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纪 ...
-
纪澄一夜没合眼。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松不下来。她躺在耳房的角落里,听着隔壁孙氏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院子里蛐蛐的叫声,听着远处更夫敲出的三更梆子声,一样一样地数过去,越数越清醒。
天快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摸黑把那枚钥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很小,只有拇指长短,齿痕很浅,看上去普普通通,扔在钥匙堆里都找不出来。可就是这么个小东西,关系到纪家三代人的基业,关系到那份额外盐引的归属,关系到父亲能不能在出来后重新站起来。
她攥着钥匙,闭着眼睛,把这几天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王氏在打听沈先生,说明她已经把目标从纪家后院转移到了沈先生身上。这是个危险信号——王氏如果去找沈先生,以她的精明,很可能会发现沈先生和周巡抚的关系,进而猜到那份契约的下落。
不能让王氏找到沈先生。
可怎么拦?王氏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她一个被软禁在自家后院的姑娘,拿什么去拦?
纪澄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得想个办法,把王氏的注意力从沈先生身上引开。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个更值得关注的目标——比如,那份契约本身。
如果让王氏以为契约在别的地方,她就会暂时放下沈先生,把精力转移到那个方向去。这样就能给沈先生争取时间,也给父亲争取时间。
可怎么让王氏相信一个假消息呢?
纪澄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孙氏请安的时候,当着王氏的面,说了一句看似无意的话。
“祖母,我想去一趟城外的大悲庵,给母亲烧柱香。再过几日就是母亲的忌日了,我想提前去,省得到时候走不开。”
孙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询问。纪澄微微点了点头,老太太会意,叹了口气说:“去吧,你娘走了这些年,也该去看看了。让你大伯母陪你去,别一个人出门。”
王氏正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老太太放心,我陪着澄姐儿去,不会出事的。”
纪澄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悲庵在扬州城外的蜀冈上,是个不大的尼姑庵,只有十几个尼姑,香火也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纪澄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清净,而是因为大悲庵的后院有一座藏经阁,阁里有一间密室。这件事,是母亲临终前告诉她的——纪家的先祖曾经资助过大悲庵的修建,作为回报,庵主允许纪家使用藏经阁里的那间密室存放重要物品。
这间密室的存在,只有纪家的历代当家知道。老太爷把钥匙交给纪澄的时候,特意叮嘱过她这件事。
王氏不知道。
如果王氏以为那份契约藏在大悲庵的密室里,她就会把注意力从沈先生身上移开,转而盯住纪澄的行踪。纪澄可以利用这一点,牵着王氏的鼻子走,让她在错误的方向上耗费精力,直到父亲出狱。
吃过早饭,纪澄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王氏出了门。
吴婆子也跟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路上给两位姑娘垫垫肚子。纪澄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说什么。
从埂子街到大悲庵,要穿过半个扬州城,再走一段山路。纪澄雇了一顶小轿,王氏坐了一顶,吴婆子跟在后面走。一路上,王氏不停地找话说,问纪澄母亲的忌日是哪一天,问她母亲生前信不信佛,问她母亲葬在哪里,问东问西的,像是在套话。
纪澄一一回答了,答得滴水不漏,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到了大悲庵,庵主亲自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尼,法号静缘,生得瘦小干枯,可一双眼睛又亮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她看见纪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王氏身上,微微皱了皱眉。
“纪姑娘,许久不见了。”静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师太好。”纪澄还了一礼,“今日是家母忌日,我来给母亲烧柱香。”
静缘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进了大殿。大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面容慈悲,低眉垂目,像是在怜悯世间的所有苦难。纪澄跪在蒲团上,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娘,纪家现在很难,爹在大牢里,大伯母虎视眈眈,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要是能听见,就保佑我,保佑纪家,别让我们倒下去。
香烧了一半,纪澄睁开眼睛,站起来,对王氏说:“大伯母,我想去后院走走。母亲生前常去后院的小花园,我想去看看。”
王氏笑着说好,跟着她往后院走。
静缘没有跟来,她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院的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株桂花树和一片竹子,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竹子倒是青翠欲滴。花园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那就是藏经阁,灰墙黑瓦,门窗紧闭,看上去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纪澄在花园里走了一圈,时不时蹲下来看看花,摸摸竹子,像是在回忆什么。王氏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往藏经阁的方向瞟。
纪澄装作没看见。
她在花园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说该回去了。王氏没有异议,只是在经过藏经阁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回来的路上,王氏又问了很多问题。大悲庵建了多少年?庵主是什么来历?藏经阁里有什么?纪澄一一回答了,答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她知道,王氏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氏果然没有再提沈先生的事。她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纪澄身上,纪澄去哪她就去哪,纪澄做什么她都要过问,像是在盯梢。
纪澄也不躲,该去哪去哪,该做什么做什么,表现得像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对王氏的盯梢浑然不觉。
第三天,沈先生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刑部批复已下,你爹七日内可归。
纪澄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七天后,父亲就能回来了。七天后,纪家就有主心骨了。七天后,她就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可她也知道,父亲回来,不代表万事大吉。纪家欠的债要还,失去的产业要重新挣回来,大伯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父亲回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可至少,她不用一个人了。
当天晚上,纪澄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氏。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纪澄拉到自己身边,搂住了她。
孙氏很少搂人。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不习惯跟人太亲近,连对自己的孙女都是客客气气的。可那天晚上,她搂着纪澄,搂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纪澄靠在祖母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混着药香的气味,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祖母,爹回来就好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孙氏拍了拍她的背,还是没有说话。
老太太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纪澄闭上眼睛,在这轻轻的拍打中,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一早,纪澄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把耳房照得亮堂堂的。她很少睡到这个时辰,这些天都是天不亮就醒了,今天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沉,竟连天亮都不知道。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吵架。纪澄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王氏、钱仲和、吴婆子,还有一个纪澄没见过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
纪澄的目光落在这个人身上,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澄姐儿,快来见过你大伯。”王氏笑着朝她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大伯。
纪东柏。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绸袍的男人,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不是应该在苏州吗?他不是应该等纪东槐出狱后才出现的吗?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纪东柏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澄姐儿,长这么大了,大伯都快认不出来了。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别怕,大伯来了,一切有大伯做主。”
纪澄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手。
就是这只手,在账册上做了手脚,把父亲送进了大牢。
就是这只手,指使人杀了钱福来,废了孙茂才。
就是这只手,现在拍着她的肩膀,说着“一切有大伯做主”。
纪澄抬起头,看着纪东柏的眼睛,笑了一下。
“大伯来了就好,”她说,声音温婉得像在撒娇,“纪家这几天都快翻天了,有大伯在,我就放心了。”
纪东柏笑了,笑得很满意。
纪澄也笑了,笑得很乖巧。
可她的心里,冷得像数九寒天。
父亲还有七天才出来。
这七天里,纪东柏就是纪家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可以做很多事——可以翻遍整个纪家找那份契约,可以用“长辈”的身份逼她说出契约的下落,甚至可以以“照顾”为名,把她和纪婉带到苏州去。
七天,足够他做太多事了。
纪澄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可她觉得冷,冷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她摸了摸贴身衣物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只要钥匙还在,她就还有筹码。
可筹码够不够撑过这七天,她不知道。
纪东柏来了。真正的对手,终于登场了。
而这场棋,从现在起,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