刀。”

　　最近半年里，吴三省为了拖延时间，不让裘德考和陈霍两家背后的“它”找到张家古楼，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力气，光是布置假线索就折进去几个盘口，花出去的钱更是数不清。

　　“吴家还真是财大气粗。”

　　解连环冷哼一声，用木棍拨弄着火盆。“好在裘德考和‘它’的消息并不互通。一个不知道四姑娘山这边的千里锁，另一个根本没摸清张家古楼的情况。”

　　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必须赶在两拨人掌握消息之前进入张家古楼，可张起灵眼下行动不便，对方的人手和财力又远胜于他们，拖得越久，局面便越难控制。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优哉游哉道：“前几天，小九爷也问我打听哑巴来着。”

　　解连环手上一顿，转头看他。

　　片刻后，他才道：“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是霍家找过他？”

　　“应该不是。”黑瞎子想起那晚饭局上解雨臣的样子，“而且看起来，他最近和霍家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解连环松一口气，“他找你做什么？”

　　“夹喇嘛。”

　　解连环看他，示意他说清楚。

　　黑瞎子简单说了固原那座墓：“有人从里面带出过织锦的拓样，他手上正好有个外国买家，急着要那批东西。但是斗太凶，我没接，顺便临走前在北京放了消息，现在应该没人理他。”

　　当然，这个“顺便”很不顺便。

　　解连环大概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开始闭目养神：“他既然坐在那个位置上，总要自己学会处理这些。多历练几次，对他没有坏处。”

　　密室里安静下来。火堆里一根木柴烧断，迸出几点火星。

　　黑瞎子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却没多少笑意：“历练？看来你们解家培养当家人的方法挺费小孩儿的。”

　　一直以来外人都以为黑瞎子与解家没什么交集，实际上早在解九爷掌家时，他便替解家暗中做过不少事。只是后来他出国多年，再回北京时，中流砥柱的九门二代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了，老一辈死的死残的残，仅剩的几个也散落各地，九门就此式微。唯独解家底蕴深厚，本身又不太依赖九门的关系网，不但没有跟着败落，反而仍是北京城里枝繁叶茂的大家族。

　　黑瞎子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同大厦将倾前的解家有了更深的来往。平心而论，解家人都无趣得很，让他完全没有接近的欲望，而优点则是聪明谨慎，共事起来很靠谱。

　　比如他面前的解连环，就是标准的解家人。

　　九门二代那帮人谈情说爱最热闹的狗血年代，少男少女们今天这个爱上那个，明天那个又为另一个要死要活，唯独解连环一门心思扑在正事上，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简直和那帮离谱同事格格不入。

　　因此两人共事十几年，黑瞎子从不和他说私事，当然，主要是因为解连环也没什么私事可说。吴三省本人偶尔还会在办完事后带着兄弟出去寻欢作乐，解连环假扮他时却自律得过分，只将那些事当成必须模仿的部分，实际那叫一个清心寡欲。

　　黑瞎子只知道他名下有个过继来的儿子，也就是解家现在的当家，解雨臣。

　　这事儿说来也好笑。

　　他过去以为解九爷早早把这个孙子过继到解连环名下是因为解家人太多又好斗，就跟清宫剧里后宫娘娘争宠一样，你怀一个我就想法子绝一个，折腾来折腾去，能平安生下来的没几个。所以赶紧把太子太孙都定下，图个名正言顺，省得这帮人又斗来斗去。

　　现在看来，解九爷还是太了解他这个儿子了，就解连环这缺心眼的样儿，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护着点，活到八十能娶上媳妇都算老天爷网开一面。

　　倒是现在这个小九爷，可能是没完整受过解家那套教育的荼毒，反而可爱得不行，虽然他也就见过两次，却觉得比其他解家人顺眼太多了。

　　还没等他腹诽完，解连环检查完绳索回来，重新在火堆边坐下：“总之，你我这些日子都没空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也别把精力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我们最迟下个月就要进张家古楼，你好好准备。这里的机关破解以后，我会一直守在四姑娘山，直到你和张起灵进入古楼给我传消息。外面的事会先交由二哥处理，到时你跟着二哥一起行动。”

　　黑瞎子笑了一声。

　　二哥。

　　这些年来，他也听着解连环对吴二白的称呼一点点变化。最初是“吴二哥”，后来是“二爷”，如今已经成了“二哥”。

　　也许他早已不再觉得自己是解家人。又或者，他连自己是解连环还是吴三省都分不清了。

　　与此同时，北京城。

　　“当家的，炸药都装好了，您看还要准备什么？”

　　解雨臣抬头看了眼摆满书房的木箱：“药品再加一份，绳子换成两套。下去以后每三人一组，手势和绳结暗号明天再练一遍。”

　　伙计拿笔记下。

　　“再请大夫过来。”解雨臣重新标注着桌上的路线图，“告诉他，那两种针剂要再配三份。”

　　黑瞎子拒绝以后，他又托人问过几个好手。可不知是那座斗的名声太凶，还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对方不是突然有事，就是推说家里突然死了舅没了姑的，没一个愿意去。

　　解雨臣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放弃这等好机会。外人靠不住，只能自己上，谨慎些未必就一定会出事，真出了事，大不了再去医院躺上半年，怎么都不亏。

　　固原那边已经开始降温，北方一旦封冻，进山和运货都要麻烦许多，因此他将出发时间定在七日后。

　　桌上的电话这时响了。

　　解雨臣接起来，电话那边的小胖压着声音，像是躲在柜台下面说话：“小兄弟，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解雨臣听了听他身后的动静：“出什么事了？”

