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当晚夜 ...

  •   当晚夜深后,解雨臣换了身轻便的黑衣,从解宅侧门悄摸溜出去,走到一条街外叫了辆车,又提前两条街下车,戴上帽子裹上脸走进胡同。

      眼镜铺已经熄了灯,整个胡同除了一间公厕,四周黑灯瞎火。解雨臣夜间视力很一般,只能借着墙根和树影辨路。他打量一番,打算直接从女厕旁边的矮墙翻到铺子后院,刚伏在榕树枝影里准备往下跳,便见院中坐着一个人。

      黑瞎子只穿了件黑色背心,长腿随意搭在另一把椅子上,怀里横着一架旧小提琴。

      琴身是暗沉的枣红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黑瞎子拿着软布擦过琴身和琴码,像个修复文物的老匠人似的。偶尔还会轻拨一下琴弦,短促的声响刚传出来,便散进了夜里。

      院里没有别人,他脸上惯常的笑也淡了,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夜色。

      解雨臣原本只是来拿猫碗的,并不想正面碰上黑瞎子。可真看见那个日夜惦记的人就在眼前,他却一下子乱了阵脚。

      嗓子深处忽然生出一阵细密的痒意,像有一粒种子落了进去,眨眼便抽枝发芽,枝杈一路抵进胸口,缠得他心跳不止,逼得他几乎想咳嗽。他明知不该再看,目光却像被什么拴住了,怎么也移不开。他屏着呼吸,连眨眼都觉得是种冒险。

      喜欢一个人,大概真会让再骄傲的人也变得没出息。

      没见到时,只想远远看一眼;真看见了,又舍不得离开,总想着多看一眼,就多看一眼。

      解雨臣隔着枝叶看了许久,看黑瞎子将每根琴弦仔细擦过,又看他放下软布,独自坐在树下发呆。

      令他心乱的人近在咫尺,那人却不知道有人正这样看着自己。这种隐秘令他心里发热,也让他生出一点近乎羞耻的满足,仿佛只要没有被发现,这份喜欢便仍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可以任由他藏着、揣摩着、细细体味着,不必交出去接受评判。

      可这多让人难过啊?明明他对这个人的生活已经熟悉到近乎越界,却连走进门同他说句话都显得突兀。

      而在这时,黑瞎子忽然偏过头,朝墙边看了一眼。

      解雨臣呼吸一滞,身体贴得更低。

      院中安静了片刻,黑瞎子忽然笑道:“小花已经不在啦~你找别家姑娘去吧。”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夜里来寻小花的野猫了吗?

      他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黑瞎子却已经将小提琴收进琴盒,拎着回了屋。

      门关上以后,解雨臣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出来,才从墙头无声落进院中。

      他熟门熟路来到墙角,拿起那只白瓷猫碗就要抱在怀里。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到碗底有一道旧款,而这碗釉色温润,虽看着不起眼,却是清中期的东西。

      解雨臣一时不知道该说黑瞎子讲究还是该说他有病,拿价值连城的古董给猫吃饭,怕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解雨臣抱着碗,难得有些心虚。偷猫已经是不告而取,如今连饭碗也一起拿走,说出去实在是不像话。可他转念一想,猫都在自己家里了,那碗留下也没用啊?黑瞎子自己又不用这碗吃饭,便又觉得合情合理起来。

      他将碗裹进外衣,正准备往墙边走,身后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解雨臣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就见灶房外摆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釉大缸,是火灾前腌咸菜用的。

      只见黑瞎子推开门出来,慢悠悠走到树下,弯腰从椅子旁捡起一小块松香。原来只是忘了东西。

      黑瞎子捡起后却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院中,忽然吸了吸鼻子,然后朝院墙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树影:“你要是哪天遇到小花了,就替我劝劝她,有了新家就别再出来打架了,省得挠花了脸让婆家笑话。”

      说完,黑瞎子这才回了屋。

      “呸——!”

