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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孩 ...

  •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孙氏来了。老太太是被纪东槐扶着走进来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急切,像是期待,又像是怕来得太早会打扰,又怕来得太晚会错过。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纪澄正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念安,看见祖母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祖母,您怎么来了?您身子不好,不该出门的。”

      孙氏没有理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念安正睡着,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孙氏看了很久,伸出手,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怕一用力就碎了。

      “像你。”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纪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笑了。她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抱着她,用那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地碰她的脸,说“这孩子,长得像她娘”。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血脉,是传承,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永远断不了的那根线。

      纪东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床上的女儿和外孙女,眼眶红红的,可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站在门口,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进门的客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捉住的大鹅。纪澄朝他招了招手,说“爹,你进来看看你外孙女”。纪东槐这才走进来,在床边站定,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的手动了动,想摸又不敢摸,缩了回去,又伸出来,又缩了回去。

      “爹,你摸摸,她不会醒的。”纪澄笑着说。

      纪东槐终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是温柔的,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却弯得很高。

      念安满月那天,甜水巷的宅子里摆了两桌酒席。纪东槐来了,孙氏来了,马先生来了,锦荣坊的几个老伙计也来了。柳如烟从京城寄来了一套小衣裳,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金线的鲤鱼,针脚细密,配色华丽,一看就是好东西。纪蓉从苏州托人带来了一对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做工精细,闪闪发亮。

      纪澄抱着念安,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石榴树已经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在阳光下烧得正旺。念安醒着,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树叶,不知道在看什么,可她看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俩,嘴角弯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喜庆了不少。纪东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女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顾衍之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酒席开始了。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念安被吵醒了,哭了一声,纪澄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她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纪澄,嘴角弯了一下。纪澄的心都化了,她知道那不是笑,那只是婴儿无意识的表情,可她还是觉得,她的女儿在笑,在对着她笑。

      孙氏坐在旁边,看着纪澄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澄儿,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安,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你看到了吗?这是我的女儿,你的外孙女。她叫念安,顾念安。她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念安一天一天地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她的眼睛像顾衍之,又黑又深,深不见底。她的鼻子像纪澄,小小的,挺挺的,像一座小山。她的嘴巴像谁,纪澄说不清,有时候像她,有时候像顾衍之,有时候谁也不像,就是她自己。

      顾衍之每天从府衙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念安。他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她说什么秘密。念安听着,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纪澄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忽然很暖。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爱,是陪伴,是一个人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另一个人。

      七月的时候,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生了一个儿子,六斤四两,母子平安。孩子长得像林远舟,眼睛小小的,鼻子大大的,不太好看,可越看越顺眼。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全是孩子的事。纪澄读着信,嘴角弯得很高。

      她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念安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等念安大一些,我带她去京城看你。”

      八月中秋,纪澄和顾衍之带着念安去柳巷老宅过节。纪东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大盘子月饼。孙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笑眯眯地看着一桌子人。纪婉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到纪澄肩膀了,她抱着念安,在院子里转圈,念安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纪澄坐在石榴树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感慨。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纪家还被困在埂子街的老宅里,四面楚歌,朝不保夕。她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等着顾衍之的信,数着日子过,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她有丈夫,有女儿,有铺子,有家。她不用再等了,因为她等的人已经在她身边了。

      “想什么呢?”顾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来。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想以前的事。”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纪澄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听着念安的笑声,听着顾衍之的心跳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九月,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又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纪澄读完信,笑了半天。顾衍之问她怎么了,她把信递给他,他看完,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们倒是快。”他说。纪澄笑着点了点头,摸着肚子,在心里默默地说:念安,你要有一个妹妹了。不是亲妹妹,是蓉姨的孩子。你们以后一起玩,你要让着她。

      念安在她怀里蹬了一下腿,像是在说:知道了。

      十月,锦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马先生又接了几笔大订单,有从京城来的,有从关外来的,还有从广东来的。纪澄虽然在家带孩子,可账本还是要看的。每天下午,等念安睡了,她就坐在窗前看账本,一笔一笔地核对,一页一页地翻。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踏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人在不在,数字不会骗人,账本不会骗人,生意不会骗人。她只要把这些东西抓在手里,就什么都不怕。

      十一月,扬州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纪澄抱着念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念安第一次看见雪,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些飘落的雪花,可什么都抓不到,急得直蹬腿。

      “那是雪,”纪澄轻声说,“天上掉下来的水,很凉,不能吃。”

      念安听不懂,可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转过头,看着纪澄,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全世界都在笑。

      顾衍之从府衙回来,看见母女俩站在窗前看雪,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伸出手,把她们一起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

      “衍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纪澄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顾衍之耳朵红的话:“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些。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可他的怀抱是暖的,暖得纪澄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冷了。

      腊月,纪澄收到了一封从关外来的信。是刘德茂写的。信上说,关外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赚了三百多两银子。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大小姐,我学会骑马了。这里的人都骑马,我不会骑不行。摔了好几次,屁股疼了好几天,可现在会了。”

      纪澄放下信,心里对刘德茂又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关外,一路跟着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不会说话,可他会做事。他不会骑马,可他去学,摔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摔,直到学会为止。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事。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她铺开纸,给刘德茂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念安的事。写到念安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她很健康,很爱笑,长得像她爹。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刘叔,你辛苦了。等念安大一些,我带她去看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纪澄和顾衍之带着念安去柳巷老宅过年。纪东槐做了一桌子菜,孙氏坐在主位上,纪婉帮着端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念安被纪婉抱着,在院子里看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整个天空照得五彩斑斓。念安看着那些烟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张着,口水又流出来了。

      纪澄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嘴角弯得很高。顾衍之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衍之,”她说,“你说,念安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像你。胆子大,脾气倔,什么事都自己扛。”

      纪澄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消失,像人的一生,短暂,可绚烂。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念安,你要好好的。不管你长大会是什么样,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都要记住,你有一个家,有人在等你,有人爱你。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风是冷的,可她的心里是热的。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用再一个人了。有顾衍之,有念安,有纪家,有那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

      春天会来的,好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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