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算声声》滴滴叮当

8、第 8 章 天

　　天还没亮，纪澄就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木簪别紧，又把那枚钥匙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摸出来确认了一下，才出了门。柴房里，钱孙氏已经醒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睡，两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人却比昨天镇定了些，至少手不抖了。

　　“钱婶子，走吧。”纪澄把一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她昨晚收拾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包碎银子，“到了府衙，你把这些交给周通判，他会安排你的。”

　　钱孙氏接过布包，背在肩上，跟着纪澄从角门出去。

　　天还没大亮，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纪澄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钱孙氏跟在后面，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怕有人跟着。

　　到了巷口，纪澄忽然停住了脚步。

　　钱孙氏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正要开口问，纪澄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

　　巷口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打盹。

　　纪澄看了他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这个人她不认识，可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不太可能是巧合。

　　她拉着钱孙氏转身往回走，打算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去。

　　“纪姑娘。”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纪澄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听过——不是刘德茂，不是周明义，不是沈先生，是——

　　她回过头。

　　那人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顾衍之。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松开钱孙氏的手腕，转过身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顾公子。”

　　顾衍之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的钱孙氏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去哪？”他问。

　　纪澄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顾衍之是沈先生的人，按理说可以信任，可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摸不透的气息，她不敢把底牌全亮给他。

　　“出去办点事。”她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那种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珠会往左瞟。”他说。

　　纪澄：“……”

　　她下意识地想把眼珠固定住，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打自招，索性放弃了，坦然地看着他：“顾公子大清早守在纪家门口，就是为了看民女撒谎？”

　　“沈先生让我来的。”顾衍之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他说你今天要去府衙，让我跟着。”

　　纪澄愣了一下。沈先生让她去找顾衍之帮忙，她没去找，他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位沈先生，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民女自己去就行了，不劳顾公子——”

　　“你以为府衙是你家后花园？”顾衍之打断了她，语气不算凶，可那话里的意思硬邦邦的，像是在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一个证人就敢去报案，真当那些当差的是吃素的？”

　　纪澄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走吧。”顾衍之已经迈步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赶时间吗？”

　　纪澄咬了咬嘴唇，拉着钱孙氏跟了上去。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顾衍之走在前面，步伐很大，纪澄要小跑着才能跟上。钱孙氏落在最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又不敢叫停，只能硬撑着。

　　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值班的差役已经换了人。纪澄认出门边站着的那个瘦高个，正是之前帮她递话给师爷的那个瘦狱卒，叫什么来着——对了，姓赵，赵老六。

　　赵老六看见纪澄，眼睛一亮，正要打招呼，目光扫到她身后的顾衍之，脸上的笑容猛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纪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顾、顾公子？”赵老六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您怎么来了？”

　　顾衍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丢下一句：“带她去见周明义。”

　　赵老六连声应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那副殷勤劲儿跟之前判若两人。

　　纪澄跟在后面，心里对顾衍之的身份又多了一层认识。能让府衙的差役怕成这样的人，绝不只是“巡抚家的公子”这么简单。巡抚的儿子，顶多让人客气，不至于让人害怕。能让赵老六怕成这样的，得是手里真有实权的人。

　　可顾衍之有什么实权？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又没有官职在身——

　　纪澄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周明义在签押房里，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吃得简单得很。看见赵老六领着纪澄进来，他愣了一下，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顾衍之，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

　　“顾、顾——”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摔了。

　　“周大人，”顾衍之拱了拱手，语气依然很淡，“打扰了。”

　　周明义连忙还礼，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像是在琢磨这位爷怎么突然驾临他这个小庙了。

　　纪澄没空看他们客套，上前一步，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钱福来被杀，到钱孙氏亲眼目睹凶手的模样，到凶手说的那句“纪老爷问你，东西在哪”，一字不漏，条理清晰。

　　周明义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等纪澄说完，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吃早饭了，站起来在签押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钱孙氏，”他走到钱孙氏面前，声音不算严厉，可带着官老爷的威压，“你说的这些话，可是真的？你要知道，做伪证是要吃板子的。”

　　钱孙氏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可声音倒是出奇地稳：“大人，民妇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周明义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对赵老六说：“带她下去，找个地方安顿，让人写个笔录，签字画押。”

　　赵老六领命，带着钱孙氏出去了。

　　签押房里只剩下纪澄、顾衍之和周明义三个人。

　　周明义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纪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纪姑娘，你递上来的那些证据，臬台大人已经看过了。账册的事，基本查实了，确实有人动过手脚。你爹的案子，翻过来的可能性很大。”他顿了顿，“可你现在又弄出个杀人案来，还是冲着苏州那边去的，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民女知道。”纪澄说，“正因如此，民女才要把真相说出来。钱福来是被人灭口的，灭口的人还在外面逍遥法外，下一个被灭口的，可能就是民女的父亲，也可能是民女自己。”

　　周明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顾衍之一眼。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可纪澄注意到，他的耳朵一直在动——他在听，而且听得很仔细。

　　“周大人，”顾衍之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纪家的案子，牵涉到两桩命案——钱福来的死，还有那个失踪的账房先生孙茂才。两条人命，加上盐引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事纠纷了。”

