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窑洞深处的动静
周老歪 ...
-
周老歪离开李家坳前,活像头巡山的野豹,堵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斜倚着粗糙的树干,烟袋锅在暮色里红得发亮,火星子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突然,他猛地直起身,烟杆狠狠戳在王老五的胸口,唾沫星子喷得对方满脸都是,声音粗得像磨过石头:
“姓王的,陈守义家的事,你也配嚼舌根?老子在这李家坳说话,啥时候轮到你个瘪三插嘴?”
王老五吓得缩着脖子,双手不停搓着,膝盖抖得像筛糠,喉结上上下下动得厉害,活像吞了条活鱼,结结巴巴地辩解:“歪、歪爷,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那陈守义是外来户,乡里正查超生呢,小的就是随口提一嘴,怕您不知情……”
“外来户咋了?外来户就该被你嚼舌根?”周老歪突然拔高声音,烟袋锅“啪”地一声砸在旁边的树桩上,火星溅到王老五的鞋面上,吓得他一哆嗦。周老歪顺势揪着他的衣领,把人狠狠提起来,眼神恶得能吃人,“我周老歪的话你也敢打折扣?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龇牙咧嘴,明儿你家猪圈就得塌!你那两头老母猪,正好宰了给老子下酒!”
王老五吓得腿肚子转筋,脑袋点得像捣蒜,嘴里不停求饶:“不敢不敢!歪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说陈家的闲话了!”
可等周老歪的驴车卷着尘土,渐渐消失在山坳尽头,王老五立马直起腰,对着驴车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道:“神气个屁!不就是有点蛮力吗?等你走了,看我怎么收拾陈守义那一家子外来户,还敢生儿子,超生就得被抓!”
话刚说完,树顶上突然“噗嗤”一声,掉下来一坨温热的鸟屎,正正砸在他的头顶,黏糊糊的顺着额头往下流。王老五惨叫一声,伸手去抹,脚下一滑,“啪叽”一声摔进旁边的泥坑,满嘴都是泥,狼狈不堪。他抬头瞥见树缝里,似乎还露着半杆烟袋锅,正冒着淡淡的青烟,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窜回了家,慌乱中还跑丢了一只鞋——这一出,恰好被躲在柴垛后捡柴的秋燕看见,秋燕捂着嘴,憋得肩膀直抖,差点笑出声来。
日子看似平静了些,可谁都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夜深人静,王老五趴在自家油灯下,鬼鬼祟祟地翻着一本破旧的账册,指尖在“陈守义”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他抽出一张空白的举报信纸,蘸着劣质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道:“举报李家坳外来户陈守义,家中已有二女,现怀第三胎,属严重超生,请求公社严查,以儆效尤。”
写完后,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眼神阴鸷地看向陈家窑洞的方向:“陈守义,你等着,这次老子不仅要你的钱,还要让你断子绝孙,把你那还没出生的野种给逼出来!”
与此同时,陈守义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带着春燕和秋燕上山采山货、编竹器。攒下的钱一天天多起来,窑洞里的粗粮渐渐换成了细米,墙角堆满了晒干的花生与红枣。林慧兰的安胎药从未间断,气色也渐渐红润起来,腹中的胎儿愈发安稳。
春燕常常趁着娘坐着歇脚的时候,轻轻摸着娘隆起的肚子,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家伙在里面轻轻踢腾,软乎乎的,像一颗跳动的小豆子。她凑到娘的耳边,小声问:“娘,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呀?爹说,等弟弟生了,我们就不是外来户了,就能在李家坳抬头做人,再也不用被人骂‘绝户头’了,对不对?”
林慧兰轻轻抚摸着春燕的头,眼底满是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声音软得像棉花:“对,燕子说得对,弟弟很快就会出来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秋燕拽着春燕的衣角,仰着小脸,辫子上的红绳轻轻晃动,小声问:“姐,弟弟真的能让我们抬头做人吗?王老五还会骂我们吗?”
