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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替她说话的人 春燕的法律课本里夹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2003年12月的日期被手指摩挲得发毛。那天她在深圳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听着电话里母亲带着哭腔说“李老四又来抢地”,挂了电话她就去了夜校 春燕的 ...


  •   春燕的法律课本里夹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2003年12月的日期被手指摩挲得发毛。那天她在深圳电子厂的流水线上,听着电话里母亲带着哭腔说“李老四又来抢地”,挂了电话她就去了夜校报法律自考。
      2007年冬,拆迁队的红漆在老院墙上划下“拆”字时,春燕正从深圳赶回来。
      本地那户常年欺辱陈家的村民,带着几个人堵在门口,为首的李老四叉着腰:“陈守义!拆迁办说了,这片区宅基地要重新确权,你们外来户的老地契早过期了!识相的赶紧搬!”
      周老歪反倒站在陈家这边,手里攥着泛黄的老地契,梗着脖子帮腔:“李老四你睁着眼说瞎话!这地契上明明盖着县政府的红章!”
      李老四身后的堂侄掏出一份皱巴巴的协议:“我叔去年就跟村委会签了优先选地协议,你们家那本民国地契早作废了!”
      春燕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角一个佝偻的身影上——是周老歪。
      她想起回来路上,陈守义说的话:“周叔前些天看咱家院墙塌了,特意带人帮忙砌了半堵新墙,我没敢跟你说,怕你总记挂家里的事。”
      春燕压下心中的焦急,对父亲低语:“爹,先稳住。等我去谢过周叔,再跟他合计合计。”
      当天下午,春燕提着一篮苹果去了周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姓李的!你们这是强盗逻辑!我家铁生只是去城里讨个说法,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这是周老歪嘶哑的吼声。
      “老东西,少废话!你儿子周铁生,涉嫌参与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跟我们走一趟!”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要往周老歪手上套手铐。
      周铁生被堵在正房屋里,门窗紧闭,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倔强的脸。
      “铁生!”春燕喊了一声,推门而入。
      周铁生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眼神先是亮了一下,随即迅速黯淡,是一种“不想连累她”的决绝。
      “春燕姐……你别管,这是我家的事。”周铁生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恐惧。
      “谁是你家的事?周铁生,你别逞强!”春燕把苹果篮往地上一放,走上前,挡在周铁生身前,目光直视来人,“我是陈守义的女儿,也是周铁生的委托代理人。请问,你们有合法的传唤证吗?依据哪条法律?”
      领头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农村妇女敢拦人:“少废话!跟我们回去就知道了!”
      春燕不退反进,一步挡在周铁生身前,目光如炬地扫视来人。
      “我是陈守义的女儿,也是周铁生的委托代理人。”春燕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她没有掏毕业证,而是从帆布包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证件——那是她在深圳通过自考后领到的《法律工作者执业证》。
      证件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起眼,但上面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同志,”春燕举起证件,又亮出手机里刚收到的短信——是深圳张律师发来的“已备案代理手续”,“《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对不需要逮捕、拘留的犯罪嫌疑人,可以传唤到指定地点进行讯问。你们现在的行为,属于非法拘禁。而且,我已经正式接受委托。”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果你们强行带走他,我会立刻向检察机关投诉,并向深圳的媒体曝光贵单位的执法乱象。我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是李老四在打击报复举报人。”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是受李老四指使,想趁着拆迁把周家唯一的顶梁柱弄走,好低价吞并周家的宅基地。没想到陈家这个打工妹,居然是个持证上岗的法律人!
      领头的愣了一下,看着那红皮证件和手机屏幕,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悻悻地松开手:“……行,算你狠!但这事儿没完!”
      周老歪趁机冲过来,老泪纵横地拉住春燕的手:“燕子!铁生是被冤枉的!李老四那龟孙子,想趁拆迁吞我家地,铁生去县里告他违规,他就反过来咬一口!”
      春燕扶住周老歪,眼神锐利地看向周铁生:“铁生,到底怎么回事?”
      周铁生咬着牙,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和一张内存卡:“李老四家……违规扩建,占了公共通道。我去县□□局举报,他们倒打一耙,说我‘闹访’,还伪造了我签名的‘和解协议’……我今天是回来拿证据的,没想到他们这就来了。”
      春燕接过内存卡,指尖微微发颤。她看了一眼周铁生,他眼下的乌青,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好,很好。”春燕点了点头,将内存卡收好,然后对那几个来人冷笑道,“既然你们说是‘闹访’,那就更应该讲证据。这位周先生,愿意跟你们回去配合调查。但是——”
      她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不能以辩护人的身份见到他,或者他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会立刻启动法律程序,起诉你们和李老四的恶意串通行为。”
      那几个人被这股气势镇住了,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老歪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周铁生看着春燕,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春燕姐,我本来不想找你……我怕把你拖下水。可我爹老了,我如果被带走,这房子地契就真落到李老四手里了……我……”
      春燕打断他,从包里拿出笔和本子,快速记录:“铁生,别废话。你举报的具体材料在哪?那份伪造的和解协议原件在谁手里?李老四扩建占了多少公共面积?一五一十告诉我。”
      周铁生愣住了,随即,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明白,那个在村口槐树下抽烟的混混,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在这一刻,彻底死心塌地地信赖眼前这个女人。
      第二天一早,陈家院里。
      春燕正和念安整理材料,准备去村委会。李老四带着人堵在门口,再次叫嚣:“外来户还想翻天?今天不搬,明天推土机就上!”
      春燕没理他,径直走到支书办公室。张建国正用算盘噼里啪啦算账,抬头看见她,茶杯盖“哐当”掉在桌上:“春燕啊,这事儿按老规矩办……”
      春燕把一摞文件拍在桌上,不仅有陈家的,还有周家的。
      “张书记,老规矩也得守法。”春燕的声音像冰冷的铁,“这是《土地管理法》第16条,这是98年分地公证书,还有我家十五年的完税证明。”
      她忽然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周铁生昨晚交给她的——李老四家违规建筑的实景图,以及一张模糊的合影。
      “对了,听说您女婿的沙场最近生意不错?上个月河道清淤,镇里明明批了50车的量,您女婿的挖掘机却拉了73车,这多出来的23车河沙,是从哪儿来的?”
      张建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算盘珠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此时,墙角传来一声冷笑。周铁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正对着张建国:“张书记,刚才您的话我都录下来了。还有,李老四伪造我签名的事,我已经向县里的律师朋友求助了,他就在来的路上。”
      深夜,陈家油灯如豆。
      春燕在整理拆迁协议,周铁生就坐在对面,帮她核对法条。
      春燕摸到协议袋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枚风干的煮鸡蛋。蛋壳上,母亲当年画的笑脸还依稀可见。
      1999年离家前夜,娘也是这样往她包里塞鸡蛋,轻声说“路上饿了吃”。此刻蛋壳微凉的触感,与纸上冰冷的文字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火车站台上,母亲追着火车跑的模样,蓝布衫被风吹得像一面破旧的旗。
      而这一次,不再是她独自一人面对风雨。
      春燕抬起头,看向正在认真翻阅《刑法》关于“诬告陷害罪”条文的周铁生,轻声问:“铁生,接下来怎么办?”
      周铁生合上书,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痞气,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春燕姐,我听你的。咱们依法维权,绝不退让。”
      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就在岁月里扎成了根。
      而她要用法律,为这根扎进泥土的家族,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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