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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并肩的人 秋末的 ...


  •   秋末的雾气裹着枣树叶落满石阶,灶膛里的麦秸噼啪炸响,火星子映得土墙忽明忽暗。春燕蹲在灶门前添柴,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林慧兰扶着门框干呕,粗瓷碗里的玉米糊冒着白汽,氤氲了她蜡黄憔悴的脸。
      “娘,你咋又不舒服了?”春燕慌忙扔下烧火棍凑过去,指尖轻轻触到母亲的额头,温温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都第三回了,昨儿个就呕了两回,要不我跑趟村口,叫爹回来,咱赶早去镇上找大夫瞧瞧?”
      林慧兰摆了摆手,缓缓蹲下身攥紧衣角,指节发白得像老树根,声音带着气音,细弱又执拗:“没事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歇上一小会儿就好。可别叫你爹,他在外头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的,够累的了,别再给他添乱。”说话间,蓝布包袱里的一张纸“啪嗒”掉在地上,春燕眼疾手快捡起来,“妊娠三月”四个墨字被灶火映得发烫,她的心猛地一缩,喉咙瞬间发紧。
      “娘……你、你怀了弟弟或妹妹了?”春燕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药方被捏得满是褶皱。
      林慧兰的脸瞬间红透了,慌忙伸手把药方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眼角不自觉扫过院角春燕那只补丁摞补丁的旧书包——背带处还缝着秋燕生前绣的小麻雀,针脚都磨得发毛,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愧疚:“燕儿,这事可别声张,你爹还不知道呢。娘就是觉得,太委屈你了,昨天瞅见你在供销社柜台前,盯着那花布书包看了老半天,眼神都挪不开,娘都记在心里。”
      “我不要!”春燕急忙摇头,伸手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秋燕姐的书包还新着呢,我补了又补,背着可结实了,我才不羡慕别人的。娘,你怀着身子,可得好好歇着,别总为我操心,家里的活我多干点儿就成。”
      正说着,驴车进院的叮当声惊飞了墙根的麻雀,陈守义攥着鞭子,满脸戾气地走进来,脸色铁青得吓人,不等春燕和林慧兰开口,就把半袋沉甸甸的东西狠狠倒在院角,腐酸的霉味混着麦秆的烟火气瞬间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
      “造孽啊!真是造孽!”陈守义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指缝里还沾着麦秆和泥垢,烟袋锅在石磨上磕得邦邦响,火星溅在春燕去年刻的麻雀纹路上,“那南边来的运输方不是人养的!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全程防潮,结果半道上为了图省事,把篷布给掀了,这一车橘子,全烂透了!咱这一趟,算是白忙活了!”
      林慧兰猛地站起来,一时忘了自己怀着孕,脚下一个踉跄,扶住院角的土墙才站稳,快步走到那些发霉发黑的橘子前,看着果皮上密密麻麻的霉点,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这可是咱们全家的指望啊!你借了五十块钱拉这一车橘子,本想着能赚点钱,给春燕交学费、给我补补身子,再给念安买两斤麦芽糖,现在可怎么办?这钱可怎么还啊?”
      “我哪知道会这样!”陈守义急得直跺脚,伸手抓起一个发霉的橘子,狠狠摔在地上,橘子烂成一滩泥,“我这就去县城找运输方理论!他们凭啥毁了咱的东西?必须赔我钱,一分都不能少!”
      “爹,你别冲动!”春燕连忙拉住父亲的胳膊,眼神格外坚定,“爹,你当初跟运输方签合同了吗?要是签了合同,上面肯定写着规矩,咱们就有说理的地方,不用跟他们蛮干。”
      陈守义愣了一下,随即垮下脸,语气里满是无奈:“签是签了,可那玩意儿全是文绉绉的字,我一个庄稼人,大字不识几个,哪能看得懂啊!再说,人家运输方在县城,财大气粗的,咱们一个土老百姓,哪能跟他们耗得起?”