春燕把娘刚给的煮鸡蛋塞到秋燕手里,鸡蛋还温乎着,暖得秋燕的小手都热了。她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肯定能!以后谁再敢骂咱,弟弟就帮咱揍他!等弟弟长大了,我们一起保护娘,保护这个家。”
这天,陈守义特意揣着攒了许久的零钱,去镇上把有名的老稳婆请回了家。老稳婆坐在炕沿上,指尖轻轻搭在林慧兰的腕上,眯着眼睛诊了许久,又轻轻按压她的腹部,脸上慢慢绽开了笑意,语气肯定地说:“你们这家人,真是有福气!这胎是个男娃娃,胎位正,胎气也稳,只要好好调养,到时候顺顺利利就能生下来,不用遭啥大罪。”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窑洞里炸开。
陈守义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炕桌都晃了晃,桌上的搪瓷碗差点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攥住老稳婆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久违的光,声音都在发抖:“稳婆!您说的是真的?没骗俺?俺陈家,真的有后了?”
他转头看向炕上年华的林慧兰,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慧兰!听见没?是儿子!是咱的儿子!咱不用再被人戳脊梁骨,不用再被人骂‘绝户头’了!”
林慧兰抚着肚子的手微微发抖,眼圈瞬间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可嘴角却扬着泪笑,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满是欢喜:“老天有眼……总算是盼着了,总算是给陈家留后了。”
陈守义激动地在屋里不停地转圈,手不自觉地摸向墙上挂着的旱烟袋,指尖刚碰到烟杆,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回。他深吸一口气,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道:“得给祖宗上柱香!俺要告诉祖宗,陈家有后了!还有——”
他突然扯下墙上的烟袋锅,重重砸在炕桌上,烟丝撒了满桌,语气坚定得吓人:“这烟,俺戒了!”
老稳婆惊得抬了抬眼,林慧兰也愣住了,连忙劝道:“守义,你抽了这么多年烟,哪能说戒就戒?慢慢来,别着急。”
陈守义通红的眼睛扫过妻子隆起的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语气无比认真:“医生说,抽烟对娃娃不好。俺陈守义这辈子没啥大本事,没让你们娘仨过上好日子,这点毅力还是有的!为了俺儿子,别说戒烟,就是让俺少活几年,俺都愿意!”
他捡起地上的烟袋锅,转身塞进灶膛里,火苗“噼啪”地舔舐着竹杆,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分明,也映得他眼底的期盼,格外耀眼。“从今天起,俺家再也不冒这呛人的烟味,给俺儿腾个干净的地儿,让他健健康康地长大!”
老稳婆忍不住点头称赞:“好汉子!为了娃娃能下这狠心,将来定是个好爹。”
林慧兰眼圈一热,伸手按住丈夫颤抖的手背——那双手,满是老茧,指缝里还嵌着编竹器时扎进的木刺,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撑起了这个家。她轻声说:“守义,辛苦你了。”
就在这片欢腾中,春燕悄悄退出了窑洞。她没有参与爹娘的庆祝,而是独自走到了院角的杂物堆旁。她蹲下身,从一堆废弃的竹篾下,翻出了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
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百宝箱”。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今天趁爹娘不注意,偷偷临摹的老稳婆出具的“诊断条子”。她又将几日前在周老歪帮助下,从村委会偷偷抄录的一份“外来人口临时居住登记表”塞了进去。
“弟弟是男孩。”春燕在心里默念,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爹娘盼这个儿子盼疯了,可王老五盯着我们,公社盯着我们。弟弟要想堂堂正正留下来,光靠爹的蛮力和娘的身子骨不行。”
她又摸出一块磨尖的竹片,在另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几个字:“陈家第三子,生于李家坳。”
做完这一切,她将铁皮盒子重新藏回杂物堆深处,用干草盖好。
回到窑洞时,陈守义正大步跨出门槛,粗犷的山歌声第一次炸响在院子里,洪亮又欢喜。林慧兰扶着肚子坐起身,笑容温柔得像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春燕看着爹的背影,仿佛觉得爹身上的重担轻了许多,连腰杆都挺直了不少。可她心里却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王老五不会善罢甘休,那张藏在铁皮盒子里的“临时居住登记表”,或许有一天,会成为弟弟活下来的唯一凭证。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硬邦邦的红薯干,那是留给秋燕的。在这个家里,爱是汹涌的,而她,要做那个在暗处守住底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