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里的月光》懿十四

9、第九章 山坳口的那场架 周老歪

　　周老歪刚走出山坳口，便与王老五撞了个正着。
　　晨间山雾弥漫，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山野。他拄着木棍缓步前行，前日被打的胳膊吊在脖颈间，肋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
　　王老五带着四名打手从坡上走下，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满身伤痕的周老歪，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冷笑。
　　“周老歪，放着公社的事不管，反倒跑去给陈家示好，真是良心发现？”
　　周老歪心头一沉，昂首立在路中，语气强硬：“我行事自有分寸，轮不到你干涉。”
　　“干涉？”王老五步步逼近，神色骤然阴冷，“你暗中护着陈家，屡次坏我好事，是打算背叛我？”
　　“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伤害陈家分毫。”周老歪目光坚定，“谁敢动慧兰和她的孩子，我便与谁拼命。”
　　王老五突然从腰间抽出皮带，铜扣在雾中闪着寒光：“给我废了他！敢挡老子的财路，今天就让他知道骨头是怎么断的！”他用皮带指着周老歪的鼻子狞笑，“周老歪，你以为你护得住陈家？等我占了他们的地，再把慧兰那娘们卖到山外去，看你怎么跟我斗！”
　　周老歪啐出一口血沫，木棍撑地勉强站起：“有种冲我来！陈家要是少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话音未落，闷棍已砸上后背，他踉跄着转身，木棍横扫逼退两人，“你们这些狗腿子，当年帮着王老五爹贪污的时候，怎么不敢抬头看人？现在跟着他作威作福，早晚遭报应！”一个打手被怼得脸色涨红，举棍就打：“你个叛徒还敢嘴硬！”周老歪忍痛格挡：“我是叛徒？你们助纣为虐才是真正的败类！”
　　他重重扑倒在碎石地上，蜷缩着护住头脸，任由拳脚如雨落下，口腔瞬间弥漫开血腥味。即便身受重创，他依旧用尽力气朝着陈家方向嘶吼：“春燕！带慧兰走！王老五来了——！”
　　不远处的老槐树后，春燕捂着嘴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王老五狞笑着碾上周老歪的手背，听着骨头碎裂的脆响，泪水决堤而下，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怎么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起周老歪昨日递鸡蛋时的眼神，又看看眼前舍命相护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难道……难道我们真的误会他了？”
　　周老歪突然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岩石，额头撞出鲜血，他喘息着对空嘶吼：“王老五！你要找的人是我！有种追过来——！”声音渐弱，他喃喃自语，“守义……对不住……这次……我没骗你们……慧兰……孩子……一定要平安……”
　　片刻后，远处传来犬吠，王老五唯恐节外生枝，带人悻悻离去。
　　四下恢复寂静，只剩山风呜咽。春燕立刻冲出，拼尽全力将重伤昏迷的周老歪拖至偏僻草棚，探到微弱鼻息后，默默守在一旁，直到暮色降临，才擦干泪水，悄悄返回窑洞。
　　窑洞里，煤油灯微光摇曳，林慧兰正低头缝制孩童衣裳，腹部隆起，身形单薄。见春燕归来，她放下针线轻声问：“燕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春燕避开她的目光，强作镇定：“没事娘，就是山路滑摔了一跤。”林慧兰将信将疑地打量她：“真的？我看你眼睛都肿了，是不是哭了？”春燕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是被风吹的。”
　　落座之际，春燕意外发现，原本只剩四颗鸡蛋的蓝布包，竟多了七颗新鲜鸡蛋，布包底部还藏着几张零钱与一张手写纸条。
　　春燕展开纸条，歪扭的字迹刺得眼眶发酸：“鸡蛋给慧兰补身子，钱是我攒的，不够再想办法。检查队来了就往窑后暗洞躲，我会在老槐树挂红布条报信。——一个赎罪的人”
　　林慧兰捂住嘴哽咽：“这傻汉子……当年他砸我家瓦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秋燕捧着鸡蛋歪头问：“娘，这个写字的伯伯是好人吗？他为什么给我们鸡蛋？”林慧兰抹着泪点头：“是，他是好人。等弟弟生下来，我们一起谢谢他。”春燕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娘，他今天为了护着我们，被王老五打得……打得可惨了。”
　　夜深人静，陈守义外出打探消息未归。窑洞里安静温热，春燕摸出怀中的铁皮社员证，往事缓缓浮现。
　　春燕摩挲着铁皮证喃喃自语：“爷爷当年总说，人要行得正坐得端……可周老歪说，那年他才十五，王老五拿他娘的药钱威胁他……”她突然红了眼眶，“爹，我们是不是……错怪他好多年？”
　　多年恨意的根源尽数清晰，再想起周老歪舍命相护、默默接济的种种，春燕心中百感交集。恩怨从非非黑即白，当年的帮凶，亦是被裹挟的弱者，如今更是拼尽性命在弥补过错。
　　次日清晨，陈守义匆匆归来，神色凝重。他证实了下月检查队下乡核查的消息，王老五势必借机发难，一家人的处境愈发凶险。
　　春燕拿出铁皮牌与纸条，将昨日所见、周老歪的付出全盘说出，细数疑点。
　　陈守义摩挲着纸条，突然将其拍在桌上：“这狗东西！当年截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他盯着油灯沉默片刻，声音渐低，“但他说的暗洞……确实只有老辈人才知道。罢了，等过了这关，我亲自去问问他——当年我爹是怎么被他害死的！”林慧兰在一旁轻声劝道：“守义，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想想怎么应对检查队吧。”
　　“眼下，活下去、护住家人最重要。”陈守义突然将拳头砸在炕桌上，油灯晃了晃，“等慧兰平安生下孩子，我就去公社揭发王老五父子！当年他爹贪污的账本，我爹临死前藏在老井砖缝里，这次非要让他们父子俩把牢底坐穿！”
　　春燕将铁皮牌紧紧按在胸口，突然抬头：“爹，等这事了了，我们去看看周老歪吧。他要是……要是挺不过来，就把他葬在咱家地边，好歹有个照应。”陈守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再说吧。要是他真能帮咱们渡过这关，以前的事……或许可以慢慢放下。”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林慧兰突然开口：“我给孩子缝了件红肚兜，等他出来，咱们就叫他‘盼生’。”秋燕趴在炕边拍手：“盼生弟弟！以后我带他上山摘野枣！”陈守义望着妻女，粗糙的大手轻轻盖住油灯：“天快亮了，都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