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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衍之 顾 ...

  •   顾衍之第一次见到纪澄,是在宣和十四年的七月。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他从纪家前院出来,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不是桂花的季节,那香气从何而来,他不知道。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见门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木簪别着,素面朝天,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她的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像两颗星,正看着他。

      他只看了一眼,就走了。可那一眼,他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来扬州是为了查两淮盐引案,纪家的案子不过是顺手碰上的。沈先生托他帮忙,说纪家的大姑娘一个人在查案,不容易。他答应了,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沈先生于他有恩。他这个人,不欠人情。可他没想到,那个“不容易”的姑娘,比他想象的要不容易得多。

      他第一次去府衙大牢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栅栏外面,握着纪东槐的手,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爹,你不会死。纪家也不会倒。”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是稳的。他站在甬道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冬天里忽然吹进来一阵春风,不暖,可让人心里发痒。

      后来他查到了她的身世。八岁丧母,继母刻薄,父亲心软,祖母年迈,妹妹年幼。她一个人在夹缝里长大,学会了看账,学会了绣花,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婉得体。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婉,是倔强,是不服输,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的那股劲儿。

      他见过很多姑娘。京城的大家闺秀,苏州的名门千金,扬州的富商小姐,她们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笑不露齿,行不摆裙。可她们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响动都没有。纪澄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亮,像藏着两团火。他不知道那火是什么,可他想靠近,想烤烤火,想让那火把他的心也烧热一些。

      他开始找借口去纪家。一开始是替沈先生送信,后来是替府衙传话,再后来——没有借口了,他就是想去。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案,可他知道,查案不需要去纪家后院,不需要坐在石榴树下喝茶,不需要看着她在菜地里浇水然后把裙角沾满泥巴。他就是想看她,看她忙忙碌碌的样子,看她低头绣花的样子,看她跟纪婉说话时温柔的样子,看她对着账本皱眉头的样子。

      她的每一种样子都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让人想多看几眼的好看。

      他开始帮她查案。不是沈先生托的,是他自己想帮。他查到了钱福来的死,查到了孙茂才的废,查到了纪东柏的阴谋,查到了沈述的罪证。他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像收集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匣子里。那个匣子在他心里,上了锁,钥匙只有他有。

      他不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十岁丧母之后,他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像一只刺猬,把柔软的肚子藏起来,只露出满身的刺。没有人想靠近一只刺猬,他也习惯了。可纪澄不一样,她不怕他的刺。她给他送馒头,给他送饺子,给他送粥,问他吃了没有,问他冷不冷,问他忙不忙。她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点头,摇头,说“嗯”,说“好”,说“知道了”。他觉得自己的回答太笨了,可她从来不嫌弃,每次都笑,笑得很好看。

      他开始在意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容易红,从小就是这样,一紧张就红,一高兴就红,一被人看穿心思就红。他讨厌这双耳朵,因为它们总是出卖他。他可以在脸上装得云淡风轻,可他的耳朵不行,它们太诚实了,诚实地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暴露了出来。纪澄发现了他的秘密,每次他耳朵红的时候,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他假装不在意,可他的耳朵更红了。

      他在扬州待了大半年。查案,写信,去纪家,看纪澄。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寡淡,可他喜欢。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他不想走了。

      可他必须走。两淮盐引案到了最后关头,他得回京城交差。走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看着纪澄。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心里发烫的话:“衍之,我会等你。”

      他上了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在京城的日子,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的眼睛,想她的笑,想她的声音,想她叫他“衍之”时那种轻轻的、软软的语气。他给她写信,半个月一封,像钟摆一样准时。他写得很短,不是不想写长,是怕写长了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把那些不该说的话咽进肚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下去,吞得胃疼。

      他母亲是在他十岁那年走的。她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衍之,你要找一个能陪你说话的人。你这个人,话太少,心事太重,一个人会闷坏的。”他不明白什么叫“能陪你说话的人”,现在他明白了。纪澄就是那个人。她不用他说很多话,她什么都懂。他点头,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摇头,她知道他不是不愿意;他沉默,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去甘肃查案,受了伤,腿疼得走不了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她。想她会不会担心,想她会不会哭,想她会不会怪他。他给她写信,只写了四个字——“到了,平安。”他不想让她担心,可他知道她一定会担心。她那个人,什么都往心里去,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

      伤好了之后,他回了京城,然后去了扬州。这次不是路过,不是小住,是不走了。他站在柳巷的巷口,看见她从铺子里跑出来,眼泪流了满脸,可她在笑。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他的心一下子就被填满了,那些空了很久的地方,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空的的地方,全都被填满了。

      他娶了她。成亲那天,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画着淡妆,好看得像年画上的仙女。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用再一个人了。

      她怀孕的时候,他每天都摸着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随便说,说天气,说府衙的事,说锦荣坊的生意。她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跟他讲这些他也听不懂。他说,听不懂也要讲,让他知道爹在。她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可她笑了。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门外等着,听见她在里面叫,叫得很大声。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赵铁柱在旁边说,爷,你别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他瞪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啼哭,很响亮,很清脆。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差点瘫在地上。

      他走进去,看见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可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东西。她看着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像你。”他说。

      她笑了。“哪里像?”

      “哪里都像。”

      他给女儿取名叫念安。念安,念安,念着她,一生平安。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一辈子要做的事。

      念安满月那天,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月亮很圆,很亮。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叫纪澄,不知道她会走进他的生命,不知道她会让他变成一个会说“你值得”、会说“我会回来的”、会说“谢谢你让我有了家”的人。

      他抬起头,看见纪澄站在廊下,正看着他们。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好看得像一幅画。她笑了,朝他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念安。

      “衍之,”她说,“谢谢你。”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热的,他的嘴唇是凉的,凉热碰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的耳朵红了,像他以前那样。

      他笑了。

      原来,耳朵红是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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