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掉在地上的鸡蛋
"啪嗒 ...
-
"啪嗒。"
一声轻响,春燕手里攥着的鸡蛋掉在了地上。蛋黄顺着砖缝慢慢流开,像一张摊开的黄地图,也像她瞬间破碎的期盼,碎得满地都是。
积攒已久的委屈、不甘和失望,再也压不住。春燕鼓起全身的勇气,缓缓抬起头,迎上爹陈守义的目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卑微到极点的恳求,那是她最后的期待:
"爹,去年你说,等我期末考试考第一,就给我买新书包,买一个带花的新书包,你还记得吗?"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守义不耐烦地挥手打断。那句冰冷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彻底浇灭了春燕心底最后的火苗,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陈守义皱着眉,语气理所当然又粗暴,"认识几个字就行了,以后还不是要嫁人,伺候公婆,照顾自己的小家。买新书包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家里要攒钱,给你弟弟用。"
春燕的脑子嗡嗡作响,爹的话和奶奶那些刻薄的话语在脑子里撞在一起,炸出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她忽然想起奶奶之前说的那些话——"黑户""不分田""不分粮"。
如果弟弟是超生的,没有户口,那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下去,可那些可怕的画面却在脑海里不断浮现。她只知道,"没有户口"这几个字,比"嫁人"更可怕。嫁人至少还能活着,还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而没有户口,在那个年代,意味着没有粮票、没有布票、没有一切生存的资源,甚至……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不上户口、不能上学、不能分田。"这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不是她自己说的,却比她自己想到的任何后果都更清晰、更绝望。
看着春燕瞬间煞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再看看秋燕吓得往春燕身后缩、浑身发抖的模样,陈守义心里莫名一软。
他语气瞬间软了八度,连忙改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还有几分敷衍:"爹是被高兴冲昏头了,胡说八道呢。你跟秋燕,都要好好读书,爹开春就给你买带花的新书包,给秋燕也买一个,好不好?家里的东西,你们姐弟三个分,绝不偏心你们。"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春燕看着爹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愧疚,心底的委屈却愈发浓烈,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一句好话就破涕为笑,而是默默擦掉眼泪。眼底的天真和期待,一点点被冰冷的清醒取代。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父亲承诺,资源分配平等。此为口头承诺,无法律效力,随时可变,不可信。
怯生生的小手拉了拉春燕的衣角,秋燕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小声问:"姐,弟弟出生了,爹会不会真的不喜欢我们了?会不会只疼弟弟一个人?会不会把我们送走?"
春燕擦了擦眼泪,伸手摸了摸秋燕的头,强装出笑脸,语气里却藏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涩和坚定:"不会的,爹不会不喜欢我们的,爹疼弟弟,也疼我们。有姐在,姐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送走,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得知这一胎是男孩后,陈守义愈发拼命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只为给这个还未出生的儿子,铺好一条路。
他不仅每天带着春燕和秋燕上山采山货、编竹器,换些零钱补贴家用,还瞒着她们,偷偷去镇上的砖窑厂打零工。每天天不亮,他就揣着两个冷窝头出门,直到天黑透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裤脚沾满了泥浆,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灰,身上还带着砖窑的烟火气和汗水的酸臭味。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有天半夜,春燕起夜路过灶房,无意间瞥见里面还亮着微弱的灯光。昏黄的灯光映在墙上,拉着一个单薄而疲惫的身影。
她悄悄走过去,扒着门框往里看。
只见陈守义蹲在灶房的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块凉红薯,大口大口地啃着,啃得满脸都是红薯渣,连皮都没剥,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他的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口,有的裂口还在渗着血,沾着泥土,可他却毫不在意。他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一下嘴角,一边啃,一边对着旁边的木匣子傻笑。
那木匣子里,装着他这些天起早贪黑攒下的钱。是给弟弟攒的,是给弟弟出生后买拨浪鼓、做小推车,还有带林慧兰去镇上医院生产的钱。
心里一阵发酸,鼻尖一红。春燕悄悄从锅里拿出一个温热的玉米饼,那是娘特意留给他的。她轻轻放在他手边,小声说:"爹,你吃这个,玉米饼热乎,比红薯好吃。"
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期待爹能分给她一点温柔,期待爹能记得,她也是他的女儿。
可陈守义却毫不犹豫地把玉米饼推了回去,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那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劈进春燕的心脏,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期待,委屈瞬间决堤,她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燕子吃,你和秋燕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这些钱得攒着给你弟弟用,他是陈家的根,不能让他受一点苦。"
被他的话吼得一颤,春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心像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默默回到了自己的炕边。从枕头下,她摸出那本她从废品堆里捡来的、缺页的《常用法律法规摘编》。
那本书,是她偶然发现的,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很多地方她都看不懂,却一直当成宝贝,偷偷藏着。
她借着月光,翻到关于1980年《婚姻法》的那几页,用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晦涩的文字,指尖冰凉,眼神却异常专注。重点停留在"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平等""子女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这两句上。
"女儿就没有份吗?""女儿就不能分得家产吗?""女儿就活该被忽略、被委屈吗?"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点星火:"爹说的话,是老规矩,不是王法。王法……也许不一样,王法会公平对待我们。"
她悄悄撕下一页纸,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抄录了几个关键词:男女平等、家庭地位、赡养义务、子女权利。
字迹虽然稚嫩,甚至有些潦草,却每一笔都写得无比坚定,像是在刻下自己的希望,刻下自己的决心。
她把这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那个藏有奶奶交易证据的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藏在炕底的角落,是她唯一的秘密基地,里面装着她的希望,也装着她的防备。
里屋传来林慧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轻轻的,却清晰地传到春燕的耳朵里:"守义,给燕子她们也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吧,秋燕的袖口都磨出洞了,胳膊都露在外面,春燕的衣裳,也短了一大截,都快穿不下了,看着实在心疼。"
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敷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春燕的心,每一下,都疼得钻心:"等弟弟满月再说吧,现在钱紧,每一分钱都要攒着给弟弟用。燕子她们是女孩子,皮实,穿旧衣裳也没关系,不碍事,凑合用就行了。"
攥着自己的衣角,春燕的指节把粗布捏出深深的褶子,指节泛白。心底那只向往新衣裳、向往新书包的蝴蝶,彻底折断了翅膀,摔得粉碎。
她走到那个老旧的木箱边,从里面拿出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衣服上打满了补丁,颜色也褪得发白,她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靠爹娘给的新衣裳,是靠不住的。要靠自己,靠……王法。只有王法,才能给我和秋燕一个公平。"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咚"的一声,一个包裹被丢了进来,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陈守义瞬间警惕起来,猛地站起身,抄起墙角的镰刀,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弯腰打开包裹——
里面是半匹崭新的花布,花色鲜艳,摸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是她们姐妹从未穿过的好料子。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周某人送,姑娘家该穿新衣裳。
全家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送这么一份礼物。
春燕慢慢走过去,轻轻攥着布角,指尖触到柔软的布料,眼眶瞬间发烫。委屈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掩饰——
在这个所有人都围着弟弟转、所有人都忽略她们姐妹的日子里,在这个偏心像潮水一样将她们淹没的家里,竟然还有人记得她们,记得她们是女孩子,记得她们也该穿新衣裳,也该被温柔对待,也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像一束微光,刺破了她灰暗的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也点燃了她心底的希望。
她看了一眼怀里那本破旧的法规摘编,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迷茫和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
奶奶要来了。
春燕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消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花布。那是唯一属于她和秋燕的颜色,在这即将被男丁喜悦淹没的家里,微弱,却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