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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七 ...

  •   七月的扬州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烫的。纪澄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可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一点都不解暑。顾衍之今天休沐,难得在家,坐在她对面看公文,一张一张地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

      纪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额头上也有汗珠,细细密密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放在他面前。“喝点,解暑。”顾衍之放下公文,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衍之,那个私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蒲扇继续扇。

      顾衍之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有线索了,查到一个人。”他说了一个名字,纪澄没听过,可看他的表情,这个人应该不简单。“你小心点,”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我知道,你也是。”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发现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了——他提醒她小心,她提醒他小心,两个人互相操心,像两个老太太。可这种感觉不坏,甚至让人觉得踏实。

      七月下旬,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答应了林远舟的提亲,婚期定在了明年春天。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她一开始很犹豫,怕林远舟不是真心,怕自己嫁过去受委屈,怕这怕那的,后来想通了,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怕,该赌的时候就得赌一把。纪澄读着读着就笑了,柳如烟这个姑娘,看起来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其实是个赌徒。从苏州跑到扬州是赌,从扬州跑到京城是赌,答应林远舟的提亲也是赌。她一直在赌,而且每次都赌赢了。

      她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写了满满四页纸。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纪蓉怀孕的事。写到纪蓉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怀孕的人要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多走动、不能老躺着,这些是张婶子告诉她的,她照搬给柳如烟,也不知道对不对。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你赌赢了,我替你高兴。”

      八月初,锦荣坊接了一笔大生意。一个从广东来的客商看中了锦荣坊的云锦,一口气订了两百匹,说要运到南洋去卖。纪澄跟马先生商量了一下,觉得这笔生意能做,可风险也不小——南洋太远了,比关外还远,路上的变数更多,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损失不是小数。马先生看着她,等她拿主意。纪澄想了很久,想起柳如烟说的话——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怕,该赌的时候就得赌一把。

      “做。”她说,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先生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纪姑娘,你胆子真大。”

      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是胆子大,她是没有退路。纪家要站起来,光靠扬州、京城、关外的生意不够,她必须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做到那些没有人认识纪家的地方去,做到让纪东柏的名字再也影响不到她的地方去。

      八月十五,中秋节。

      纪澄和顾衍之在甜水巷的宅子里过节。张婶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大盘子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摆得满满当当的。纪东槐和孙氏也来了,纪婉也跟着,一家人在院子里坐下来,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孙氏坐在椅子上,看着纪澄和顾衍之,笑眯眯的,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澄儿,姑爷对你好不好?”老太太问,声音不大,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纪澄的脸红了,点了点头,说“好”。孙氏又看了看顾衍之,目光里的东西很认真,认真到顾衍之的耳朵都红了。

      “姑爷,你要是欺负澄儿,我可不答应。”

      顾衍之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孙氏鞠了一躬。“祖母放心,我不会的。”

      孙氏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纪婉在旁边偷偷地笑,被纪澄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吃月饼。

      吃完饭,纪澄送父亲和祖母出门。纪东槐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晃。他站在门口,看着纪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你路上小心。”纪澄说。

      纪东槐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澄儿,你过得好,爹就放心了。”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爹,你也是。”

      马车走了,咕噜咕噜地消失在巷口。纪澄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顾衍之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回去吧。”他说。

      纪澄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院子。

      九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关外来的信。是刘德茂写的。信上说,关外的铺子这个月赚了一百多两银子,比上个月多了二十两。信的最后,刘德茂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大小姐,我学会说这里的话了。虽然说得不好,可他们能听懂。”

      纪澄放下信,心里对刘德茂又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虽然不太会说话,可他有他的办法。比划着讲价钱,也能把生意做成。学不会说话,就硬学,学到人家能听懂为止。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事。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

      她铺开纸,给刘德茂回信,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最近很忙,在查私盐的案子,经常半夜才回来。她没写自己担心,可她觉得刘德茂一定能看出来。

      九月中旬,顾衍之的案子有了进展。他查到了那个私盐贩子的老巢,在扬州城外的一个村子里,连夜带人去抄了,抓了十几个人,缴获了几百袋私盐。纪澄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顾衍之一夜没回来,她坐在石榴树下,粥凉了也没喝,一直等。

      天快亮的时候,门响了。纪澄跑过去开门,顾衍之站在门口,衣裳上沾着泥,脸上有划痕,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抓到了?”纪澄问。

      顾衍之点了点头,走进来,在石榴树下坐下来。纪澄去厨房端了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吧?”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

      “还好。”顾衍之说,可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纪澄心疼,可她没有说“你以后别这么拼了”,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也认真。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粥,在他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一句“小心点”。

      “衍之,”她忽然开口,“那些人会判什么罪?”

      顾衍之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纪东柏,想起他在大牢里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那些人跟纪东柏一样,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会后悔吗?也许吧。可后悔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回不去了。

      “想什么呢?”顾衍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纪澄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做亏心事。做了,迟早要还的。”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暖,暖得纪澄想哭。

      十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的肚子已经大了起来,孩子会踢她了,晚上踢得她睡不着觉。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说周明轩每天都要摸她的肚子,跟孩子说话,说一些傻话,什么“爹给你买糖吃”“爹教你骑马”,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已经想好了怎么当爹了。

      纪澄读着信,嘴角弯得很高。纪蓉这个姑娘,以前是个爱哭鬼,动不动就掉眼泪,现在当了娘,还是爱哭,可哭的内容不一样了。以前哭是因为委屈、害怕、无助,现在哭是因为幸福、感动、期待。

      她铺开纸,给纪蓉回信,写了满满三页纸。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祖母的事,写纪婉的事。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话——“等孩子出生了,我去苏州看你。”

      十月下旬,扬州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洒水。纪澄坐在铺子里看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请问,是纪姑娘吗?”那男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纪澄站起来,走过去。“我是,你是?”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纪澄。信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边角都烂了,可还能看出上面的字迹。纪澄接过信,打开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柳如烟写的。信上只有一行字——“林远舟出事了。”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看着那个男人,问:“林先生出了什么事?”

      那男人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喘了几口气,说:“林先生被人打了,躺在家里动不了。柳姑娘让我来报信,说请纪姑娘帮帮忙。”

      纪澄的手在发抖,可她面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她转过身,对马先生说了一句“马先生,铺子里的事你先盯着”,拿起伞,跟着那个男人出了门。

      她先去了府衙。顾衍之不在,赵铁柱说他去城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想了想,写了一封信,交给赵铁柱,让他转交给顾衍之。信上只有一句话——“我去京城了,如烟出了事。”

      然后她去了码头,买了一张去京城的船票。船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纪澄站在船头,看着扬州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京城,她又要去京城了。上次去是为了生意,这次去是为了柳如烟。她不知道林远舟伤得有多重,不知道柳如烟现在怎么样,不知道她去了能帮上什么忙。可她必须去,因为柳如烟在信上写了“帮帮忙”,因为柳如烟是她朋友,因为朋友有难,她不能坐视不管。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

      衍之,你在哪?你看到我的信了吗?你会来吗?

      她在心里问了几句,没有答案。可她觉得,他一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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