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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信 ...

  •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一天,两天,三天,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她照常去绣坊帮忙,照常看账本,照常跟柳如烟说笑,可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沈述,那个她跪在签押房里叩拜过的臬台大人,那个说“你父亲有一个好女儿”的朝廷命官,居然是害纪家的幕后主使。这个真相像一把刀,捅在她心上,不深,可准得很。

      柳如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沈述的事太大,大到她不敢随便跟人说,怕把别人也拖下水。柳如烟已经够不容易了,林远舟的伤刚好,绣坊的生意刚有起色,她不能再让柳如烟替她操心。

      正月初八,顾衍之的回信到了。这次不是赵铁柱送来的,是一个纪澄没见过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把信交给纪澄,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纪澄拿着信,心跳得很快,信封上“纪澄亲启”四个字写得很急,笔画都连在了一起。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顾衍之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写下的——“我已禀报父亲,正在查沈述。此事非同小可,你不要轻举妄动。我尽快来京。”

      纪澄把信看了五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他已禀报父亲,正在查沈述——周巡抚知道了,他在查了。他不是一个人在查,他有他父亲帮忙,有整个巡抚衙门的资源。她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块压在心里的石头,轻了一些。

      正月十五,元宵节。

      柳如烟拉着纪澄去看花灯。纪澄不想去,可柳如烟说一个人在客栈待着多没意思,出来走走散散心。纪澄拗不过她,跟着出了门。京城的元宵节比扬州热闹得多,满街都是花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兔子、有莲花、有鲤鱼、有嫦娥奔月,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挤满了人,大人笑,孩子叫,卖糖葫芦的、卖元宵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澄走在这片热闹里,心里却空落落的。她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忽然很想顾衍之。他在扬州,她在京城,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路,连一盏灯都不能一起看。

      “纪姑娘,你看那盏灯!”柳如烟指着不远处一盏兔子灯,眼睛亮晶晶的,“好可爱!”

      纪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盏兔子灯做得确实精致,白白的毛,红红的眼睛,竖着两只长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她笑了笑,说:“你喜欢?我买给你。”柳如烟摇了摇头,说不要,太贵了,看看就行。纪澄没理她,走过去,掏银子买了下来,塞进柳如烟手里。柳如烟看着那盏灯,眼眶红了,可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座桥上,纪澄忽然停了下来。桥下的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粉色的花瓣在烛光中半透明,像是真的莲花在水面上开放。她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元宵节的灯,是给逝去的人照路的。活着的人点一盏灯,死去的人就能看见回家的路。

      她蹲下来,从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盏莲花灯,点上蜡烛,放在水面上。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慢慢地往前漂。她看着那盏灯,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你看见了没有?我嫁人了,他对我很好。纪家也好起来了,铺子开到京城了,开到关外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柳如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正月二十,顾衍之来了。

      纪澄是在绣坊里得到消息的。柳如烟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纪姑娘,顾公子来了!在客栈呢!”

      纪澄放下手里的账本,跑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快到她觉得这条街怎么这么长,长到她跑了半天还没跑到。到了客栈门口,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衍之坐在床沿上,正在喝茶。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风尘仆仆的,瘦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他看见纪澄,放下茶杯,站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你怎么又哭了?”顾衍之走过来,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风吹的。”纪澄吸了吸鼻子。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沿上坐下来,自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沈述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纪澄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纪澄早就看熟了。

      “我爹已经派人去查了。沈述在江苏按察使任上干了六年,经手的案子不少,如果有问题,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他顿了顿,“可他是从三品的大员,查他不能明目张胆,得慢慢来。”

      纪澄点了点头。她知道查一个从三品的官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出了错就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周世明呢?他有没有问题?”她问。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有些复杂。“周世明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他是我爹的远房堂弟,两家来往不多。可他既然能拿出纪东柏的信,说明他跟纪东柏的关系不浅。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底细了。”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衍之,你爹知道周世明跟纪东柏的事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了,他很意外。”

      纪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周世明,那封信是真的,可周世明这个人不一定可信。他把信给她,也许是真的想帮她,也许是想借她的手对付沈述,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衍之,你觉得周世明可信吗?”

      顾衍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的话,要查实了才能信。”

      纪澄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晚上,纪澄和顾衍之在客栈里吃了一顿饭。菜很简单,两个菜一个汤,可纪澄吃得很香。顾衍之也吃得很香,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衍之,你什么时候回去?”纪澄问。

      “后天。”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她知道他忙,能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能奢求他多待几天。

      “那这两天,我陪你逛逛京城。”

      顾衍之摇了摇头,说:“不用逛,我陪你在绣坊帮忙。”

      纪澄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不是来逛京城的,他是来看她的。他不说“我想你”,可他的行动说了。

      “好,”她说,“那明天你帮我看店。”

      第二天,顾衍之真的帮她在绣坊看了一天店。他坐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收银子、找零钱,动作比上次熟练了很多,至少没找错钱。林远舟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弯着,大概觉得一个从三品官员的儿子坐在柜台后面卖布,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柳如烟把纪澄拉到后院,压低声音说:“你男人对你真好。”纪澄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布料。柳如烟笑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天,顾衍之走了。纪澄送他到码头,看着他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了岸。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

      船走了,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他会再来的,就像她知道太阳会照常升起,春天会照常到来。

      正月二十五,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孩子踢得越来越厉害,晚上踢得她睡不着觉。周明轩每天都要摸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说一些傻话,什么“爹给你买糖吃”“爹教你骑马”,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当爹了。纪澄读着信,嘴角弯得很高。纪蓉这个姑娘,以前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掉眼泪,现在当了娘,还是爱哭,可哭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哭是因为委屈、害怕、无助,现在哭是因为幸福、感动、期待。

      她铺开纸,给纪蓉回信,写了很多,写京城的事,写绣坊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来京城看她了,瘦了,可精神很好。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等孩子出生了,我一定去苏州看你。”

      二月初二,龙抬头。纪澄去了一趟城外的寺庙,替母亲上香,也替纪蓉肚子里的孩子祈福。她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散开了。

      从寺庙出来,纪澄在门口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孙茂才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见纪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叔?”纪澄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孙茂才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他没有哭。

      “纪姑娘,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纪澄的心跳快了一拍:“你要去哪?”

      “回扬州。”孙茂才的声音有些发哽,“我出来太久了,想回去看看。家里的房子还在不在,老婆还在不在,孩子还认不认识我。”

      纪澄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吗?恨。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她又恨不起来了。一个被割了舌头的人,好不容易能说话了,却连家都不敢回,怕老婆孩子不认他。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孙叔,你路上小心。”她说。

      孙茂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流进花白的胡茬里。他给纪澄鞠了一躬,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灰白的棉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纪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孙茂才走了。沈述还在。周世明还在。那些害过纪家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还要很久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可她不怕。她有顾衍之,有周巡抚,有沈先生,有那些愿意帮她的人。她不是一个人。

      纪澄转过身,往绣坊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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