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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解雨臣 ...

  •   解雨臣没有否认:“你们是在铺子里遇上的火,又冒险抢救了货物,停工的损失和额外补偿,本就该有人负责。”

      “那也轮不到您啊……”

      “怎么轮不到?”

      解雨臣笑了笑:“有件事先前一直没告诉你们,我认识这间铺子的房东。她早些时候便将铺面上的事交给我代为处理,所以这次的修缮和赔偿,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小胖愣了愣:“您认识霍家老太太?”

      解雨臣皱眉:“你知道房东是霍家?”

      “不算认识,只听老板提过一回。不过他不让我们和霍家的人多打交道,说要是有人上门,就先拖着,等他回来处理。”

      “这样啊。”

      解雨臣略一思索,顺势将谎话补全:“这位霍老太太在京城也算个大人物,霍家要面子,自然不愿让人知道名下的铺子欠着租,出了事故又置之不理,所以才让我把事情办得周全些。她以后自会与你们老板说明,你们现在不必特意和你们老板提,免得话传岔了,弄得双方都难堪。”

      这番话真假掺半,听着倒也合理。小胖和小海不懂霍、解两家的门道,很快便信了,却没有细想:即便解雨臣真是替房东办事,那晚也不必冒险冲进火场,更不必替两个素不相识的伙计安排得这样周全。

      “总之你们收下便是。我过几天要去南方一阵子,木工师傅一会儿就来重新量尺寸。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们帮忙盯着。师傅若有拿不准的地方,就按照你们记忆里的样子来做。”

      小胖点头:“这个小兄弟放心。您和房东、老板到底什么关系我们不问。反正您对我俩的好,我们记着,以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小海也跟着点头:“能办的一定办,办不了也想办法办。”

      解雨臣原想说不必,可见两人神情认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一片真心被人推开的滋味,便只应了一声:

      “好。”

      小胖立刻又高兴起来,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油纸包:“您先坐。我早上专门去稻香村买的,想着您这几天也该来了。今天等不到,就留到明天。”

      纸包里码着几块百合酥,边角虽碎了些,却看得出一路护得仔细。小海又端来一杯三炮台,少放茶叶,多添了蜂蜜。

      “茶您就别喝了。我妈说生病的时候喝茶不好,给您泡了点这个,之前老板从兰州带回来的呢。”

      解雨臣望着面前的茶水,心头一暖,又垂下眼,拿起一块百合酥咬了一口。酥皮很松,一碰便碎,甜味也明显过了头,却并不难吃。

      “好吃吗?”小胖满怀期待地问。

      “好吃。”

      “我就说他喜欢甜的吧。”小胖得意地撞了小海一下,“一会儿剩下的都给小兄弟带回去。”

      解雨臣想起上次来时,两人也备着糕点,便问:“你们平时总爱买这些,是因为你们老板爱吃?”

      “害……他什么都吃。”小海一边收箱板一边道,“有时候半夜回来,饿得连凉馒头都啃。真给他做了一桌好的,他又能挑出七八样毛病。后来我俩也懒得猜了,就日常备点能放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直接拿起来吃就得了。”

      “先别说老板了。”小胖从后院搬来一张藤躺椅,放到窗边,“您身体没养好,别总坐硬凳子。躺这个晒会儿太阳。”

      那椅子与黑瞎子屋里烧坏的那张是同样的样式,只是常年放在院中,藤条已经晒得发白,椅腿上还留着不少猫爪印,想来原本便是一对,十有八九还是黑瞎子自己做的。

      说话的空,木工师傅随后也到了。解雨臣交代完事情,小胖便半推半扶地让他躺下:“店里乱,您先歇会儿,我俩去后面看他们摆东西。”

      解雨臣坐下以后,才发现这椅子的角度比看起来更舒服,想不到黑瞎子还是个手艺人,那话怎么说?大国工匠。藤编靠背随着身体微微下沉,正好托住酸痛的腰,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腿上,他有了困意。

      小胖和小海在核对物件,时不时为了东西原先摆在哪一层争上几句,吵到最后又跑来问解雨臣。解雨臣起初还能答上几句,后来困意渐渐上来,声音便越来越低,他这阵子本就嗜睡,等两人再回头时,他已歪在藤椅里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他似乎做了个梦,梦里是十几年前的北京。

      那时侯北京还远远不是现在的样子,第一家肯德基才开不久,门口每天都挤满了人。他的小叔叔给他扎了好看的小辫,把他抗在肩头,一手护着他的腿,一手带他往里挤。好不容易买到一盒炸鸡,小叔叔把最大的一块塞给他,还笑着问,等他以后长大挣了钱,是不是也要请小叔叔吃。

      年幼的解雨臣抱着纸盒,把第二大的炸鸡块喂到小叔叔嘴边,认真说,以后要开个养鸡场,养好大好大的鸡,天天给小叔叔做炸鸡吃。

      那时他觉得长大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仿佛只要再过几个生日,所有说过的话便都能做到。

      他醒来时,阳光已经移到手边,手边的茶也凉了。小胖怕他着凉,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件黑瞎子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他醒醒神,又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木工师傅已经量完尺寸:“小九爷,几件家具都按您先前交代的量好了。只是原来的木料实在难找,我们只能尽量挑颜色和纹理相近的,雕花也得顺着新木头的纹理稍作调整。”