　　“霍家的人又来了。”

　　解雨臣皱了下眉：“又？找你们老板的？”

　　“是啊……说非得见到老板人，我都说了老板不在，他们也不走。”

　　“你们老板又走了？什么时候？”

　　“四天前。”

　　解雨臣算了算，正是两人吃完饭的第二天。

　　小胖说得断断续续：“前几次都让我给糊弄过去了，今天来的人多，领头那个看着跟□□似的，一看就不好惹。我俩实在搞不定……”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喝骂，果然是霍家人。

　　“别跟他们起冲突，我现在过去。”

　　他前些日子借了霍家的名头，到底有些理亏，因此这次没有带什么人，只让司机将车停在胡同口，自己小跑去了眼镜铺。

　　路上，他飞快盘算着霍家此行的目的——

　　霍家这些日子一直在找张起灵，黑瞎子又是最后一个与他同行的人。如今张起灵没消息，他们从黑瞎子身上下手倒也说得通。

　　但黑瞎子本人不在，他们何必为难两个看铺子的伙计。

　　走到近前，解雨臣才发现眼镜铺的门脸已经卸了，连招牌都被收进了屋里。显然霍家前几次上门后，小胖索性关门装死，只可惜对方并不吃这一套。

　　铺子里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霍家一名四十多岁的管事，正坐在柜台前喝茶。小胖在一旁陪着，小海靠在货架边，脸色很不好看。

　　见解雨臣进门，那管事放下茶杯，笑得不冷不热。

　　“哟，小九爷。”

　　小胖和小海同时看向解雨臣。

　　解雨臣对两人的眼神视而不见：“听说霍叔找黑爷。他人不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霍叔若有要紧的事儿，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怎么能一样？”管事扫了眼铺子，“黑瞎子的事，如今倒像成了小九爷的事了。”

　　解雨臣只当他在讽刺自己多管闲事：“这两个人只是替人看铺子的伙计，什么都不知道。霍叔不必为难他们。”

　　“小九爷倒是护得紧。”

　　“他们若真知道黑爷的去向，那刚才就告诉您了。”

　　管事笑了一声：“好，那我就先不问黑瞎子。只是有人借着霍家的脸面在外头行事，我们总要来问清楚，免得旁人以为我们霍当家的面儿不值钱，谁都能拿来用呢。”

　　解雨臣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前些日子借霍家门路送拜帖的事。他看了眼小胖和小海：“你们先去后院，把新来的货清点下吧。”

　　小胖没动：“小兄弟——”

　　小胖还在犹豫，小海已经扯了他一下，两人只得退进后院。

　　门刚关上，小海便将耳朵贴了过去。他耳力好，前厅的话依旧听得清楚。

　　管事道：“小九爷何必急着把人支走？有什么事是他们听不得的？”

　　“霍叔已经盯上这铺子，他们两个普通人又能躲到哪儿去。可他们毕竟不是道上的人，不该被牵连进来。”

　　“我们只是来问个话。小九爷这样说，不知道的还以为霍家要杀人灭口呢。”

　　“解某不敢。”

　　管事脸色冷了些：“哼。想不到小九爷年纪不大，刚做稳当家位子没几年，腿倒是伸得挺宽。黑瞎子得罪了谁，欠了谁的账，似乎都轮不到解家插手吧。”

　　解雨臣听到这里，越发确定霍家是冲黑瞎子来的。

　　他最近常借霍家的关系办事，又马上要去固原，不愿此时再同霍家闹僵，只能先把姿态放低。

　　“前些日子，我确实借了霍家的门路办事，没有提前知会老太太，是我不懂规矩。”解雨臣道，“霍家愿意怎么追究，解某都认。改日我会亲自登门，向霍婆婆把事情交代清楚。该赔礼赔礼，该受罚受罚，不敢有半句怨言。今日还请霍叔卖我一个薄面，不要再为难这两个伙计。解某在这儿，先和霍叔、霍婆婆赔个不是。”

　　管事看了他片刻，见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继续咄咄逼人，终于站起身。

　　“小九爷既然开口了，我们今日便给解家一个面子。”

　　解雨臣侧身让开门：“霍叔慢走。”

　　霍家的人陆续出了铺子。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小胖赶紧从后院出来，小海跟在后面，看解雨臣的神情已与先前不同。

　　“小兄弟，你说这……我们又欠你一个人情……”小胖不好意思道。

　　“别这么想。”解雨臣知两个伙计吓得不轻，便温柔道，“今天的事本就与你们无关，是我们连累了你，该是我欠你们人情才对。”

　　小海仍有些不安：“他们还会来吗？”

　　“肯定会。”

　　解雨臣没有瞒他，看了一圈铺子，又安抚道：“这两天先别开张了。值钱的东西收好，你们也不要继续住在这里，另外找个地方避几天。我过几日要出远门，未必顾得上这边，你们最好直接去酒店里躲着。”

　　他往身上摸了摸，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太急，什么值钱东西都没带，不由得懊恼自己考虑不周：“钱回头我让人给你们送来。到时候住得好一些，别为了替我省钱去找小旅馆。那种地方人多嘴杂，霍家真想找人，很快就能查到。”

　　小胖迟疑道：“老板回来以后，今天的事要告诉他吗？”

　　“不必，只告诉他霍家来过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