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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解雨臣 ...

  •   解雨臣有个远房表弟叫屠颠。

      说是远房,其实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解家到他们这一辈又子嗣凋零,两人在狼豺虎豹堆里相依为命,关系比亲兄弟还近些。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两个人总是一起罚跪,一起挨板子,一起九死一生,又在夜里,一次次钻进同一床被子替对方抹药。在那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口口声声说着虚无缥缈誓言的年纪里,他们恨透了这个家,于是,年纪小的那个牵起另一个的手,说等他长大,一定会让他自由。

      年纪小的那个除了一腔热血什么都没有,可年纪大的那个还是伸出手,与他拉钩发誓,于是两人依偎着取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

      可是,在屠颠终于长到可以向解家说“不”的那年,二月红去世,解雨臣做了解家的当家。

      年少时的誓言,最终变成了隔着一扇门的沉默。

      屠颠站在门外,看着家主之位上的解雨臣。那人穿着一身不合年纪的正装,四周站满了等他发号施令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牵着手一起逃跑的孩子了。

      他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去。

      后来,他改了姓,从此与解家再没有关系。解雨臣始终没有拦他,也没有派人强行把他带回来,只在暗处替他扫清过几次麻烦,却从没露过面,更没有向他解释什么。

      他是个聪明孩子,继承了解家的优良基因,十几岁便跳级考进医学院,十七岁时已经读到了大三。

      离开解家后,他没再主动送过一次消息。可解雨臣不仅是个优秀的当家,更是个优秀的长兄,知道他认了哪位导师,进了哪个项目组,又在什么时候拿了奖。

      他的恨意平息下来后,两人偶尔也会见面。其实若真恨透了他,大可以躲得干干净净。可每一次解雨臣找来,他都没有拒绝。

      怨恨、不甘、眷恋;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是隔岸观火,却绝对臣服……

      他早就说不清自己对解雨臣是怎样的感情了。

      前不久,屠颠参与的项目拿了奖。解雨臣没记住项目的名字,只知道整个医学院里,屠颠是唯一一个出现在获奖名单上的学生。

      如此斐然的成果,学校将他加进了公费交换的名单。再过一阵子,他便要去国外进修。所以,于情于理,解雨臣都该请他吃顿饭,算是庆祝他得奖,也算提前替他送行。

      只是解雨臣前阵子病得厉害,这顿饭一拖便拖到了现在。他甚至能想象到一会儿见到屠颠,对方大概又要冷着脸阴阳怪气叫他一声“当家的大忙人”。

      车在医学院门口停下。

      解雨臣问过导诊台,沿着走廊找到屠颠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分给实习生的一间小隔间。门半掩着,里面摆了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屠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了门口一眼。

      他不过十七岁,偏偏生了一张与年纪不大相符的脸。眉眼与解雨臣有几分相似,轮廓却更冷硬,神情也更阴郁些,完全不同于解雨臣阴柔可人的气质。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乍看之下,反倒像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呦,小美人鱼来了?”他把书合上,搁在一边,坏笑着往椅背上一靠,“怎么没去岸上找你的王子啊?”

      解雨臣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知道他是在编排自己在德胜门把嗓子折腾坏了的事儿,也没恼,只慢条斯理解开外套。

      “王子没找着,先来看看老巫婆。”

      听到解雨臣沙哑的回答,屠颠的笑淡了下去:“你嗓子真坏了?”

      “只是暂时的,休息一个月就好了。”

      刚说完,解雨臣又忍不住轻咳几声。

      屠颠皱眉看着他:“肺也坏了?”

      解雨臣摇摇头:“没事,只是感染。”

      屠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却越皱越紧,随后忽然伸出手:“病历。”

      “没带。”

      “药呢?”

      “也没带。”

      “叫什么总记住了吧?”

      解雨臣报了几个药名,屠颠又追问了剂量和每日服用次数,眉头才终于松了些。

      “日后你多留意着点。”

      解雨臣喘着粗气抬眼看他,屠颠就这么突然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僵了一瞬,率先把脸转开了,冷冷道:“都这样了还来找我?解当家身残志坚啊。”

      “只是在家躺不住,出来走走,顺路来看看你。”解雨臣笑了一下,“听说你要走了?”

      这路顺得挺远,屠颠翻开桌上的书,不再看他:“说是要去四年,但也保不准我就留在那不回来了。”

      解雨臣走到他身边,合上他手里的书:“走吧,请你吃饭。”

      两人没去什么昂贵地方,只在学校外找了一家不大的涮肉馆。店里人多,铜锅烧得咕嘟作响,墙壁和玻璃上都凝着一层白雾。屠颠落座后就专挑贵的点,拿着菜单从上到下一口气报了七八样。

      上了菜,铜锅里的白汽升腾而起,将两个人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解雨臣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推到屠颠手边。

      “贺礼。”

      屠颠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锅里的汤翻滚起来,将肉片卷得上下浮沉。

      解雨臣缓缓道:“出去看看也好。那边的医学比国内先进,能学到不少东西。等你回来,说不准就是个大教授了。”

      屠颠笑了笑,把盒子收好:“借你吉言。”

      解雨臣夹了片土豆,随口说了句:“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你,医学院里这么多专业,怎么就选了脑科?”

      屠颠把浮上来的肉片都夹到自己碗里,又往里新下了几片土豆:“只是觉得比较适合我。”

      解雨臣笑了:“这倒也是……”

      饭吃完,解雨臣结了账,又陪他沿着学校外的长街走了一段。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深秋的夜风很凉,两个人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地走着。快到医学院门口时,远远看见了解雨臣的车,屠颠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我打车回去。”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怎么,要来送我?”

      “目前看来没有那个时间。”

      “是,解当家可是大忙人。”

      “那我今晚送你回去。”

      “千万别。”屠颠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是让我那帮同学瞧见了,指不定明天医院里怎么传闲话呢。”

      解雨臣没再坚持。

      他转身往车边走,手刚碰到车门,身后忽然传来屠颠的声音。

      “解雨臣。”

      他回过头。夜色里,屠颠的脸有些看不真切,只有路灯的光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眼镜片上晃着一点光。

      “这些年里,你还会头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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