      小胖听见“小九爷”三字,疑惑地看了解雨臣一眼。

      解雨臣叹口气,接过图纸去了后院。

      这套图纸已经改过许多次。他先让木工在解家老宅里复刻了一间相似的屋子,一半是自己确实喜欢,想要同款卧室,一半也是先让师傅练练手。黑瞎子原先用的木料本就难寻,老式家具的尺寸、疏密和榫卯又极其讲究,他不愿让人直接拿这里试错。

      哪里比例不对,哪里木色太亮,哪里雕花繁琐了,他一样样挑出来,让师傅返工。直到所有细节都差不多了,才让人正式来眼镜铺下料。

      “到时候这边再收两寸,这边矮一点……”解雨臣叹口气,“雕花可以简化下,图案不要换……”

      木工师傅一一记下。

      临去长沙前,解雨臣又来了几次。有时送来新寻的字画和文房器物,有时只是看看工程。来得多了,小胖也不再与他客气,每次见他进门,总能从柜台下翻出些吃的,今天是豌豆黄,明天是牛舌饼,倒把他小时候没机会尝的零嘴补了不少。

      那张藤椅也渐渐成了他的专属位置。他来了便坐在那里,看师傅干活,听两个伙计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小胖最近总说隔壁卖烧饼的寡妇看上了他,理由是每次买烧饼,人家都要额外多塞一个。小海却坚持那是隔夜烧饼卖不出去,对方只是看小胖饭量大,拿他清库存。

      两人吵了几天,最后跑来问解雨臣评理。

      解雨臣笑道:“多吃几次就知道了。要是只给你,便是看上你;要是人人都有,那就是卖不完。”

      小胖深以为然,第二天真去蹲了一上午,回来时垂头丧气:“她给路过的狗也扔了一个。”

      小海笑得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解雨臣也没忍住,偏过脸笑了许久。

      相比之下,小海平日安静许多,只是每天傍晚都要去街口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解雨臣偶尔从窗边望出去,总能看见他握着听筒低头发笑,与平时判若两人。

      解雨臣本不是好奇的人,看见的次数多了,也难免随口问了一句。

      小胖得意说:“人小海的女朋友可是高材生,在浙大念大学呢!”

      解雨臣笑了笑,看着窗外的小海:“我也有个朋友在浙大。”

      小胖还想追问,他却低头喝茶,不再往下说。

      他在眼镜铺待得越来越自在,话也渐渐多了些。有时听两个伙计闲聊,有时也插上一句,笑起来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

      有次聊天,小胖说最近胡同里有偷狗的,让大家小心着点。解雨臣笑着说自己又不是小狗。

      第二天下午,解雨臣独自在后院,正看见三花猫趴在榕树下晒太阳。

      “小花~”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走过来蹭他的裤腿。解雨臣将它抱起来,它也不挣扎,只在解雨臣怀里团着,眯着眼打起呼噜。

      院里到处堆着木料,空气里又有油漆味,怎么看都不适合养猫。

      解雨臣很快替自己找好了理由,趁两个伙计都在前厅,面不改色地将猫抱上了车。

      司机看见他怀里多了样东西,愣了愣:“当家的……”

      解雨臣顺了顺猫:“让厨房煮点鸡肉,别放盐。”

      他原本想着,等黑瞎子回来就把猫送回去。可小花到解家的第一晚便占了他的枕头,此后这件事便一拖再拖。

      这天下午,解雨臣照例坐在藤椅上,看木工给柜门调合页。小胖坐在一旁择茶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小兄弟,我们老板应该快回来了。”

      解雨臣手中的杯子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去东北,差不多就是这么久,而且每次都跟一个姓张的朋友一起去。听说那边到了日子就封山,他们一般会赶在封山前回来。”

      “姓张的朋友?想不到你们老板竟然还有朋友,他们关系很好?”

      “那当然,听说老板还给人家缝过裤衩呢!”

      经常往长白山上跑,那这个姓张的人十有八九是张起灵。解雨臣想了想黑瞎子替张起灵缝裤衩的场面,实在有些匪夷所思,难不成真给他缝个维多利亚的秘密?

      不过,黑瞎子为什么要跟张起灵一起去长白山呢?他知道些张家的事,也知道张起灵肩上的责任,却想不明白黑瞎子为什么也会参与到张家的事里帮张起灵。

      小海在一旁道:“也不一定。老板那个人没准得很,走到家门口都能临时改主意,再买个票去别处待几个月。”

      “总归快了。”小胖笑道,“说不定哪天一开门,人已经躺后院了。”

      解雨臣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水。

      那人要回来了。他等那人回来已经等了很久,真听见消息,心里却反而变得不舍。他似乎享受起了这样默默等待那人,默默在那人不知道的地方帮他做事,一步步了解他,一步步靠近他的日子了。

      可要等人回来,这些事便不再这么简单,一切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缘由。

      缘由……在这世上,一个人要做一件事,真的需要缘由吗?

      等那人知道了自己做的这些,到时候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领情也好,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也好,总会有一个结果。而自己等来的说不定只有拒绝,他害怕被拒绝,害怕那人轻描淡写的笑,害怕一切会被当做人情债原封不动推回来。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将杯子放回桌上。

      “等他回来,”他顿了顿,“记得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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