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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如烟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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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第一次见到林远舟,是在一个雨天。那天京城下着很大的雨,她一个人坐在绣坊里,面前摆着一幅绣了一半的牡丹,针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怎么也绣不好。她的眼睛酸得厉害,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哭。她来京城三个月了,绣坊的生意冷清得可怜,一个月也接不了几笔订单,赚的银子刚够付房租,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知道她是不是应该认命,回苏州去,嫁给她爹安排的那个人。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布直裰,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全是水,顺着伞骨往下淌。他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温润,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收伞,抖了抖水,走进来,目光在绣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幅绣了一半的牡丹上。
“这牡丹,绣得真好。”他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那幅牡丹绣得一点都不好,针脚乱七八糟的,配色也不对,她正准备拆了重绣。她以为他在说客气话,可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客气,倒像是真的觉得好。
“先生想要什么?”她站起来,擦了擦手。
他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不买东西。我是来画画的。你这里的绣品,花样太旧了,我可以帮你画些新的。”
柳如烟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京城里骗子多,她吃过亏,上过当,不敢轻易相信陌生人。可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汪清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你叫什么?”她问。
“林远舟。”
“你会画什么?”
他笑了,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几幅花样——梅花、兰草、竹子、菊花,笔触细腻,构图雅致,比她见过的任何花样都要好看。柳如烟看着那些画,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冬天里忽然照进来一束阳光,不暖,可让人心里发亮。
“这些花样,你能绣出来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说能。
他真的给她画了新的花样。她照着绣了出来,挂在绣坊里,第二天就有人来问价,第三天就卖出去了。她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从一个月几笔订单到十几笔,从十几笔到几十笔。她赚的银子越来越多,房租不用愁了,饭不用省着吃了,还能攒下一些。她很高兴,可她知道,这些高兴有一半是林远舟的。没有他的花样,她的绣品卖不出去,她的绣坊开不下去。
她想谢他,请他吃了一顿饭。他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她问他吃饱了没有,他说吃饱了,可她觉得他没吃饱。他的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有一个补丁。他不是有钱人,他跟她一样,也是在京城漂着的,无根无基,无依无靠。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给他留饭。他说不用,她说不吃饭哪有力气画画。他没有再推辞,每天傍晚来绣坊送花样的时候,坐下来吃一碗她做的饭。她做的饭不好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他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她不信,可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想笑。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他每天傍晚来绣坊,习惯他坐在柜台后面画画,习惯他吃饭时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习惯他走的时候说一句“明天见”。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没来,她就会坐立不安,就会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会在门口站很久,等他从巷口出现。
他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跟她表白的。那天他画了一幅新的花样,是一对鸳鸯,游在荷花丛中,雌的在前,雄的在后,挨得很近。他把画递给她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接过画,看着那对鸳鸯,心跳得很快。
“如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喜欢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幅画上,洇开了两小片墨。他慌了,以为她不愿意,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帕子,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破涕为笑。
“我也喜欢你。”她说。
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星。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弯得很高。
他们在一起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好下去,可老天爷不让人安生。有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她吓坏了,扶着他躺在床上,给他擦血,给他上药,给他包扎。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可他一句话都没说。她问他谁打的,他摇了摇头。她问他为什么,他摇了摇头。她问他疼不疼,他点了点头。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是怕,是心疼。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哭,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凉,可她的眼泪是热的,热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别哭了,”他说,“我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说:“你骗人。”
他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可很好看。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害怕。她怕他出事,怕他走了,怕她一个人。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他,她不能没有他。
他伤好之后,她跟他说:“我们成亲吧。”
他愣住了,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如烟,我——我没有银子,没有房子,没有地。我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会受苦的。”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要银子,不要房子,不要地。我只要你。”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第一次看见他哭,无声无息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替他擦,就那么让他哭着。她知道他需要哭一场,他忍得太久了。
他们成亲了。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一件大红的嫁衣,是她自己绣的,绣了三个月,针脚细密,配色华丽。只有一桌酒席,是纪澄帮他们办的,菜不多,可每道都好吃。只有几个客人,纪澄来了,顾衍之来了,绣坊的几个老主顾也来了。
拜天地的时候,她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像一团火,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烧得正旺。她笑了,笑得很好看。他也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成亲后,他们还是住在绣坊后面的小屋子里,不大,可干净。她每天绣花,他每天画画,两个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可她知道,他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不用怕了,不用一个人扛了,不用在深夜里哭湿枕头了。
她怀孕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摸着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她觉得,那一定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话。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她在里面叫,叫得很大声。他的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啼哭,很响亮,很清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她抱着孩子,躺在床上,看着他,笑了。“是个儿子。”她说。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东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是温柔的,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
“像你。”他说。
她笑了。“哪里像?”
“哪里都像。”
她知道不像。孩子明明像他,眼睛小小的,鼻子大大的,可他说像她,她就信。因为他说的话,她都信。
她给孩子取名叫之安。林之安。之安,之安,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安然处之。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这辈子要做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她的绣坊生意越来越好,他的画也越来越受欢迎。他们攒了一些银子,换了一间大一些的房子,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纪澄说过的话——“石榴树好,枝繁叶茂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安定。”
她的心里安定了。不是因为石榴树,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