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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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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走后的第三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比上次大得多,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埋进了厚厚的白毯子里。纪澄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好一会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垂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墙头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圆滚滚的,像一条白色的毛虫趴在那里。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凉丝丝的,钻进鼻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柳如烟从厨房端了热粥过来,看见纪澄站在窗前发呆,笑着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纪澄摇了摇头,说在扬州没见过,扬州的雪下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不像京城这样,一夜之间就能把整个世界变成白的。柳如烟把粥碗放在桌上,说她在苏州也没见过,到了京城才开了眼界,第一年看到这么大的雪,吓得以为天要塌了。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把冷意驱散了不少。
林远舟的伤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只是还不能久坐,坐一会儿就要躺下歇歇。纪澄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画花样,手还是有点抖,可比之前稳了不少。他把画好的花样拿给纪澄看,是一幅百鸟朝凤,鸟儿画得栩栩如生,凤凰的羽毛层层叠叠的,像是要从纸上飞出来。纪澄看了,心里很是佩服,这个人手都还没好利索,就能画出这样的东西,要是全好了,那还了得。
“林先生,你这幅画要绣出来,一定很好看。”纪澄把画纸还给他。
林远舟笑了笑,说:“这幅是给如烟的。她照顾了我这么久,我想送她一件礼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可那轻里面有一种很重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纪澄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藏都藏不住。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是多余的。
十二月中的时候,纪澄收到了一封从扬州来的信。是顾衍之写的。信上说,扬州的私盐案子虽然结了,可又出了一件新的事——有人在扬州城里发现了私盐贩子的余党,府衙正在追查。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让纪澄担心了好几天的话——“这几天可能要忙,不能常写信了。”
纪澄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私盐贩子的余党,那些人连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什么事做不了?顾衍之在追查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他的腿刚好没多久,不能再受伤了。她想给他写信,让他别查了,可她知道写了也没用。那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也认真。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粥,在他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一句“小心点”。
十二月二十,纪澄去了一趟琉璃厂。她想去给顾衍之买一件新年礼物。成亲后的第一个新年,她不能陪在他身边,可她想让他知道,她在想着他。她在琉璃厂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看了十几家铺子,最后在一家笔墨庄里选中了一方砚台。砚台是端石做的,石质细腻,色泽温润,上面雕刻着一枝梅花,雕工精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纪澄摸了摸那朵梅花,心里想,顾衍之一定会喜欢的。
她把砚台包好,抱在怀里,走在回绣坊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雪里,嘴角弯得很高。她想快点回到绣坊,给顾衍之写信,告诉他她买了一方砚台,很好看,他一定会喜欢。可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纪姑娘。”
纪澄停下来,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可他的声音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你是——”她犹豫着问。
那男人抬起头,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削的、满是沧桑的脸。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出了这个人。
“孙——孙叔?”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孙茂才站在她面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散着。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可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纪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纪澄站在原地,手在发抖,可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想起孙茂才做的那些事——帮着钱福来做假账,害得纪家家破人亡,害得父亲蹲了大牢。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她又恨不起来了。一个被割了舌头的人,居然还能说话,这本身就是奇迹。
“你怎么能说话了?”她问。
孙茂才苦笑了一下,伸出舌头。纪澄看见他的舌尖少了一截,可剩下的部分还在,还能动。他慢慢地说:“割的时候没割干净,养了大半年,能说一些了,就是不太清楚。”
纪澄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吗?恨。可恨了这么久,恨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不再是那种烧心的、让人睡不着觉的恨,而是一种淡淡的、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的恨。她想起他在福善堂里的样子,浑身是伤,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对不起”,现在才知道,他也许是在说别的什么。
“你说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纪澄问。
孙茂才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纪姑娘,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
纪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茶楼,要了一间雅间,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伙计端了茶来,退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孙茂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纪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纪姑娘,你大伯的事,我知道一些。不是账册上的事,是别的事。”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孙茂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你大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纪东柏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害纪家?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还算镇定,可她的手在发抖,把茶杯攥得紧紧的。
孙茂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可我不知道他是谁。钱福来知道,可钱福来死了。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纪澄沉默了。她看着孙茂才的脸,那张脸上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告诉她这些。
“孙叔,”她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孙茂才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欠纪家的。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对不起纪家的事。我想在死之前,还一点。”
纪澄的眼眶也红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可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什么很苦的药。
从茶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雪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纪东柏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使。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害纪家?是为了盐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赶不走,也理不清。
她走到绣坊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要查清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纪家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是为了让父亲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是为了让祖母能安心地养老。
柳如烟从里面出来,看见纪澄站在门口发呆,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你怎么站在这里?手这么凉,快进来。”纪澄被她拉进了屋,坐在炭盆旁边,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里,可她的心还是凉的。
“怎么了?”柳如烟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把孙茂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柳如烟听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你打算怎么办?”纪澄想了想,说:“查。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要查出来。”柳如烟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说“你别查了”,只是握住了纪澄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纪澄给顾衍之写了一封信。她把孙茂才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折好,装进了信封。她不想瞒着他,他是她丈夫,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等我回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而是因为她选择了他。从一年多前到现在,她等的不是一个承诺,是一个人,一个她认定了的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纪澄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忽然很平静。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有顾衍之在,有柳如烟在,有纪家在。她有的是底气,有的是靠山。
纪澄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快点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