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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对面的“外来户” 末伏的 ...


  •   末伏的雨刚歇,空气里还浸着黄土坡特有的湿腥气。陈守义套着驴车,正拉着春燕和念安往村里赶——再过几天就要开学,春燕的借读费,成了压在一家人心头的大石头。
      车斗铺着新晒的稻草,阳光晒过的草香混着泥土味往鼻孔里钻。念安在后座不安分地踢腾,草鞋把草秸蹭得簌簌落,活像只蹦跶的小蚂蚱。春燕把弟弟往草堆里按了按,指尖触到他后背汗湿的补丁,语气软中带硬:“坐稳些,驴车颠,摔下去要蹭破膝盖的。”
      数过第十八道田埂时,外婆家的老槐树已缩成个灰点,枝桠间还挂着秋燕去年系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得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姐你看!”念安突然坐起来,指着远处河湾粼粼的波光,草鞋带勾住草秸扯出长长一缕,声音脆生生的,“秋燕去年放生的红鲤鱼!它在翻肚子呢!”
      春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水面被日头照得晃眼,只有几只白鸭在慢悠悠浮游。她伸手替弟弟理好歪掉的草帽,指尖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那是日头的反光,秋燕放的鱼早游到黄河去了,说不定都长到半人长了。”
      “才不是!”念安把脸埋进草堆里,声音闷闷的,“她答应过要教我摸鱼的,还说要给我编鱼篓呢……”
      春燕悄悄把帆布包里的蓝布衫往深处塞了塞,那是秋燕留下的,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掌心,像妹妹微凉的指尖。去年此时,秋燕就是穿着这件蓝布衫,蹲在河湾教念安认鱼鳃,眉眼弯成月牙:“看清楚没?红鲤鱼的鳃是胭脂色的,跟娘擦的胭脂一样好看。”
      驴蹄突然打滑,车斗猛地倾斜。春燕下意识护住弟弟的头,余光瞥见崖畔丛生的酸枣刺——秋燕小时候总爱摘来吃,酸得眯起眼还硬说甜。
      这黄土坡上的日子,就像驴车碾过的车辙,深一道浅一道。可亲人的念想,就跟崖畔的酸枣刺似的,扎在心里头,拔不掉,也忘不掉。
      驴车刚进院,林慧兰就急匆匆地把陈守义拽到灶房后墙根,眼神往枣树下玩耍的姐弟俩瞟了两眼,压低声音,指尖捻着几张皱巴巴的布票,语气里满是焦灼:“王会计刚来说,学堂要收借读费,咱们是外来户,还得额外交一笔,那钱,够买半袋麦子呢!”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青砖上,转瞬就灭了。陈守义喉结滚动着,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这批麻刚收上来,还得晒两天才能卖,急不得。”
      “那西瓜呢?眼看就要烂在地里!”林慧兰急得直跺脚,蓝布围裙扫过墙根的野蒿,语气里带着哭腔,“前天张婶来换鸡蛋,说她家二小子都开始背课文了,再耽误下去,春燕这学,怕是念不成了!”
      陈守义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刻出深深的印子,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再等两天,西瓜熟透了能多卖两毛钱。春燕念书聪明,脑子比村里任何一个娃都灵,不能让她跟咱似的,一辈子睁眼瞎,困在这黄土坡上。”
      春燕抱着一竹篮枣子从柴房绕出来,脚步太急,竹篮“哐当”一声撞在石磨上,几颗红枣滚落在地。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不敢出声,清清楚楚听见母亲把布票塞进父亲补丁摞补丁的口袋,也听见了父亲粗粝的声音里藏着无奈:“明儿先卖这批麻,西瓜等后天集市,总能凑够的。”
      一颗枣刺扎进掌心,血珠慢慢渗出来,春燕却没觉得疼。她想起昨天在学堂窗外听见的读书声,像雀儿在枝桠间蹦跳。原来她的书桌,她的课本,是用半袋麦子换来的——秋燕走前埋在院角的那坛麦种,父亲说,要留着给她交学费。
      就在一家人愁眉不展、走投无路的时候,王老五突然拎着一个布包,急匆匆地赶来了。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搓着手,语气诚恳又急切:“春燕爹,春燕娘,我听说春燕要上学,借读费凑不齐,我这有些钱,是我一点心意,我赎罪,春燕这学,一定要去读!”
