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公里的月光》懿十四

8、第八章 仇人上门来 院坝里

　　院坝里骤然陷入死寂，蔫垂的树叶纹丝不动，聒噪的蝉鸣戛然而止。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墙角的狗瘫伏在地，吐着舌头直喘，连半点动静也无。
　　春燕刚抱着干柴走出柴房，攥着秋燕的手骤然收紧，脚步猛地顿住。逆着正午刺目的强光，一道熟悉的黑影堵在院门口，沉沉挡住所有光亮，压抑得让人窒息。
　　来人，正是周老歪。
　　这个名字，是刻在陈家骨血里的伤痛。他额角一道新鲜的伤疤狰狞刺眼，血珠混着泥灰蜿蜒而下，胳膊上交错的擦伤沾满泥土草屑，褂子破烂歪斜，褪去了往日在公社的蛮横张扬，只剩满身狼狈与仓皇。
　　春燕攥着柴禾的手指骤然泛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就是他！当年在公社土台上，他拿着举报信把咱家往死里整！”她声音发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踹烂咱家木门时，碎瓦划破娘的手，血珠子像断线的红玛瑙滚在青石板上！”
　　“你还敢来？！”
　　陈守义将木犁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周老歪！你还有脸踏进我陈家院门？当年要不是你，我们一家能像丧家犬似的在破庙里冻饿三天？”他胸膛剧烈起伏，每句话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这木犁可不认人！”
　　“爹，别冲动！”春燕连忙拉住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将秋燕护在身后，指尖掐进掌心，冷冷戒备着来人。
　　秋燕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碎发，小脸惨白无色。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泪水，攥紧春燕的衣角怯声问道：“姐，就是他当年把我们赶去破庙，害娘受伤流血的对不对？我不想再过吃不饱、四处逃难的日子了。”
　　春燕心头一酸，轻声安抚：“是他。乖乖靠着爹，有我们在，绝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
　　周老歪喉咙滚动着咽下唾沫，颤声道：“守义兄弟，我知道现在说啥都像放屁……”他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尘土，“可我要是不说，你们一家就真要大祸临头了！”
　　“守义，春燕丫头……”他嗓音沙哑粗糙，满是愧疚，“当年是我糊涂，一时被蒙蔽，做了太多对不起你们的事，害你们颠沛流离，让慧兰受苦、孩子遭罪。我本没脸再来，可我不得不来。”
　　他重重叹气，语气急切又无奈：“我今日是特意来报信的，求你们听我说完再赶我走。”
　　说罢，他扯开衣领，胸口一道缝合的狰狞新疤赫然显露，红肿淤青触目惊心。“这是王老五找人打的，他一直拿把柄拿捏我，逼我事事听命。当年我一时冲动伤人的旧事成了软肋，家中重病老母全靠我照料，若是事情败露，老母便无人照看，我只能任由他胁迫。”
　　陈守义眼底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疑惑，冷声呵斥：“你与王老五的恩怨，与我们无关，不必在此卖惨。”
　　“我说的全是实话！”周老歪急忙解释，随即压低声音，满是忌惮，“王老五早就盯上你们了。如今公社严查超生，他惦记着你们家的薄地，一心想举报领赏，既要逼走你们，又要伤害慧兰和腹中孩子。这阵子我数次拦下他的举报，甚至与人动手负伤，可终究拦不住多久。”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陈守义手中的木犁微微晃动，满脸震惊。林慧兰扶着墙壁缓缓走出，面色苍白，轻声发问：“你说的危机，究竟是什么？”
　　“公社检查队三日后便会抵达李家坳，王老五的举报信早已递交。”周老歪神色凝重，字字沉重，“一旦被查到，要么缴纳天价罚款，以你们的家境根本无力承担；要么被迫引产，慧兰身子本就孱弱，这般损耗，恐怕再难有孕。”
　　陈守义倒退两步撞在院墙上，木犁“哐当”落地，他扶住墙才勉强站稳，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引产？那可是我陈家唯一的根啊……慧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春燕摸着怀里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突然冷笑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当年把我们逼上绝路的人，现在倒成了救命菩萨？”她看向周老歪，眼神复杂，“你说的话，叫我们怎么信？”
　　林慧兰紧紧护住小腹，眼底满是无助与煎熬：“留下孩子，就要一辈子躲躲藏藏，孩子沦为黑户；若是舍弃，我年岁渐长，实在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孩子。”泪水滑落，满是无奈。
　　周老歪看着她落泪，满心愧疚，捡起一颗温热的鸡蛋递向春燕：“是我亏欠你们太多，这颗蛋你们留着补身子，慧兰怀着身“孕，最需要营养。”
　　春燕接过鸡蛋的手微微颤抖，那温热的触感烫得她心口发慌，她咬着唇低声道：“我们家已经三年没见过囫囵鸡蛋了……娘怀着弟弟时，天天挖野菜充饥，腿都肿得像灌了铅。”
　　秋燕怯生生地抬起头，满眼委屈：“大伯，我们只想安稳过日子，求您别再伤害我们了。”
　　周老歪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眼眶泛红，泪水滚落：“往后我一定护着你们，就算拼上性命，也绝不会再让你们一家流离受苦。”
　　林慧兰接过他带来的蓝布包，语气平静而郑重：“过往的恩怨暂且放下，这份情我们记下了。眼下危机迫在眉睫，我们该如何应对？”
　　“你们不必慌乱。”周老歪立刻开始谋划对策，“村西头有一处废弃窑洞，隐蔽又安全，今夜便可悄悄把慧兰送去躲藏。我每日会送去吃食，在村口老槐树放哨，一旦发现检查队和王老五的踪迹，就立刻来报信。你们务必谨慎，千万不能暴露行踪。”
　　陈守义突然抓起木犁横在周老歪面前，犁尖闪着寒光：“我把慧兰的命交到你手上！要是敢耍花样，这犁头就给你开膛破肚！”他盯着周老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天后要是见不到人，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让你给我儿陪葬！”
　　“我明白。”周老歪连连点头，再三叮嘱完毕，才缓缓转身离开，步履落寞，一步三回头。
　　春燕摸着怀里温热的鸡蛋，看着周老歪一瘸一拐的背影突然喊道：“等等！”她从屋檐下摘下两个窝头扔过去，“路上吃吧，别饿死了——我们还等着你的信。”秋燕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姐，我们真的要信他吗？”春燕望着远山，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