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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求知 林慧兰 ...


  •   林慧兰赌气离家已有数月,腹中胎儿日渐显怀,身子越发笨重。在一个秋风萧瑟、寒意刺骨的清晨,她终究放心不下家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钱,一步步蹒跚踏上归途。
      刚跨进熟悉的院子,剧烈的腹痛骤然袭来,早产的阵痛毫无预兆席卷全身。顷刻间,漫天秋雨倾盆而下,春燕慌忙搀扶母亲躺上炕头。雨夜漫长煎熬,天蒙蒙亮时,一声微弱啼哭划破寂静,家里添了一个小小的女婴。
      悲喜从来结伴而行。就在女儿降生的前一夜,常年体弱的奶奶没能熬过这个深秋,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一丧一喜,双重变故突如其来,本就艰难的陈家,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
      月子里,林慧兰靠着床头休养,看着女儿日日熬煮的小米粥,满心愧疚自责:“都怪娘一时赌气,走了这么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都压在你身上,委屈你了,燕子。”
      她指尖轻轻抚摸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抬头看向春燕,眼底满是温柔:“这孩子来得仓促,又赶上你奶奶离世,也算一份念想。你读书多、见识广,就由你给妹妹取个名字吧,要文雅些,带着书卷气。”
      春燕给妹妹更换尿布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望向窗外落尽叶子的枣树,又看向墙上奶奶温和的遗像,指尖轻轻落在婴儿眉心,声音轻缓如叹息,字字清晰笃定:
      “娘,就叫知之吧,陈知之。”
      “取自知书达礼,持之以恒。” 春燕轻声解释,眼底闪过一抹短暂的光亮,那是属于读书人独有的期许,转瞬又被现实黯淡,“我希望她往后一生安稳,知礼明事,更能好好读书、坚持求学,把我没能走完的求学路,把奶奶未曾圆满的读书心愿,一一圆满。”
      林慧兰反复默念着 “知之” 二字,细细品着其中寓意,鼻尖一酸,泪水悄然滑落。
      也正是这段时日,县里高考放榜,喜讯猝不及防传回村落。县一中的红榜高高张贴,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春燕稳居榜首,拿下全县第一,顺利被北京大学法学院录取。
      消息传到村里时,陈守义正在仓库清点码放橘子箱,听闻瞬间失神,手中货物散落一地,熟透的橘子滚落摔裂,酸涩的果香弥漫开来。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眼底燃起久违的光亮,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多难,也要供女儿读书。
      可现实的寒冬,远比秋风更刺骨。连日暴雨浸泡仓库,大批橘子腐烂变质,血本无归;奶奶的丧葬开销、母亲早产的医药费、刚出生妹妹的日用花销,再加上弟弟日常吃喝,一笔笔开支接踵而至,家里微薄的积蓄早已彻底掏空。
      为了摸清求学开销,陈守义专程赶往县城打听,归来之时,整个人憔悴苍老了数岁,浑身写满绝望。
      他蹲在门槛上,指尖死死搓揉着粗糙的掌心,沙哑的声音满是无力:“燕儿,北大是顶尖的好学校,可一年学费、住宿费杂七杂八加起来,要一千多块。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连一百块都凑不出来。”
      他猛吸一口旱烟,烟雾笼罩下,眉眼满是疲惫:“你娘产后虚弱需要休养,知之太小离不开人,处处要用钱,念安来年也要交学费。就算把家里所有能变卖的物件全都卖掉,也远远填不上这笔开销。”
      没有人为刁难,没有权力压迫,可极致的贫穷,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春燕的喉咙,碾碎了她所有的理想与期盼。
      那张印着烫金校名的录取通知书,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沉重。她想起奶奶临终的再三叮嘱,想起襁褓里弱小的妹妹,想起日渐佝偻、满身风霜的父亲,终于认清残酷现实。遥遥在望的理想学府,终究是普通人触碰不起的奢望。
      夜幕降临,村口老槐树下,周铁生独自倚着墙根,依旧是往日模样,嘴里嚼着草根,指尖掐灭烟头。他刚从县城回来,早已听闻陈家的难处,知晓春燕的求学之路,被几百几千块的生活费彻底阻断。
      “世道不公。” 他低声闷骂,拳头紧紧攥起。他清晰记得,春燕往日谈论法律、畅谈理想时,眼里熠熠生辉的模样,记得她在模拟法庭上从容坚定、引经据典的模样。那样耀眼的一束光,偏偏要被贫瘠的生活生生熄灭。
      父亲周老五走出院门,看着儿子落寞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是无奈:“陈家丫头是难得的好苗子,可惜命不好。咱们底层人,只求安稳吃饱饭就够了,有些念想,该放下就得放下。”
      周铁生沉默不语,心底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深知被迫辍学、无缘书本的遗憾与不甘,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委屈。
      “我不认命。” 他缓缓抬头,目光望向陈家亮着灯火的窗户,语气低沉坚定,“我没本事帮她凑齐学费、成全学业,但往后,我定会护着她,不让她再受人欺负。”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春燕揣着早已揉皱的录取通知书,走进堂屋,平静地站在父母面前。灶上的小米粥冒着温热热气,她将那张承载着所有梦想的通知书,轻轻放到父亲粗糙的掌心,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爹,娘,北大我不去读了。我打算外出,去电子厂打工挣钱。”
      陈守义猛地攥紧纸张,指节用力泛白,瞬间红了眼眶:“不许胡说!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就算砸锅卖铁、四处借钱,爹也一定供你,绝不能让你断送前程,辜负你奶奶的期盼!”
