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内环游世界》乔和里

3、韩国首尔 自我像礼物

　　“你要去吃早餐吗？”

　　同一个房间的姐姐这样问道，她年纪大概三四十的样子，中国浙江人，保养的很有自己的思路，非常符合常常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

　　有钱、说话果决、非常自我。

　　其实常常也说不上来从哪有的这个印象，她是北方人，读的大学因为在发展很落后的地方，所以没什么外地人来，全是北方人。
　　她好像隐约听明芮和其他朋友说过南方人，说她们很有头脑，非常的懂商业，常常觉得南方可能遍地是老板，大老板小老板，男老板女老板。
　　挺好的，会做生意。

　　那个姐姐穿着舒适，三四十岁的心理状态和常常这种小孩心性完全不同，她很坚定很干脆，说话像火车行驶在计算好的运行过很多次的轨道上，不犹豫不彷徨不认为有其他可能，但当常常提出不同的观点的时候，她也会点头表示自己有听到。
　　她告诉常常，旅舍提供免费的早餐。

　　有咖啡、有鸡蛋、有黄油、面包，还有很多水果……

　　常常很配合的“喔~”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有安排了，姐姐没说什么，自己下楼吃饭去了。

　　常常收拾好书包，戴好帽子和眼镜出了门。

　　她确实早有安排，在首尔的旅行一共只有四天时间，算上昨天去掉最后一天，她只剩下两天的时间，常常准备大口的喝咖啡，让咖啡因控制自己的灵魂。
　　虽然是第一次出国，但常常对旅行并不茫然，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咖啡馆、艺术展、疯狂的走路。

　　无论去哪里，她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做攻略的时候，哪怕常常是个很随性很不会做计划的人，她也不担心攻略会失算落空，因为她想去的地方就在那里。
　　无论什么样的城市，都有咖啡馆，也都有画展。

　　嗯……严谨的说，常常只会去满足条件的城市，所以总有精彩的展可以看。

　　常常下楼，在明洞的一家咖啡馆买了冷萃和华夫饼。
　　然后她往地铁站走，一路享用自己的咖啡，因为华夫饼被装进了牛皮纸袋里，所以常常一直没腾出空去吃早餐，等到了地铁站，她想起这里不允许吃东西哪怕没有上列车，于是华夫饼又被放到了书包里。

　　早上将要十一点的时候，常常买好票，走进了画展。
　　国立美术馆正有一场印象派的画展，严谨的说，是印象主义到早期现代的画展。莫奈的画被用于制作展厅外面的宣传板，蓝色的海浪涌入了常常的眼底。
　　她很安静，拿出手机拍下了自己和展板。

　　画作中的人物在旋转，跳跃，沐浴，常常的心也跟着扭动、飞舞、腾空，她站在画廊中，透过展厅的窗子看向远处的绿色地带，看向绿盈盈的生机在眼底痉挛生长。

　　常常觉得自己的感官失调，一切都变得生钝，没有更为磅礴的情感流动出来，她不知道这并不是感官的迟钝。
　　意识因持续的陶醉而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忘却了过往的眼泪而微妙的跌入到时间的间隙当中。

　　常常，这是一种安全。

　　没有过往没有未来的现在，不在家乡不在轨道上的现在。
　　没有在行驶也没有在跌落的现在。
　　这里是命运的罅隙，常常。

　　这里很安全。

　　场馆里人头攒动，但出奇的安静，常常甚至可以摘下耳机听到不同语言正在窃窃交谈，她第一次不为这样的私语而感到烦躁，展品的解说有韩文和英文，常常试图看懂英文以省事不必拿出手机翻译。
　　不行，她看不懂。
　　还是手机吧，手机。

　　“看爽了，现在感到头晕。”
　　“笑死我了常常，注意身体。”
　　明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常常坐在椅子上，正在休息，画展还没有看完，她决定缓一缓。

　　常常之前在上海看过另一个画展，那个展也涉及了印象派的画作，当时她正在看艺术的故事，为了赶在看展前把书啃完，坐高铁的时候她都在读。
　　最后当然是读不完，常常跳过了好多章节，先把十九世纪的内容读了。
　　她太外行，头脑又不好用，曾经读的那点书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走在首尔的画展里面，常常回眸，雷诺阿的画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想起来这个画家，想起来那本书，想起来仅有的那点知识。

　　常常突然觉得，这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她还会去另一个国家看画展吗，她还会读另一本艺术相关的书吗，一贫如洗的常常还可以再看一幅雷诺阿的画吗，可以吗，高更的画也可以吗，梵高的也可以吗，她可以去意大利看那些文艺复兴吗，可以去看看教堂的穹顶吗，可以去看看米开朗琪罗的雕像吗。

　　韩国的奶奶路过常常，她不经意的瞄了一眼这个女孩，不经意的不容忽视的顿了一刻，然后默默的扭过头继续路过常常。

　　常常哭了，泪流满面，一声不吭。

　　*
　　韩国有一位很出色的作家，她曾来到中国参与一场访谈，她提到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遇到某种棘手的情况，就会无意识地以杀.死自己的方式去解决。
　　在困境中，首先杀.掉了自己。
　　后来，她逐渐长大，学了更多的东西，懂得了更多的东西，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困难和棘手的情况依旧会存在，她的”无意识的死亡“依旧会进行，但自我也随之像礼物一样苏醒。
　　*