　　周明义的表情变了变。

　　“臬台大人那边，”顾衍之睁开眼，看着周明义，“我会去说。你只管把案子查下去，该抓的人抓，该问的人问，不要有顾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可话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一个没有官职的年轻人，对一个从六品的通判说“你只管查，不要有顾虑”，这要不是疯了，就是背后有通天的底气。

　　周明义显然不认为顾衍之疯了。他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下官明白。”

　　纪澄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顾衍之到底是谁？

　　从签押房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纪澄走在前面，顾衍之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热气蒸上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歪歪扭扭的。纪澄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顾公子，今天的事，多谢你。”

　　顾衍之也停下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

　　阳光下，他的脸比在月光下看着要柔和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深的，深得看不见底。

　　“不用谢。”他说，“我不是帮你，是帮沈先生。”

　　纪澄抿了抿嘴唇，忍住了那句“那也还是要谢你”，换了一句：“不管怎样，民女领这份情。”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纪澄跟上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顾公子，你到底是谁？”

　　顾衍之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速度都没变。

　　“你猜到了，何必再问。”他说。

　　这句话他上次也说过，纪澄当时没有追问，这次也不打算追问。可她心里清楚，顾衍之的身份绝不只是“巡抚家的公子”这么简单。一个巡抚家的公子，不可能让一个从六品的通判自称“下官”。

　　下官，是下属对上司的自称。

　　也就是说，在周明义眼里，顾衍之的地位高于他。

　　纪澄在脑子里把大梁的官职体系过了一遍，二十出头就能让从六品官员俯首帖耳的，要么是京里派下来的钦差，要么是某个要害部门的——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传闻。

　　去年冬天，京城里传出一个消息，说皇帝身边新设了一个职位，叫“密谕使”，专门替皇帝到各地巡查，品级不高，可权力极大，可以绕过地方官府直接向皇帝密奏。

　　据说，第一任密谕使，就是顾家的长孙，顾衍之。

　　纪澄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密谕使。替皇帝巡查天下的人。

　　如果顾衍之真的是密谕使，那他能让周明义自称“下官”就不奇怪了。别说通判，就是知府、道台，在他面前也得低着头。

　　可问题是，密谕使来扬州做什么？纪家的案子，难道已经惊动了皇帝？

　　不对。纪家的案子再大，也不过是一个盐商被陷害的事，不值得皇帝派密谕使来查。顾衍之来扬州，一定有别的原因。纪家的案子，只是他顺手碰上的。

　　纪澄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顾衍之的身份，她不方便打听，也不该打听。她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现在站在她这一边，这就够了。

　　回到埂子街的时候，纪澄在巷口又碰见了刘德茂。

　　刘德茂满脸是汗，像是跑了一路，看见纪澄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大小姐，出事了。”

　　纪澄心里一紧：“什么事？”

　　“孙茂才找到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活的死的？”

　　“半死不活。”刘德茂擦了把汗，“被人扔在城外的破庙里，两条腿都断了，舌头也被割了。昨儿夜里被一个打柴的发现，送到了善堂里。我去看了一眼，那模样——惨得很。”

　　纪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孙茂才是纪家的账房先生，做了十五年的账，纪家的每一笔进出他都经手。他一定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被人割了舌头，打断了两条腿，扔在破庙里等死。

　　这不是灭口，这是警告。

　　警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再多嘴，这就是下场。

　　“他在哪个善堂？”纪澄问。

　　“城西的福善堂，就在大牢旁边那条巷子里。”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停下来，又不至于弄疼她。

　　纪澄回过头，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她身后。

　　“你不能去。”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收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下一个被割舌头的人就是你。”

　　纪澄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顾公子，”纪澄说，“孙茂才现在是唯一的活口，他虽然没有舌头不能说话了，可他还能写字。只要他能写出来——”

　　“他写不出来的。”顾衍之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你以为那些人割了他的舌头就完了？他的手筋也被挑断了。”

　　纪澄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手筋被挑断了。不能写字，不能比划，连最简单的“是”和“不是”都表达不了。

　　孙茂才现在是真正的“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写”，成了一个废人。

　　“那些人”做事的狠辣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所以你现在不能去善堂，”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去了，就等于告诉那些人，你知道孙茂才还活着。他们不会放过你。”

　　纪澄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知道顾衍之说得对。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不甘心像是火烧一样，烧得她胸口发闷。

　　“那我去哪里？”她问。

　　“回去。”顾衍之说，“等你爹出来。”

　　“我爹出来还要至少十天——”

　　“十天怎么了？十天你就等不了了？”顾衍之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像是在训人，“纪姑娘，你一个人能做什么？你是能查案还是能抓人？你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再往前就是找死。”

　　纪澄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凶，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她确实在找死。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在往前冲，冲得太快，快到忘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有武功，没有权柄，没有靠山。她能撑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是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可这股劲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回去。”顾衍之又说了两个字，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可依然不容置疑。

　　纪澄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转过身，朝着纪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顾衍之说了一句话。

　　“顾公子，谢谢你。”

　　这一次，她说了“谢谢”。

　　身后没有回应。

　　纪澄继续往前走，走进巷子，走进角门，走进那个破败的、充满算计的纪家后院。

　　她没有回头看，所以她不知道，顾衍之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面，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