      春燕望着父亲鬓角愈发密集的白发,望着墙上奶奶的遗像,缓缓屈膝跪下,额头轻抵冰凉的青石板:“爹,砸锅卖铁也填不上这笔巨款。我外出打工,每月能挣钱补贴家用,能撑起这个家,能让念安安心读书,也能让知之平安长大,将来有机会好好上学。”
      里屋的林慧兰恰好端着早饭走出,听闻这番话,手里的瓷碟骤然滑落,重重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她红着眼眶,又急又疼:“你糊涂!一个姑娘家独自去外地打工,吃苦受累还要受人非议,娘绝不答应!”
      哭闹与阻拦里,全是母亲的心疼、不舍与满心愧疚。
      春燕深深磕下三个响头,额头隐隐泛红,语气依旧坚定:“娘,我是家里的长女。奶奶不在了,我理应扛起担子,替你们守住这个家。”
      争执声引来了院外的人。周铁生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将屋内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往日玩世不恭的痞气尽数褪去,只剩成年人的疲惫与沉郁。
      “陈叔,婶子。”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大道理,但我明白一件事。拼尽全力爬到山顶,再被现实狠狠拽下来,这份落差与遗憾,远比从未出发更难熬。”
      他缓步走到春燕身侧,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我知道,你心里的理想塌了,很难熬。没关系,理想没了可以慢慢放下,人好好活着就够了。往后你在外打工,若是受了委屈、被人欺负,随时回村,有我在,没人能为难你。”
      说完,不等回应,他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融进朦胧晨雾里,孤独又执拗。
      往后半月,春燕刻意收敛心性,不再一心埋头书本。日日懒散度日,晨昏颠倒,饭菜做得粗糙敷衍,用看似颓废的模样,一点点割舍深藏多年的求知梦想。她把自己没能实现的读书心愿,全数寄托在弟弟与妹妹身上,盼着他们来日,能挣脱命运束缚。
      煤油灯下,最后一次家庭争执落幕。林慧兰依旧满心不舍,不停落泪劝说,陈守义沉默良久,终究重重拍响桌子,哑声妥协:“让她去吧。”
      他红着眼看向妻子,又望向墙上母亲的遗像:“困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面朝黄土,才是真的毁掉一生。出去见见世面,靠自己双手过日子,纵然辛苦,也好过活活憋坏。”
      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春燕,语气里满是愧疚与牵挂:“在外好好吃饭,别太过节俭。若是受了委屈,立刻写信回家,爹无论多远,都去接你回来。”
      离别那日,念安死死抱着春燕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姐,你别走好不好?我把所有压岁钱都给你,用来交学费,你不要去打工。奶奶走了,你也要走,我舍不得你。”
      春燕蹲下身,温柔抚摸弟弟的脑袋,笑着安慰,眼泪却无声坠落:“傻孩子,姐出去打工,是为了你们。等你们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姐就立马回家,再也不走了。”
      北上的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缓缓驶离熟悉的村落。窗外,陈守义佝偻着身子,拼尽全力追着火车奔跑,手里紧紧攥着一包油纸,那是跑遍三家供销社,才买到的女儿最爱吃的薄荷糖。风声吹散他的叮嘱,一遍遍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写信。
      春燕把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故乡的身影越来越小,缓缓拆开油纸包。路途颠簸,糖果早已融化粘连,黏在纸面上,一如她纠缠难断的遗憾与不舍。
      从火车开动的这一刻起,那个满心向往法理、执着求学、眼里有星光的少女春燕,永远留在了那个秋雨萧瑟的深秋。往后的日子,只剩被迫长大、负重前行的长女。她将埋藏所有不甘与理想,带着对家人的牵挂,带着未竟的学业遗憾,在陌生的城市里默默打拼,用自己的牺牲,托举起弟弟与妹妹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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