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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几番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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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客套后,解雨臣不再绕弯,将一只文件袋推到黑瞎子面前。
“解某想夹齐先生的喇嘛。”
黑瞎子没有打开,只抬了抬眉:“哦?”
“北边一座西夏古墓,入口已经探明,主墓室还没进去。根据带出来的拓片判断,里面可能有一批金线缂丝和织锦,正好我这有买家愿意出高价。”
“听起来是桩好买卖。”黑瞎子笑了笑,“小九爷怎么找到瞎子头上来了?”
解雨臣平静道:“齐先生也知道的,张起灵最近失踪了。这个斗风险不小,解家又久不下地,解某为求稳妥,想请齐先生替我压阵。”
黑瞎子嘴角的笑淡了一点,这才拆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拓片和路线图取出来。
他看得很快,前后不过几分钟,便将东西原样放回桌上。
“小九爷别怪罪,这活儿瞎子不接。”
解雨臣没料到他拒绝得这样干脆,赔笑道:“齐先生,价钱我们可以谈。”
黑瞎子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并不接话。
解雨臣以为他在等自己开价,便朝他伸出手:“齐先生尽管报个数。”
按古玩行的规矩,暗地掏盘摸码不落人口舌。解雨臣顺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丝帕盖在自己手背上。
黑瞎子打量着那方娇嫩的粉帕,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真让我报?”
“自然。”
“行。”
黑瞎子伸手探入丝帕之下。解雨臣正紧绷着神经等他扣指报码,谁知伸进来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一翻,反客为主,将他冷冰的手牢牢扣在了掌心里。
解雨臣浑身一震,耳根瞬间烧得烫红。黑瞎子掌心的温度高得惊人,带着一层厚厚的、属于枪械与刀柄磨出的糙茧,粗粝地蹭过他细嫩的皮肤。解雨臣像被烫到一样要抽回手,可黑瞎子手劲大得骇人,五指收拢,将他的小手死死窝在掌心里,不给半分挣脱的余地。
接着,两根手指沿着他的腕骨下滑,炙热的触感让解雨臣身形一震,而后两根手指就那样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别动。”
“齐先生……”
“别动。”黑瞎子低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吧,口服还是注射。”
解雨臣脸色一沉,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黑瞎子也不强留,任由指尖那一抹冰凉的细腻溜走,慢悠悠地擦了擦手:“看来解家这些年也与时俱进了。解九爷那时候喜欢口服,到了小九爷这儿,就改直接注射了。”
解雨臣整理了一下袖口,平复着紊乱的呼吸:“齐先生,我虽有病在身,但到时候绝不会拖累你。”
黑瞎子根本不答他的话:“病多久了?”
解雨臣抿唇不答。见黑瞎子避重就轻,他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齐先生已经看过资料,我们还是谈正事。”
黑瞎子双手插兜往椅背上一靠:“正事就是不去。”
解雨臣:“齐先生若认为风险太大,价钱可以再加三成。人手和装备也可以由先生来挑。”
“瞎子可不怕。”黑瞎子将拓片推到解雨臣面前,“我只是怕到时候东西没捞出来,先从里面背出一具不省人事的解当家。小九爷年纪轻轻就这么见钱眼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实不相瞒,解某现在很缺钱。”解雨臣知道,在这人面前拐弯抹角只会惹他厌烦,索性答得坦然。
黑瞎子沉默了。
解雨臣继续道:“齐先生若嫌价低,解某还可以再加。”
“小九爷,你还真是要钱不要命。”
这次轮到解雨臣不出声了。
黑瞎子挑眉道:“现在连奥运会都不让打兴奋剂了,小九爷年纪轻轻,可得以身作则,过几年北京可要申奥呢。这要是搁在旧社会,小九爷准得迷上抽大烟不可。”
解雨臣被他说得脸色越来越难看:“解某不是来听齐先生教训的。”
“那您是来做什么的?”
“谈生意。”
“生意没得谈。”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恰在此时,服务员推门进来上了一道剁椒鱼头。
黑瞎子看着一桌子红彤彤的辣菜,叫住服务员,问还有哪些菜没上。解雨臣以为他准备离席,正要开口,却见黑瞎子拿过菜单翻了两页。
“那剩下的就别上了。”
服务员一愣:“先生,已经下锅了。”
“没事,钱照付,记我头上。还有这酒你也拿下去吧,换壶热茶来,这壶放凉了。”
解雨臣终于忍不住:“齐先生,这是解某请你吃饭。”
“事都没谈成,怎么还能让小九爷破费?”黑瞎子合上菜单,“这顿算我的。”
“你——”
黑瞎子没理他,继续对服务员道:“换条清蒸鱼,再要一份水蒸蛋、一个山药排骨汤,都别放辣。看看厨房有没有现成的清粥,上得快的来一碗。”
服务员记到一半,黑瞎子又看了雨臣一眼:“对了,给他拿一罐杏仁露,热一下再上。”
解雨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齐先生这是在请谁吃饭?”