      陈守义和林慧兰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下意识就要拒绝——王老五以前做过对不起村里的事,这钱,他们受之有愧。
      春燕却走上前,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厚厚的纸币,语气平静却坚定:“王叔,这钱我收下,但这不是你的赎罪钱,算你借给村里的基金。我一个人读书没用,要让村里所有像我一样的黑户孩子,都能读上书,都能走出这黄土坡。”
      王老五愣住了,随即红了眼眶,用力点头:“好,好,都听你的!春燕,你这孩子,比我强多了!”一旁的陈守义和林慧兰,也忍不住红了眼,既欣慰又心疼——他们的女儿,长大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开学后的第三周,县中学。
      校园里的银杏叶刚染上些许金黄。春燕抱着一摞厚重的法律参考书,匆匆穿过教学楼的长廊。自从上次助学金风波后,她成了班里有名的“法条复读机”,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像背了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春燕,快来!模拟法庭社团有新案子了!”
      教室里,黑板上画着简易的法庭布局。这次模拟法庭的选题很特殊——“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被学校违规拒收案”。
      “谁来演公诉人?”社长环视四周。
      一只手缓缓举起,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春燕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上次她当众引用法条怼了赵倩,风头正劲。
      “那谁来当辩护律师?被告是学校方。”社长犯难。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周铁生转着手里的钢笔,忽然停下,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春燕。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举起了手。
      “我。”
      两个同样有着“外来户”标签的人,此刻坐在了对立面。
      春燕拿到了厚厚的案卷。回到座位上,刚翻开第一页,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瞬间爬满了她的视网膜。
      六岁的她,躲在破败的教室后门,透过窗户缝隙,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孩子在读书;
      计生办的人骑着摩托车追来,尘土飞扬,娘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藏在河滩的芦苇荡里;
      班主任冷漠的脸,甩下一句“你们这种外来户,借读费交不起就别来念”,砰地关上了门。
      “春燕?该你宣读起诉书了。”
      春燕猛地回神,站起身。对面,周铁生正悠闲地转着笔,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似乎在说:“你一个外来户,凭什么代表正义?”
      她手里捏着稿子,手心全是冷汗。当她念到“被告学校在此案中存在严重的违规行为”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看着对面周铁生那副“帮着学校说话”的姿态,她脑子里的弦崩断了,那个“被告”在舌尖滚了滚,差点冲口而出变成了“仇人”。
      她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愤怒和委屈像岩浆一样涌上来,烧得她声带发紧。台下的同学面面相觑——他们只觉得这个乡下姑娘太情绪化了,根本不像在搞法律辩论。
      模拟法庭被迫中断。
      “春燕,你留下。铁生,你也来。”
      等人群散去,指导老师林老师走了进来。他没有先说话,而是递给春燕一本有些泛黄的书——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
      春燕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是林老师刚写下的一行钢笔字,墨迹未干:
      “春燕,伤疤不是你的软肋,它是你理解世间疾苦的雷达。你的经历,正是法律最该保护的盲区。”
      春燕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林老师转头看向周铁生,语气严肃:“铁生,你父亲周老歪在村里的名声我不便评价,但你今天在庭上表现出的油滑和钻营,恰恰是利用了规则的漏洞,这不是法律人该有的态度。”
      周铁生撇了撇嘴,不服气地顶撞:“老师,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外来户本来就该被管严点,不然不乱套了吗?”
      “胡说!”林老师难得动了怒,“铁生,你忘了你刚转来时,因为没有户口被拒之门外三天?你现在帮学校辩护,不是在维护规则,你是在背叛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周铁生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林老师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语气温和却有力:“春燕,法律不是用来泄愤的刀,而是用来丈量公平的尺。如果你被过去的仇恨蒙蔽了双眼,你就永远只能看到‘仇人’,而看不到‘真相’。铁生,法律也不是用来掩盖出身自卑的工具,越是出身卑微,越要懂得敬畏规则的底线。”
      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春燕和周铁生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岔路口,周铁生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沙哑:“喂,春燕。”
      春燕回头。
      周铁生挠了挠头,别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扔了过来:“给你的。我爹说,谢谢你上次……没在法庭上揭穿我家那点破事。”
      春燕接住糖,看着周铁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论法的精神》。
      她停下脚步,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远方的秋燕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我不只是为了逃离黄土坡才学法律的,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我是要让像我们这样的‘外来户’,以后在这个国家,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进任何一间教室,而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秋燕,你看,我的路,好像更清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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