      春燕咬了咬唇,转身快步跑进屋里,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爹,娘,你们看,这就是当初的合同,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运输方负责货物的安全运输,若因运输方的过失导致货物损坏,就得全额赔偿。”她指着其中一条条款,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声音清亮,没有丝毫慌乱。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王老五带着两个小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欠条,往石磨上狠狠一拍:“陈守义,还钱!你借我的五十块钱,说好的橘子卖了就还,现在橘子烂成这样,你打算怎么还我?”
      陈守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上前一步,搓着手:“王哥,求你再宽限几天,我这就去县城找运输方要赔偿,等赔偿款一到手,我立马还你,绝不拖欠!”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王老五嗤笑一声,眼神贪婪地扫过院子里的宅基地,“我看你这宅基地不错,要么现在还钱,要么就把宅基地抵给我,不然,我就拆了你家的房子!”
      “不行!”林慧兰急得哭出声,扑过去紧紧抱住王老五的胳膊,“这宅基地是咱们家的根,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抵!求你再宽限几天!”
      陈守义看着妻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看着王老五等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急火攻心,胸口一阵剧痛,突然捂住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地倒了下去。
      “爹!”“守义!”
      王老五等人也慌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小弟凑到王老五耳边:“哥,他这是急吐血了,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王老五皱了皱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随即又硬起心肠,指着春燕:“少跟我来这套!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抵宅基地!一个小丫头片子,也别在这哭哭啼啼的!”
      春燕猛地抬起头,狠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扶着父亲,缓缓站起来,把那份合同递到王老五面前,语气不卑不亢:“王大叔,我们不是不还钱。按照合同,运输方必须赔偿我们一百二十块。等赔偿款到手,我们不仅能还你的五十块钱,还能多给你五块利息。”
      王老五瞥了一眼合同,不屑地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还懂合同?别在这蒙我!”
      “我没有蒙你。”春燕的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这合同上有运输方的签字和手印,还有村里书记的见证。要是你不信,咱们可以去县城打官司,让法官来评评理。要是我们输了,这宅基地双手奉上;要是我们赢了,你不仅要拿走本金,还得给我们道歉,不该这么凶巴巴地欺负病人和孕妇。”
      王老五被春燕的气势彻底唬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陈守义,心里犯了嘀咕——这丫头要是真把官司打到了公堂上,闹得满城风雨,对他这种想在村里立足的人也没好处。
      他挠了挠头,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行……行吧。我就再宽限你们十天!要是十天后还不上钱,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说完,带着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王老五走后,林慧兰抱着春燕,哭得更凶了:“燕儿,委屈你了,本该是爹娘保护你,现在却要你一个半大孩子站出来……”
      春燕拍了拍母亲的背,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娘,我已经长大了。以前都是你们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春燕一边照顾父亲母亲,一边往返于村里和县城之间。她跑遍了县图书馆,抄录法律条款,请教学校的林老师,把证据链整理得滴水不漏。
      开庭那天,春燕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站在法庭上,没有丝毫怯场。面对运输方负责人傲慢的狡辩,她条理清晰,拿出了合同条款、村书记的证词和运输途中篷布破损的照片。
      法官当庭宣判:运输方全责,赔偿陈守义一家经济损失及违约金共计一百二十元。
      “赢了!我们赢了!”春燕攥着那张胜诉判决书,眼泪夺眶而出。
      回到家,陈守义拿着钱,第一时间找到了王老五,连本带利还清了债务。王老五看着春燕,满脸愧疚,挠着头塞给她两个鸡蛋:“春燕丫头,对不起,上次是大叔太冲动了。”
      春燕笑了笑,摆了摆手。
      剩下的钱,陈守义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了箱底。林慧兰的红枣和红糖有了着落,念安也穿上了新鞋子。院角那些发霉的橘子被深埋,就像埋掉了一家人所有的苦难。
      中秋夜过后几天,暮色四合。
      春燕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县城走回村里。刚跑完法律援助中心咨询户口的事,她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停了下来,靠着树干想歇口气。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走这么急,是要去投胎?”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影里传出来。
      春燕警惕地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靠在树上的周铁生。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双手插在裤兜里,看似吊儿郎当,但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周铁生?你在这干什么?”春燕皱了皱眉,想起模拟法庭上他对峙的样子,语气不由得冷了几分。
      “等你啊。”周铁生把草茎吐掉,从树后走出来,把手里的一个纸包扔给春燕,“喏,云南白药。看你白天在法庭上走路一瘸一拐的,别还没等到开庭,先把自己走废了。”
      春燕愣住了,打开纸包,里面果然是黑色的药粉。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既有被窥探隐私的恼怒,又有被关心的触动。
      “谁要你假好心。”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把药粉揣进了兜里。
      周铁生也不恼,嗤笑一声,走到她身边,也学着她靠在树干上:“我爹让我给你带的。他说,欠你一个人情,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两人沉默地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带着秋末的凉意。
      “喂,春燕。”周铁生突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常的讥诮,“我爹说,你打算帮你爹娘把当年的户口问题翻出来?”
