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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纪 ...

  •   纪澄回到纪家的时候,王氏正站在院子里晾衣裳。

      确切地说,不是她在晾,是她指挥吴婆子在晾。王氏这个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倒杯茶都有人伺候,可她又喜欢站在旁边看着,指指点点的,好像不这样就不足以显示她的身份。

      看见纪澄从角门进来,王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有些过分,像猫看见了鱼。

      “澄姐儿,这一大早的,去哪了?”王氏笑眯眯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可纪澄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什么。

      “出去走了走。”纪澄笑了笑,没有多说。

      王氏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年轻姑娘家,别一个人往外跑,不安全”,就继续指挥吴婆子晾衣裳了。

      纪澄从她身边走过,进了耳房。

      孙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在念佛。听见纪澄进来,她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询问。

      纪澄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方便说话。

      孙氏会意,又闭上了眼睛,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纪澄在榻边坐下来,拿起旁边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起来。她绣的是缠枝莲,绿色的叶子,粉色的花朵,针脚细密匀称,看着赏心悦目。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块帕子上,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孙茂才被找到的事,王氏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她的反应是什么?

      如果不知道,那这个消息能不能成为试探她的工具?

      纪澄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想过,又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否定了。试探王氏没有意义,她就算知道什么,也不会在纪澄面前露出来。这个女人能在苏州那种地方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运气,是城府。

      午后,纪澄趁王氏午睡的工夫,又溜了出去。

      这次她没有去找沈先生,也没有去府衙,而是去了城西的福善堂。

      顾衍之不让她去,她还是去了。不是不听话,是她想亲眼看看孙茂才的样子。有些事情,听别人说一百遍,不如自己看一眼。

      福善堂在城西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面写着“福善堂”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纪澄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几床被褥,被褥上打着补丁,浆洗得发白。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纪澄进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姑娘找谁?”

      “请问,昨儿是不是送来一个受了伤的男人?姓孙,叫孙茂才。”

      中年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纪澄一番,目光里带着警惕。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纪澄顿了一下,“我是他东家的女儿。他在我家做了十五年的账房,听说他出了事,来看看他。”

      中年妇人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间小屋:“在那间。不过他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姑娘你——”

      “没事。”纪澄打断了她,抬脚往那间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半掩着,纪澄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她忍住胃里的翻涌,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纪澄差点没认出他来。

      孙茂才以前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圆脸,小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弥勒佛。可眼前这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色灰白得像死人。他的嘴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两只手搁在身体两侧,手腕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也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褐色。

      他睁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房梁,像是已经死了,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纪澄站在床边,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恨这个人。是他帮着外人做假账,害得纪家家破人亡,害得父亲蹲了大牢。如果没有他,纪家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她又觉得恨不起来了。

      一个人被割了舌头,挑了手筋,扔在破庙里等死——这已经超出了“惩罚”的范畴,这是虐杀。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都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孙叔。”纪澄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茂才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向她。

      那双眼睛里一开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可过了几秒钟,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亮暗之间,纪澄看见了一种复杂到无法描述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有哀求,还有一种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的急切。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舌头没了,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啊啊”声,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

      纪澄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孙茂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孙叔,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也不能写字。我问你几个问题,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你听得懂吗?”

      孙茂才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账册上的手脚,是你做的?”

      孙茂才的眼睛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他眨了一下眼。

      “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眨眼一下。

      “指使你的人是钱福来?”

      孙茂才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一下。

      “钱福来上面还有人?”

      孙茂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死死地盯着纪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眨了一下眼,然后又眨了一下,一下接一下,快得像是在抽搐。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

      孙茂才不是在眨眼,他是在点头。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对,钱福来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那个人,”纪澄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和孙茂才能听见,“是不是在苏州?”