      听到房门再次关上,解雨臣仍在缸里等了片刻,确认院中彻底没了动静,才顶开盖子钻出来。

      也不知道这黑瞎子腌的什么陈年老卤,从清朝传下来的吗,这么臭烘烘的。这要是赶上几十年前鬼子进村扫荡的时候,他缩骨藏在里面,别说搜了,鬼子光站缸边上闻这一鼻子就得当场摇船回东京。

      他一边腹诽一边翻上墙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熄了灯的窗户,心中有些依依不舍。

      第二天一早,黑瞎子端着早饭剩下的小鱼,蹲在墙角看了半天。

      “小胖。”

      “怎么了?”

      “你看见我的碗了吗?”

      小胖从柜台后探出头:“哪个碗啊?”

      “猫碗。”

      “啊?昨天不还在吗?”

      黑瞎子缓缓站起身,气笑了:“偷猫就算了,连饭碗都端走。嫌我没给它置办嫁妆还是怎么的?”

      小海也跑过来看了一眼:“会不会是野猫叼走了?”

      黑瞎子笑:“那这野猫还挺厉害。”

      解家那边,小花终于肯吃饭了。

      同样的鸡肉放进新猫碗里,它便立刻埋头吃了起来,吃到一半还抬头看解雨臣一眼,像是在怪他为什么现在才把饭碗找回来。

      解雨臣窝在沙发里,脸色仍有些苍白,心情却难得好了不少。

      管家这时送来一只档案袋,里面是这段时间追查吴三省所得的结果。

      没有人能直接证明解连环如今身在何处,但几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至少近一年内,解连环依然活着,而且拥有绝对的行动自由。

      第一桩事,“吴三省”每年清明都会经由不同商号,匿名给解家一名早已退下来的老伙计寄钱。那人在解连环幼时救过他的命,说是义父也不为过。解雨臣知道这事后曾主动提出帮忙处理,但被解连环一口回绝了。

      第二桩事,几个月前长沙一处盘口出了问题,有伙计吃里扒外偷梁换柱。“吴三省”明面上没有插手,暗中却隔着三层中间人,将一批本该流往南边的假货压了下来。那批货要是出了手,账最后是要记在解家头上的。而这连解雨臣自己都到今天才知道有人替自己挡了一刀。

      除此之外,解雨臣还陈列了“吴三省”这些年的行踪、用人习惯和处事方式。若解连环早已遭人控制,或由别人顶替,许多细节不可能始终延续。但从结果上看,“吴三省”的思路和行为是高度一致的。甚至在吴二白完全撂挑子情况下,吴家的生意始终沿着早年定下的方向在推进。

      若解连环被人挟持,不会有余力做这些;若“吴三省”已经换了人,对方就不会这么做。

      所以,解连环并未遭遇不测,眼下这一切都是他刻意的安排。

      解雨臣翻着账目,心情复杂。

      这些线索证明解连环活得好好的。此前他最担心的便是解连环遭人控制,连带着“吴三省”的身份、解吴两家的旧账和多年经营的暗线一并暴露。如今这层麻烦暂时可以排除。

      但解连环的做法还是让他心寒。

      危险尚可解释失踪,活着却主动藏起来,便意味着在解连环那盘棋里,他已经不需要解家了。或者说,不需要解雨臣了——

      他解雨臣已经完完全全成了解连环的弃子。

      ……为什么?

      “吴三省”身边近几年不断换人,真正能接触核心事务的只有一个姓潘的伙计和几个常年在长沙、杭州之间跑的老手。他们未必知道全部真相,却一定负责传话、调动人手,也替藏在暗处的解连环收拾痕迹。

      想来,那才是解连环苦心经营下的真正心腹。

      这些人或许是个突破点,但解雨臣又不能去问,问了便等于告诉解连环他已经顺着线索追了过来。到时他怕是只会彻底切断和自己的联系,藏得更深,顺便再把自己的老婆本也坑走。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留在解家,当那个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局外人。

      解雨臣叹口气,将档案重新装好,视线落到正埋头吃饭的小花身上。小花吃完最后一块鸡肉,抬爪碰了碰碗沿,示意自己还想要。

      解雨臣替它顺了顺毛。

      它原本有自己的豪华大院子、古董饭碗和爱她的主人,却被他凭着一时私心抱了回来,如今倒真成了有家不能回,跟着他在解家过这苦日子。

      对不起……他在心里道。

      害得你也没有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