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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夜里的话 月光像 ...


  •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惨白地铺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春燕起夜的脚步很轻,鞋底蹭着冰凉的地面,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路过爹娘的炕边时,她停住了脚步。
      “还好是个儿子。”
      爹陈守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头顶的瓦片,但那语气里藏不住的庆幸,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春燕心上。
      “要是再是个女儿,乡里查超生的人迟早找上门,我们日子更难挨。陈家要是断了根,在村里就永远抬不起头,一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欺负,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娘林慧兰的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带着细微的颤抖:“可燕子她们也是我的心头肉啊……春燕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就帮着喂猪、做饭,从不跟我闹;秋燕又那般乖巧,连说话都细声细气。她们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穿的是旧衣裳,吃的是粗杂粮,我实在不想再委屈了她们。”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娘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突然,一声闷响炸开——是爹猛地捶了一下炕沿,木炕发出痛苦的震颤。
      “妇人之仁!”
      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透着暴躁与不耐烦,“没有儿子,你我百年之后,谁给我们披麻戴孝?谁给我们养老送终?谁给陈家传宗接代?燕子她们是闺女,迟早要嫁出去,泼出去的水,成了别人家的人!唯有儿子,才是陈家真正的根!是我们老两口的指望!”
      门外的春燕浑身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那份委屈像汹涌的潮水,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挪到春燕身后的阴影里。春燕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猛地一跳,刚要惊呼,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樟脑丸和霉味的老人气息。
      是奶奶张桂兰。
      奶奶没像往常那样开口就骂她们是“赔钱货”,此刻她的声音更低,却比往日更加刻薄尖锐,像冰锥一样扎人:
      “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啥用?现在只许生一个好,男孩子才是根!没户口就是黑户,分不到田、分不到粮,将来连媳妇都娶不上,陈家就真的绝后了!”
      奶奶枯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春燕僵住的背影,似乎在确认这番话已经被听得一字不落。随后,她把一个硬邦邦的布包往前递了递,带着一丝凉意。
      “这是你爹小时候的银锁……你拿着。”
      奶奶的声音放缓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你得记着,以后家里有弟弟了,你得让着他,凡事都要以他为先。你是个姐姐,终究是外人,得有个体统,别跟弟弟争。”
      春燕没有伸手,也没有缩回,只是垂着眼,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奶奶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带着几分算计和威胁:“丫头,拿着。这里面除了银锁,还有两张五块钱,是我藏的私房钱。你别声张,以后你娘要是生了弟弟,你就把这些交给我。”
      奶奶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就当不知道你娘藏了一笔钱在灶台底下,也没看见你爹偷偷给周老歪塞过钱,帮他打通关系躲超生检查。咱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春燕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去,接过了那个布包。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布包的边角硌得她掌心生疼,像攥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奶奶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春燕靠在冰冷的墙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悄悄摸出藏在袖口的半截炭笔。她在袖口内侧一笔一划地记下:
      “1978年10月17日,奶奶藏钱于灶台夹角。以银锁、钱财为筹码,要求我配合隐瞒家中资产,包庇爹超生之事。”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坚定:
      “奶奶云,‘黑户不分田、不分粮、难娶妻’,此乃恐吓,亦可能是事实。需查证。”
      “原来奶奶的偏心,也是明码标价的。”
      春燕在心里冷笑,指尖的冰凉一直蔓延到心底。
      “姐……”
      一道细小的身影悄悄挪过来,秋燕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满心的惊恐,紧紧抓着春燕的衣角,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姐,我害怕。我最近总做噩梦,梦见弟弟出生后,王老五就来抓我们,我们就得搬到山洞里去住,再也吃不到细米,再也吃不到香甜的花生了,也再也不能读书了。”
      春燕连忙将秋燕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她单薄的身子,学着娘平时安抚她们的样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尽量放得温柔:“不怕,秋燕不怕,有姐在。弟弟很快就会来,等弟弟来了,我们就教他爬树、掏鸟蛋,教他编竹蜻蜓,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可只有春燕自己知道,心底的恐惧从未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这时,娘扶着隆起的肚子,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笑意,伸手揉了揉春燕和秋燕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
      “别怕,没事的。”娘的声音软得像棉花,语气里既有安抚,又有一丝强撑的坚定,“会好的,弟弟很快就会来,等弟弟来了,我们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爹陈守义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刚编好的竹蜻蜓,竹蜻蜓的翅膀还带着新鲜的竹屑。可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竹蜻蜓递给春燕或秋燕,而是径直走到娘身边,把竹蜻蜓轻轻放在炕边。
      爹的目光缓缓扫过春燕和秋燕,字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春燕心上,语气沉得吓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燕子,秋燕,爹有句话要跟你们说。等弟弟出生了,你们要多让着他,凡事都要以弟弟为先,不能跟他争。家里的粮食、钱,还有所有东西,将来都是弟弟的。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要好好帮衬弟弟,不能让他受一点委屈。这是你们做姐姐的本分。”
      春燕低下头,指尖蹭过娘掌心粗糙的纹路,那纹路里嵌着常年劳作的泥垢,刻着日子的苦,也裹着对她们姐妹藏不住的温柔。
      她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些,仿佛要攥住这家里仅存的暖意。
      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灶膛里越窜越旺的火苗,烧得她心口发慌。
      她隐约知道,有些东西,从娘的肚子鼓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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