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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孙 ...

  •   孙茂才走后,纪澄心里空落了好几天。不是舍不得,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恨了那么久的人,忽然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连恨都找不到对象了。她坐在绣坊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可眼睛盯着一个数字看了半天都没翻页。柳如烟端了杯茶过来,放在她手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想什么呢?”

      纪澄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想什么,合上账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可她的心还是凉的。她想起孙茂才站在寺庙台阶下给她鞠躬的样子,灰白的棉袍在风中飘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他说“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老婆还在不在,孩子还认不认识我”——这个人做了那么多错事,可到了最后,他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家。

      纪澄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心软。孙茂才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他可怜就消失,钱福来的命不会回来,孙茂才欠纪家的债不会因为他鞠了一个躬就一笔勾销。可她也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恨了太久,恨够了。

      二月中的时候,纪澄收到了一封从扬州来的信。是顾衍之写的。信上说,沈述的事有了些眉目,他父亲周世钊已经暗中派人去查沈述在江苏按察使任上经手的几桩大案,发现其中有两桩存在重大疑点,涉案的盐商后来都莫名其妙地无罪释放了,而负责审理这些案子的正是沈述本人。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让纪澄心里一紧的话——“沈述在京城的耳目不少,你小心。”

      纪澄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京城的春天来得比扬州晚,二月了,树还是光秃秃的,一点绿意都没有。风吹过来,还是冷的,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土腥味。她想起沈述的脸,方面大耳,面容严肃,看着像个刚正不阿的朝廷命官。那时候她跪在签押房里,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觉得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纪家的救星。现在想想,他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看着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递状纸、查证据,心里大概在冷笑吧?

      可她不怕了。以前她一个人都不怕,现在有顾衍之在,有周巡抚在,她更不怕了。

      二月十八,纪澄去了一趟城南的布庄。那是锦荣坊在京城的一家合作商,老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说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纪澄跟他谈了一笔生意,订了一批蜀锦,价钱谈妥了,契约签了,银子付了,钱老板笑眯眯地送她出门,说“纪姑娘慢走,下次再来”。

      从布庄出来,纪澄沿着街往回走。走到一条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姑娘。”

      她停下来,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站在巷口,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可他的声音让她觉得有些耳熟。

      “你是——”

      那男人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削的、满是风霜的脸。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她的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已经攥紧了袖口。

      那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纪姑娘,我是周老爷派来的。周老爷让我告诉你,沈述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让你小心。”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周老爷——周世明?他派人来告诉她,沈述已经知道她的事了?知道她什么事?知道她在查他?还是知道她手里有那封信?

      “周老爷还说了什么?”纪澄问。

      那男人又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周老爷说,沈述在京城有人,你要小心身边的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纪澄站在原地,手在发抖,可她的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小心身边的人——谁是“身边的人”?柳如烟?林远舟?还是绣坊里的伙计?她不敢相信,可她也不能不信。沈述能从一个小小的盐商爬到从三品的位置,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手段。他能在纪家安插钱福来和孙茂才,就能在她身边安插别的人。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加快脚步,往绣坊走去。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不对劲。

      回到绣坊,柳如烟正在柜台后面跟一个客人说话,看见纪澄进来,朝她笑了笑,继续忙自己的。纪澄也笑了笑,走到后院,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压住。

      小心身边的人。柳如烟是从苏州来的,跟着她在京城住了这么久,对她掏心掏肺的,不可能是沈述的人。林远舟是柳如烟的未婚夫,是个画师,跟沈述八竿子打不着,也不可能是。绣坊里的伙计是柳如烟招的,纪澄不太熟,可柳如烟信得过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会是谁呢?是客栈的伙计?是那个每天给她送水的小二?还是那个在街上跟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纪澄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她只要做好准备就行。

      二月二十,顾衍之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提前写信,直接出现在绣坊门口。纪澄正在里面整理货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裰,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

      纪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布,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刚回去没多久吗?”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放心你。”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柳如烟从后面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我去给你们倒茶”,转身进了厨房。林远舟从里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纪澄拉着顾衍之在后院坐下来,把周世明派人来警告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顾衍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周世明这个人,越来越可疑了。”他说。

      纪澄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先是给你送信,让你知道沈述是幕后主使。然后又派人来警告你,让你小心身边的人。他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是真的想帮你,还是想借你的手对付沈述?还是另有所图?”

      纪澄沉默了。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周世明的动机不明,他的话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那封信是真的,纪东柏的字迹她认得,信纸也确实是旧物,不像是伪造的。可周世明这个人,她看不透。

      “衍之,你觉得周世明可信吗?”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不可信。可他给的信息,也许有用。”

      纪澄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在后院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顾衍之说沈述的事还在查,他父亲已经派人去了江苏,调取了沈述经手的所有案卷,正在一一核对。如果沈述真的有问题,一定能查出来。纪澄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有周巡抚在查,有顾衍之在盯着,沈述跑不了。

      “衍之,你这次能待几天?”

      “三天。”

      纪澄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三天,不算长,可也不算短。够她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了。

      “那这三天,你帮我查一个人。”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周世明派来的那个人,我想知道他的底细。他是不是真的是周世明的人,还是别人假扮的。”

      顾衍之点了点头,说:“好。”

      第二天,顾衍之出门了。纪澄不知道他去哪,也没问。他做事有他的方式,她信他。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纪澄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她。

      “查到了。”他说。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

      “那个人不是周世明的人。”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是谁的人?”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沈述。”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述派来的人,假装是周世明的人,来警告她“沈述已经知道你的事了,让你小心身边的人”。这不是警告,是试探。沈述在试探她,想知道她知道多少,想知道她手里有什么证据,想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纪澄的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发抖。

      顾衍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她的手指慢慢不抖了。

      “他想让你害怕。”他说,“人一害怕就会犯错,一犯错就会露出破绽。他等着你露出破绽,好抓住你的把柄。”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沈述比她想的还要狡猾。他不是在暗处等着她去找他,他是在明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等着她自己跳进坑里。

      “那怎么办?”她问。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将计就计。”

      纪澄愣了一下:“怎么将计就计?”

      顾衍之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纪澄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第三天,纪澄按照顾衍之的计划,去了一趟城外的寺庙。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佛像后面,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一封信,是纪东柏写给周世明的那封信的抄本。她把抄本放进了袖子里,把布包重新藏好,走出了寺庙。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她,可她相信顾衍之的话——沈述一定派了人盯着她。她要做的事,就是让那些人看见她取了什么东西,然后让他们回去禀报沈述。沈述知道她手里有那封信,一定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出手,一出手就会露出破绽。

      从寺庙出来,纪澄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述,你等着。你很快就要露出马脚了。

      回到绣坊,顾衍之正在等她。她把抄本交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收进了袖子里。

      “接下来呢?”纪澄问。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接下来,等。”

      纪澄点了点头。等,她最擅长的事。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案子查清的那一天。她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

      那天晚上,顾衍之走了。纪澄送他到码头,看着他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了岸。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

      船走了,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忽然很平静。沈述的事还没有解决,可她不急了。因为她知道,急也没用。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等。

      她转过身,往绣坊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江面上,照在码头上,照在她身上。她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那根弦,不再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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