　　“我每天都在幻想世界末日。”明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是个世俗意义上全方位满足当代审美的大美女，就连说话的嗓音也是富有美感极具温柔风情的那种。

　　高中的时候，学校的澡堂是北方敞亮大澡堂，连个隔间都没有，常常和明芮一起洗澡，一个外面冷飕飕澡堂内热烘烘的夜晚，常常对着明芮流鼻血。

　　明芮和常常从高中分班之后相遇，然后成为朋友。
　　虽然不是彼此的唯一，但是关系一直很要好，从未吵过架。
　　不是彼此的唯一，是因为明芮和常常都分别有更亲密的如同家人一般的姐妹，明芮的唯一一直是明芮的唯一，而常常的唯一在她二十一岁那年就消失了。

　　明芮还有一个妹妹，年纪很小，长得很可爱。

　　“这么酷，能不能不要有丧尸，感觉好恶心。”常常这么说。
　　明芮在电话那头撇嘴，嘟囔的说道：“如果有也没关系，先咬我。”

　　常常很赞同，表示这样她也可以接受。

　　她捏着电话点头，远眺美术馆背后的广场，常常已经看完了画展，正坐在美术馆外面的广场上，华夫饼已经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奶油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还有一小袋餐具。

　　华夫饼不知道是被常常耽搁凉了，还是本身就是偏硬一些的口感，咬到嘴里像大号的饼干，很浓的黄油味，好好吃。

　　奶油好像要抹到华夫饼上面，配套的餐具甚至还是刀叉。
　　常常喟叹，韩国人真的很会吃华夫饼。

　　她用小刀切开了华夫饼，把奶油抹上去，又把华夫饼合上，常常张嘴咬了一口，好好吃，舌头舔过唇角。
　　鸽子聚在她的身边，常常有些怕鸽子，总觉得它们身上不太干净，但到底是小动物，常常没有驱赶它们，只是默默祈祷不要过来抢她的华夫饼。

　　华夫饼掉渣，渣掉到了地上，鸽子飞快的叼走了。

　　今天天气还好，没有很晴朗，也没有阴天。
　　虽然看不到云层在哪，但天雾蒙蒙的。

　　常常想起自己要去吃炸鸡。
　　但她好像没有很饿，就放弃了炸鸡路线，坐地铁去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学校，韩国梨花女子大学。

　　女校啊……
　　感觉在这里读书的所有女孩，都很聪明很时尚的样子。

　　常常有些局促的跟随人流进到了别人的大学，她学历虽然没有很好，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本科生，在中国她读书的那个省份，并不容易。
　　她是死读书，背课本，刷题。

　　梨花女校好漂亮……一点也不像亚洲的学校，像欧洲的，常常这样想着。
　　其实她也不知道欧洲的学校什么样，她没去过。

　　许是上午逛累了，也或许是在别人的学校里感到局促，常常在小林子里挑了个位置坐下，大树下面是稀疏的草地，草地上是零散的几张桌子，常常坐在木凳子上，拿出了自己提前装在包里的书。

　　读不进去。

　　常常又掏出了几张纸，胡乱画着什么，画着画着就写开了日记。
　　等她写完抬头的时候，不远处的桌子坐了两个女生。
　　穿着绿色的带有梨花校徽的棒球服，带着白色的鸭舌帽，书包是红色的和黑色的，两个人很要好的聊着什么，说的韩语。

　　短头发的女生脸很小，皮肤很白，手上带了银色的戒指。

　　咖啡馆的音乐传了出来，常常歪头看过去，“今日学生优惠",草莓冰沙。

　　学校里面有很多坡路，很多树木，很多旗帜，很多漂亮的聪明的女学生。
　　常常突然很想来这里读书。

　　或许不一定是梨花女校，或许不一定是韩国的学校。

　　常常离开了。
　　*
　　最后常常还是去吃了旅舍的早餐，毕竟餐厅很漂亮，想来食物也不会难吃到哪去。

　　面包机不会用，常常问了一个白男，他听到常常问话的时候，表情因感到突然而瞪大了眼睛，他很真诚，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教给常常如何烤面包。
　　常常点头，说谢谢。

　　不喝牛奶也不准备在旅舍喝咖啡的常常，用的是自己的水杯，她烤了面包，拿了独立包装的黄油，还夹了几个圣女果。
　　白色的圆形餐盘，闪亮亮的刀叉。

　　那个姐姐说，早餐还是很好吃的。
　　常常看到她脸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不由得感到自己的脸也跟着幻痛，”疼吗？“
　　这是废话。
　　姐姐也觉得是废话，她以为常常也想biu脸，于是说道：”疼啊，疼的我眼泪都出来了，你现在不用打。“

　　常常心想，我当然不打。她对着姐姐摇头。
　　姐姐带着针孔的脸绽开笑容，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说道：”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