“请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
黑瞎子靠回椅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没猜错的话,小九爷今年还没成年吧?”
解雨臣不说话了,偏过头不再看他。
“没成年就敢做这些危险的事,连管制药都无师自通了。”黑瞎子微微倾身,屈起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家里大人知道了会打你的。”
解雨臣眼帘低垂,声音干涩:“我家里没有大人。”
黑瞎子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仍在,却没有再顺着这句话往下逗。
片刻后,黑瞎子的声音软了几分:“所以就更得自己长点心。钱什么时候不能挣啊,命可只有一条。你年纪还小,想来连恋爱都没谈过吧?长得这么俊,往后会很招姑娘喜欢的。”
解雨臣听得心烦:“齐先生若不肯去,解某自会另寻高明。听说张先生最后一次露面正是与齐先生在一起,还请齐先生告知张先生的下落。”
话音未落,黑瞎子脸上的表情骤然没了温度。即使隔着墨镜,解雨臣也能感觉到他冰冷刺骨的眼神,于是下意识别过了头。
他当然知道黑瞎子不会透露张起灵的去向,他只是想用这话噎他,可他没想到,提及张起灵,黑瞎子竟会瞬间变了脸。
解雨臣心里一阵没由来的失落。张起灵在他心中就这么重要吗?这样护着他……
“好,小九爷大可以另找别人,不过哑巴的下落瞎子确实不知。”黑瞎子笑道,“而且——你找一个,我就去告诉一个,就说那斗进去容易出来难,要带上你更是送死。小九爷这是拿大家当敢死队呢。到时候看看四九城里有几个真不怕死的。”
解雨臣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偏偏这时热好的杏仁露送了上来。
服务员将易拉罐里的露露倒进玻璃杯,奶白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黑瞎子碰了碰杯壁,觉得温度合适,才推到他面前,笑容也恢复了刚才的温柔:
“我前一阵子去了趟河北,看到那边的小孩儿都爱喝这个,甜的,你也尝尝。”
解雨臣看着那杯东西,紧抿着唇没动。
黑瞎子也不劝,新要的菜上来了,黑瞎子让服务员把辣的都放在自己面前,把清淡的都放在解雨臣面前。好好的炒菜,让两人吃成了鸳鸯锅。
解雨臣起初不肯动筷,后来实在架不住黑瞎子一会儿说鱼凉了腥,一会儿说蒸蛋再不吃就老了,被他半哄半烦地吃下不少东西。
饭桌上的话题也从西夏墓扯到北京的天气,又从青椒炒肉说到王菲看上了窦唯。基本都是黑瞎子在逗他,解雨臣偶尔回上两句,其余时候只低头喝汤。
到了九点半,解雨臣的呼吸渐渐变重,喉咙重新发紧,眼前的灯影也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药效过了,看了几次手表。
饭是他约的,自己先倒下或先走都不合规矩。于是只能在桌下掐住大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黑瞎子仿佛没有察觉,仍慢吞吞吃着,直到十点才终于放下筷子。
“走吧,小九爷。”
此时的解雨臣神志已经有些恍惚,仅凭最后的职业本能说出客套话:“今日劳烦齐先生赏光。既然此事谈不成,改日解某再……”
“别改日了。”
黑瞎子走到他身边,伸手牵住他。
解雨臣已经没力气挣开,只能任由那只手将自己握住。黑瞎子的掌心仍像方才一样温热。
“吃一堑长一智。”黑瞎子道,“这药要真是好东西,大家早就排着队打了。以后少碰这些害人的玩意儿。”
解雨臣眼前一片黑根本看不清路,整个人轻飘飘的,只能任由那只手牢牢牵着自己。
他迷迷糊糊地小声嘟囔:“齐先生还是不肯答应解某……”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噗嗤一笑:“就没见过你这么执着的小孩儿。”
两人又是沉默。走出雅间,水景大厅为了营造气氛,灯光昏暗幽深,脚下全是起伏不平的乱石与小路。解家的伙计远远地守着,见当家被黑瞎子牵着出来,一时间竟没敢上前打扰。
黑瞎子就这么牵着他走过一道道蜿蜒的小路、一片片幽香的竹影。
这路似乎格外漫长,解雨臣被牵着,脑子昏昏沉沉,却又清楚地感受着掌心里那点温度。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全然把自己交出去,任由一个人牵着往前走,不必看路,也不必分辨方向。
这份放心来得毫无道理,他明明清醒着的时候对谁都留三分戒备,此刻却连一点力气都不想使,只任由那只手把他从一片昏暗牵向另一片昏暗。他心里某个角落竟悄悄生出一点近乎委屈的贪恋——要是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好了。
到了酒楼门口,解家的车已经等在那里。黑瞎子替他拉开车门,看着他坐进去,又俯身替他挡了一下车框。
“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小朋友。”
说完,车门关上,解雨臣在意识朦胧间,隔着车窗看到那道身影在身后越来越小。
这一夜,他回家后倒头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久违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