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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越界的麻烦 春燕去 ...


  •   春燕去北方电子厂打工已有数年,日子在流水线的嗡鸣里一天天熬过,可无论走多远,家里的重担始终压在她心头。
      临近年底,家家户户置办年货,水果摊最是忙碌。爹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念安还在上学,晓雅年纪尚小,这个家始终需要她回来搭把手。
      今年也不例外。霜降刚过,春燕就揣着攒下的工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挤上了返乡的火车。为了省下卧铺钱,她在硬座车厢坐了四十多个小时,怀里紧紧捂着给弟妹买的礼物和那一沓皱巴巴的救命钱。
      火车一路颠簸,等她踩着凛冽的寒风赶到农贸市场时,天色已近晌午。
      市场里人声鼎沸,唯独陈守义的摊位前冷冷清清。林慧兰佝偻着身子,正用抹布一遍遍擦着沾泥的秤盘。念安放学赶来帮忙,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塑料袋,想搬整箱橘子,却脚下一滑连人带箱摔在地上;晓雅太小,只能蹲在角落,把冻裂的小手缩进袖口。
      春燕刚放下帆布包,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爹,娘”,就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巨响。
      王麻子一脚踹翻了自家的纸箱,烂橘子混着酸水滚了一地,大半溅到了陈守义的摊位前。紧接着,他手里的铁耙子“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陈守义手里的秤杆上。
      “老东西,占了你一点点摊位就这么嚣张?我告诉你,这铁耙子可不长眼!”
      陈守义攥着弯曲的秤杆,青筋暴起,想到家里的难处,想到这是年底赚钱的好时候,若是倒下了,年货生意就彻底黄了。他猛地甩开林慧兰的手,就要冲上去拼命。
      “你还敢动我?”王麻子冷笑一声,一把揪住陈守义的衣领,抬手就要打。
      这一幕,恰好被刚放下帆布包的春燕看得清清楚楚。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拧起墙角的铁秤砣,链子在风中甩成一道银弧。
      “砰!”
      秤砣重重砸在旁边的水泥台面上,巨响震得整个市场都安静下来。烂苹果混着糜烂的果汁溅了王麻子满脸。
      春燕的声音像淬了冰:“我爹老实,好欺负,但我不是。”
      她目光如刀,一字一句:“《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规定,殴打他人可处拘留。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市场监控都拍着呢。”
      春燕猛地从帆布包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刚才在市场入口处,借着晨光匆匆画下的《市场摊位红线简图》,上面还按着市场管理员老李的私章印记。
      “王叔,您这摊位,从今天算起,往东越界整整三尺。”春燕向前一步,指向地上那些烂苹果,“还有,故意损毁他人财物,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她说着,突然转头看向刚刚闻讯赶来的市场管理员老李,眼神锐利:“李叔,您天天早上七点来画线,这红线还在不在?王麻子这几个月是不是一直这么越界挤兑我爹?”
      老李被这目光刺得一激灵,想起自己确实多次警告王麻子无效,又看着被砸弯的秤杆,一咬牙,把手里的《市场管理日志》重重拍在案台上,吼道:
      “王麻子!你越界占道三个月,违反条例第二十六条!日志里记了你三次警告!今天要么按红线整改,赔偿陈家的损失,要么我直接报警,按破坏生产经营罪论处!”
      王麻子看着老李手里的日志和春燕那张画得精准的红线图,脸色瞬间惨白,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人灰溜溜走了。
      次日拂晓,春燕刚和爹娘到摊位前,又被王麻子带着两个壮汉堵住去路。
      但在解决完王麻子后,春燕便跟着陈守义踏上了去王家坳讨账的路。
      王家坳的土路上结着薄霜,王老五家新盖的瓦房贴着红对联,院里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用赊欠的苹果钱翻盖了房子、置办了丰厚的年货,日子过得富足,却偏偏拖着不还钱。
      陈守义刚要上前敲门,王老五的媳妇就端着泔水出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春燕上前一步,脸上先挂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含糊的分量:“婶,我知道年底各家都忙,也不是故意上门为难。只是我娘风湿加重,医生催着住院,念安的学费也拖到最后期限了,这钱是家里的救命钱,实在拖不起。”
      她顿了顿,把欠条轻轻展开,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这账明明白白,您也是过日子的人,肯定懂急用钱的难处,今天能帮我们凑一凑,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
      话没说完,王老五就从院里吼着出来,手里还捏着麻将牌:“不就是钱吗?催命啊!年底我家也要办年货,没钱!”
      春燕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沉了沉,声音依旧压得平稳:“五叔,话不是这么说的。您家新盖的瓦房,院里热热闹闹办着年货,不差这点钱。我们一家老小指着这点钱看病上学,您要是实在为难,我也不难为您。”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客气,却字字诛心:“我这就去村部找支书说道说道,让大家评评理,看年底急用钱的人家,该不该被这么拖着。”
      王老五媳妇一看要闹大,赶紧拉了拉他的胳膊。王老五狠狠瞪了春燕一眼,不情不愿地摸钱,“啪”地摔在春燕手里。
      从王家坳出来,陈守义蹲在路边闷头抽烟,良久才忍不住问:“燕子,你咋知道老李能管王麻子的事,还能找出划线记录?”
      春燕望着远处山峁上倔强的野蒿子,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在外闯荡出来的通透:“在电子厂那年,我带被中介骗的老乡蹲在劳务局三天,慢慢摸透了遇事该怎么讲道理、找规矩。”
      回家的路上,春燕看见念安背着打补丁的书包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晓雅跟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块干馒头,两个孩子冻得小脸通红。
      “姐,”念安抬起红红的眼睛,声音委屈,“老师说,学费再拖就不让我上课了。”
      春燕心口一疼,想起账本里还有一张村支书家赊橘子的欠条。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二八单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扬起的尘土扑了众人一脸。
      周铁生单脚撑地,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脚踝。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单薄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还有浓重的乌青,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熬了几个通宵。
      “春燕。”周铁生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跳下车,目光快速扫过陈守义一家,最后定格在春燕脸上,“你回来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守义咳了一声,有些局促:“铁生啊,你爹……”
      “我爹在村口呢,帮你们砌墙呢。”周铁生打断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春燕手里,“这是我家那点苹果钱,不多,算是……谢礼。”
      春燕愣了一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还有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周家坳拆迁补偿协议”。
      周铁生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年头,房子说拆就拆,户口说没就没。春燕,我爹说,这世道,还得靠懂规矩的人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春燕,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过两天,我有事找你。不是小事。”
      说完,他不等春燕回应,跨上单车,头也不回地蹬进了暮色里,背影显得格外仓促和孤寂。
      陈守义看着周铁生远去的背影,突然把烟袋锅扔到车外,声音沙哑:“这孩子……看着不像是要发财,倒像是惹了祸。”
      春燕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那张拆迁协议的边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想起在电子厂夜校里啃的那些法律条文,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远处的火车鸣笛声穿透山谷,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春燕知道,手中的铁秤砣护得了爹娘一时,但要让这个家,让周家父子真正站起来,她得靠脑子,靠那本藏在包底的书,靠那条还没走完的路。
      而那条路,或许就在不远处的岔路口,等着她去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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