      “嗯。”春燕应了一声,“依法办事而已。”
      “很难的。”周铁生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当年给我上户口,我爹也给村支书跪过。那种事,一旦翻出来,就是跟半个村子为敌。你一个姑娘家,不怕被戳脊梁骨?”
      春燕侧过脸,看着这个看起来混不吝的少年,嘴角扬起一丝倔强的弧度:“怕。但怕有用吗?周铁生,你明明懂法,在模拟法庭上为什么要帮学校说话?你也是在怕吗?”
      周铁生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狼狈。过了良久,他才低声说:“……我是在怕。我怕我爹再进局子,怕我家又变成过街老鼠。”
      “但现在我不怕了。”周铁生突然挺直了脊背,看着春燕,“因为你那个傻子一样的爹,为了给你上户口去挑了三年水。我突然觉得,要是连你都不敢翻案,那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泥里打滚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别扭又郑重:“所以,你要是需要人陪你去法律援助中心,或者需要人去堵村支书的门……我可以帮你。算我……赎罪。”
      春燕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亲人外,第一次有人愿意和她并肩作战。
      “好。”她轻声说,“到时候,你得陪我一起去。”
      没过几天,村口的大喇叭响了,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招工人员带来了新的诱惑:“电子厂招工啦!包吃包住,月薪三十块!名额有限,快来报名!”
      村里的年轻人蜂拥而上。那人一眼看到了站在外围、衣衫有些旧的春燕,挤过人群,热情地拉住她的手:
      “丫头,我看你刚才在村里说话办事都利索,是个好苗子!跟我们去电子厂吧!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十块!比你在这儿面朝黄土背朝天强多了,还能攒钱给你爹娘治病、给你弟弟上学,多好的事儿啊!”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连王老五都凑过来劝。
      招工人员见春燕没说话,以为她心动了,加大了筹码:“这样,你要是现在签合同,厂里可以先预支你一个月的工资,十块钱!拿去给你娘抓药!”
      十块钱!这对现在的陈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林慧兰看着那十块钱,又看看女儿,眼神里满是挣扎;陈守义咳嗽了两声,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周铁生突然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一把将春燕往后拉了一步,挡在她身前,冷冷地盯着招工人员:
      “三十块钱就敢来我们村挖人?当我周铁生是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春燕,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维护:“春燕,别听他的。电子厂那种地方,进去就是一辈子流水线。你忘了你昨晚跟我说的了?你要考大学,你要当律师,你要去县里、去市里,去更大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那张预支工资的条子,嗤笑一声:“这十块钱是毒药,吃了,你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春燕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周铁生,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枣树。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如洗,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的决断:
      “谢谢叔叔的好意。钱,我不能拿。”
      她绕过招工人员,走到周铁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要考大学,考法学院。我要学好法律,不仅要保护好我的家人,不再让他们受委屈,还要帮助更多像我们家一样,被人欺负、有理说不出的老百姓。”
      她转过身,牵起念安的手,回头对招工人员说:“不过,等我以后当了律师,欢迎你们来我的律所咨询,到时候我给你们打折。”
      说完,她拉着弟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回了院子。
      阳光洒在一家人的身上,温暖而有力量。春燕手里攥着那份胜诉的判决书——这封承载着一家人希望的“信”,她终于有了勇气,轻轻拆开。
      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口,仿佛还能看到老槐树下那个倔强的身影。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有法律在左,有亲人在右,还有这样一个愿意与她在泥泞中并肩而行的人,她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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