      孙茂才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纪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凹陷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他没有眨眼,但纪澄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站起来,看着床上这个曾经害了纪家、如今自己也成了废人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孙叔,你好好养伤。”她说,“等你好一些了,我会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啊啊”声。

      她回过头。

      孙茂才在床上挣扎着,像是想坐起来,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挣扎了半天也只是在床上扭动了几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纪澄,嘴唇不停地翕动,没有舌头的嘴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纪澄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对不起。

      纪澄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将死之人,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了出去。

      从福善堂出来,纪澄没有回纪家,而是去了剪刀巷。

      她需要跟沈先生谈谈。

      这次沈先生没有在院子里下棋,而是在屋里煎药。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比福善堂的药味还要浓,浓得呛人。沈先生坐在一个小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沈先生。”纪澄在门槛外面站定,没有进去。

      沈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你去福善堂了?”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

      “不让你去,你偏要去。”沈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你这个性子,跟你娘一模一样。”

      纪澄愣了一下。她很少听人提起她娘,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八岁,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母亲笑起来的样子,母亲给她梳头的手,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沈先生认识我娘?”她问。

      沈先生扇火的手顿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认识。你娘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他没有多说,纪澄也没有追问。她走到沈先生对面坐下来,把今天在福善堂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说了孙茂才用眨眼的方式回答她的那些问题。

      沈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药气氤氲中,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孙茂才现在这个样子,他说的话,做不了证据。”沈先生终于开口了,“没有舌头,没有手筋,连最基本的画押都做不到。就算他承认了所有事,官府也不会采信。”

      “我知道。”纪澄说,“可至少我知道了。”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就知道怎么往下走。”纪澄看着沈先生,目光坚定,“钱福来死了,孙茂才废了,线索断了。可我不信大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他做了这么多事,总会留下破绽。”

      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神情上。

      “你打算从哪里下手?”

      “盐引。”纪澄说,“大伯真正想要的是那份额外盐引的契约。那份契约在我手里,他就是冲着这个来的。只要这份契约一天不在他手里,他就一天不会收手。他一定会再出手,只要他出手,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沈先生沉吟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你打算用那份契约做饵?”

      “是。”

      “太危险了。”沈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纪东柏不是钱福来,他是你亲大伯,他知道纪家所有的底细。你拿契约做饵,引来的不一定是他的马脚,可能是他的刀子。”

      纪澄沉默了。她知道沈先生说得对。大伯已经杀了一个人,废了一个人,再多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别无选择。

      “沈先生,”她说,“我爹还有几天能出来?”

      沈先生算了算:“沈述那边已经报了刑部,刑部批复最快也要七天。加上路上的时间,最快十天,最慢半个月。”

      半个月。

      纪澄在心里把这半个月的账算了一遍。半个月,她要做的事太多了——稳住王氏,盯住顾衍之,保护好自己和家人,同时还要想方设法让大伯露出破绽。

      时间够不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从沈先生那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纪澄走在剪刀巷里,巷子窄而深,两边的墙壁高高的,把天光挤成一条细细的线。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着什么,没注意前面有人,一头撞了上去。

      “嘶——”她捂着额头退了一步,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让你别去福善堂吗?”他说。

      纪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顾衍之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以为你瞒得过谁”的意思。

      “孙茂才的事,你别再管了。”他说,“善堂那边我安排了人看着,不会让他再出事。你一个姑娘家,别总往那种地方跑。”

      “我——”

      “还有,”顾衍之打断了她,语气比方才重了一些,“那份契约,你藏好了没有?”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份契约的事,她只跟沈先生提过,没有告诉过顾衍之。他是怎么知道的?沈先生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

      “你放心,”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淡淡的,“我对你们纪家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是提醒你,那份东西现在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丢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纪澄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依然是深的,深得看不见底。

      “顾公子,”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四个字。

      “受人之托。”

      “受沈先生之托?”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纪澄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顾衍之到底是谁?他帮纪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沈先生托他帮忙,可沈先生凭什么能托得动他?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转身往纪家的方向走去。

      不管顾衍之是谁,不管他帮纪家的原因是什么,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往前走。

      往前走,不要回头。

      回到纪家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后院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纪澄从角门进去,正要往耳房走,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阵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

      是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墙壁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契约……老太爷……沈先生……”

      纪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王氏提到沈先生了。她知道了沈先生的事——不,她不是知道了,她是在打听。她在打听沈先生跟纪家的关系,在打听那份契约的下落。

      纪澄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忽然想起顾衍之说的那句话——那份契约是你手里唯一的筹码,丢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她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

      只要钥匙还在,她就还有筹码。

      只要还有筹码,这盘棋就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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